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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早上五点四十,陈默敲响了那扇木板门。

节奏三短一长,往常门开得很快,今天却等了半分钟。门缝拉开,露出苏晚晴的脸,苍白,眼下有青黑,像是没睡好。

“早。”她侧身让陈默进屋,声音哑了。

屋里变了。桌上那堆书少了,墙边的木箱敞着,里面叠着衣服,用报纸包着。世界地图还在,但手抄的英文诗摘下来了,卷成筒,用橡皮筋捆着。

陈默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苏老师,您要走了?”

苏晚晴的手停在半空,手里攥着件灰布褂子,扣子掉了两颗,线头拖着。

“谁告诉你的?”

“没人告诉,”陈默说,”我自己看。书少了,衣服打包,诗也收了。您要走。”

苏晚晴没说话,把褂子扔进木箱,坐在床沿。床板吱呀响,弹簧坏了,坐下去陷一块。

“坐。”她指了指那把唯一的椅子。

陈默坐下,椅子腿不平,晃了晃。他稳住,看着苏晚晴。

“什么时候?”他问。

“下周,”苏晚晴说,”省城来电话,的事定了。文件已经下来,我……我可以回去了。”

她说”回去”两个字,声音轻下去,像是在说一件很远的事。

“回去不好吗?”陈默问,”您在这儿,糊纸盒,一个月十八块。回去,北大毕业,高材生,能教书,能做翻译……”

“回去,”苏晚晴打断他,手指绞着衣角,”回去要面对。”

“面对什么?”

苏晚晴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小,玻璃脏,她用手指擦了擦,擦出一小块净,能看见外面的天,灰蒙蒙的,正在变亮。

“我爸,”她说,”北大教授,文革被批斗,68年死的,死在牛棚里,没见到最后一面。我妈,疯了,现在还在省城精神病院,不认识我。”

陈默没说话。

“我在这儿,”苏晚晴继续说,声音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以不想。每天糊纸盒,教教你英语,时间就过去了。回去,得去扫墓,得去医院,得面对那些……那些问’你这些年怎么过来的’的人。”

她转过身,看着陈默,眼睛里有血丝,但没泪。

“我怕,”她说,”陈默,我怕回去。”

陈默看着她。

前世他认识苏晚晴时,她已经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讲课清晰有力,从没提过这些。他只知道她没结婚,一个人住,屋里全是书。

原来,她年轻时经历过这些。

“苏老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和她并肩站着,”我跟您说个事。”

“说。”

“我,”陈默说,”上辈子,四十岁,破产,老婆跑了,孩子不认我,我跳楼,没死成,瘫了三年,最后死在病床上。”

苏晚晴转过头,看他。

“这辈子,”陈默说,”我二十二岁,重生回来,什么都记得。我知道谁骗我,谁帮我,知道哪年哪月发生什么。我一开始也怕,怕重蹈覆辙,怕那些伤再来一次。”

“后来呢?”

“后来我想通了,”陈默说,”过去的伤,可以变成未来的力量。我知道谁骗我,就不上当;我知道谁帮我,就抓紧;我知道会发生什么,就提前准备。苏老师,您在这儿糊纸盒,是逃避;回去面对,才是活着。”

苏晚晴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鸡鸣声,远处有人在拉风箱,呼嗒呼嗒。

“你……”她终于开口,”你说上辈子,是比喻?”

“不是,”陈默说,”是真的。但我没法证明,您就当是个故事。”

苏晚晴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说话老气横秋,做生意精明,学英语刻苦,现在又说自己是重生的。她该笑他疯,但该笑的时候,她笑不出来。

因为她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

不是疯,是……是经历过后的平静。和她一样,又不一样。

“我教你,”她忽然说,”教到走之前。每天四小时,早上两小时,晚上两小时。你能学多少,看你本事。”

陈默点点头:”谢谢苏老师。”

“别谢我,”苏晚晴转身,继续收拾东西,”我回去,也要教书。你算我第一个……正式的学生。”

下午,陈默去供销社找赵德海。

赵德海在办公室等他,门关着,窗帘拉着,灯开着,像是在搞地下工作。

“查到了,”他从抽屉里摸出张纸,烟盒纸,背面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刘长顺,县二轻局会计,王德贵的小舅子。宏达公司注册时,五十万注册资金,从县二轻局’临时周转金’账户挪出来的,存了三天,验资完就还回去。”

陈默接过纸,对着光看。

“挪用公款,”他说,”多少?”

“五十万,”赵德海说,”但不止这一笔。我查了账本,过去三年,刘长顺经手的’临时周转金’,总共有三百七十万,进出频繁,每次都在验资、投标、年检的时候用,用完就还,神不知鬼不觉。”

“利息呢?”

“利息进了私人账户,”赵德海压低声音,”我估摸着,至少有这个数。”

他伸出三手指。

“三万?”

“三十万。”

陈默的手指攥紧烟盒纸。

三十万,82年,相当于后世三百万。刘长顺一个小会计,敢这么,背后肯定有王德贵的影子。

“证据够吗?”他问。

“够,”赵德海说,”账本复印件、银行流水、取款凭证,我都弄到了。但有个问题……”

“说。”

“刘长顺是王德贵的小舅子,但王德贵本人,账面上净。宏达公司注册资金造假,他可以推给刘长顺,说自己不知情。咱们举报,刘长顺进去,王德贵换个法人,生意照样做。”

陈默点点头,把烟盒纸折好,塞怀里。

“不举报,”他说,”直接找王德贵。”

“找?”

“谈,”陈默说,”拿这些证据,换我的钱解冻,换第二批钢材的提货权。他要是聪明,就答应;不聪明,我就把这些材料,寄给省纪委、省检察院、省报社,一式三份。”

赵德海眼睛亮了:”你……要他?”

“他,”陈默说,”到他知道,我陈默,不是他能捏的软柿子。”

晚上,陈默回家。

路过纺织厂,门口站着个人,蓝裙子,白凉鞋,头发散着。

林婉清。

陈默刹车,没下车:”有事?”

“我……”林婉清走过来,手里攥着张纸,”我听说了,你填的北大。”

“嗯。”

“我……”她把纸递过来,”我也填了县师范。但我想……想问问你,你觉得……我能考上吗?”

陈默接过纸,是她的志愿表复印件,县师范,英语专业。

“能,”他说,”县师范分数低,你去年成绩够线,今年复习了,更够。”

“那……”林婉清低下头,”那你呢?北大……你能考上吗?”

“不知道,”陈默说,”但我想试试。”

“试试……”林婉清念叨,”你以前,从来不试。我说什么,你听什么。现在……”

“现在我不听了,”陈默把纸还给她,”林婉清,咱俩的路,不一样了。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别互相耽误。”

他骑车走了,车轮碾过路面,沙沙响。

林婉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攥着志愿表,指节发白。

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

第二天上午,陈默去找王德贵。

宏达贸易公司在县城十字街,三层小楼,门口停着辆上海牌轿车,黑漆锃亮。

陈默推门进去,前台是个年轻姑娘,正在涂指甲油,见他进来,眼皮不抬:”找谁?”

“王德贵。”

“预约了吗?”

“没有,”陈默说,”你告诉他,陈默,来谈刘长顺的事。”

姑娘的手停了,指甲油滴在桌上,紫红色的,像血。

她拿起电话,拨了内线,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抬头:”三楼,左转,尽头。”

陈默上楼,木地板,脚步声咚咚响。

王德贵坐在办公室里,转着核桃,油亮。面前摆着茶,龙井,热气袅袅。

“小陈,”他皮笑肉不笑,”坐。”

陈默坐下,木椅子,硬,硌屁股。他没动,从怀里掏出那张烟盒纸,拍桌上。

王德贵的核桃停了。

“看看,”陈默说,”刘长顺的账,五十万注册资金,三百七十万周转金,三十万利息。王经理,您小舅子,胆子不小。”

王德贵拿起纸,对着光看,手指在抖。

“你……”他声音低下去,”你从哪儿弄到的?”

“这您别管,”陈默说,”我就问一句,我的钱,什么时候解冻?”

王德贵放下纸,核桃在手指间转了三圈,咔哒一声,捏停了。

“小陈,”他说,”年轻人,做事留余地。这些材料,你举报,刘长顺进去,我也受牵连,但宏达公司换个法人,照样做。你……”

“我不举报,”陈默打断他,”我寄给省纪委、省检察院、省报社,一式三份。王经理,您关系在县里,省里有人吗?”

王德贵的脸僵了。

“你……”

“我还知道,”陈默继续说,”明年开春,全省严打,挪用公款三十万,够枪毙。刘长顺是您小舅子,您推不净。”

办公室里静下来,只有龙井茶的热气袅袅上升,散了。

王德贵看着陈默,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旧工装,坐硬板凳,说话却像四十岁的人。他哪来这些信息?省里有人?还是……还是真像周卫国说的,脑子活,胆子大?

“你要什么?”他终于问。

“三条,”陈默竖起手指,”第一,信用社解冻,今天;第二,第二批钢材,四十吨,提货权归我;第三,以后宏达公司的生意,跟我默记百货,井水不犯河水。”

王德贵沉默了很久。

核桃在手指间转,咔哒,咔哒,咔哒。

“行,”他说,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答应。但小陈,你记住,这事没完。”

“没完?”陈默站起身,”王经理,您还有把柄在我手里,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没完’。”

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回头:”今天下午,我要看到信用社的款子到账。不到账,材料明天寄出。”

门关上,脚步声咚咚响,远了。

王德贵坐在原地,核桃掉在地上,滚到桌底,他也没捡。

陈默走出宏达公司,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

赢了。第一批钢材的钱解冻,第二批钢材到手,王德贵被掐住七寸,暂时不敢动。

但他也知道,王德贵说的”没完”,是真的。

老狐狸不会这么容易认输,他在等,等陈默露出破绽。

陈默骑车往家走,路过西关外,那排平房,倒数第三个门。

苏晚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包袱,像是在等人。

“苏老师?”陈默刹车,”您……今天走?”

“今天,”苏晚晴说,”省城的车,下午到。我……我来跟你道别。”

陈默跳下车,站在她面前。

三个月,每天早上两小时,她教他音标、单词、语法。他从零基础,到现在能读简单的英文报纸。她严厉,冷酷,不讲情面,但临走,来跟他道别。

“苏老师,”他说,”谢谢您。”

“别谢我,”苏晚晴把包袱换到另一只手,”你……你那个故事,上辈子的事,我信了。”

陈默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苏晚晴看着他的眼睛,”你眼睛里的东西,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我经历过,我认得。”

她顿了顿,从包袱里抽出一本书,硬壳,烫金:《英汉大词典》。

“这个给你,”她说,”我父亲的,68年他带进牛棚,没拿出来。我后,从遗物里找到的。现在……给你。”

陈默接过词典,沉甸甸的,硬壳封面磨出毛边,扉页上有钢笔字:”赠晚晴,学无止境。”

字迹娟秀,和苏晚晴一样。

“苏老师……”

“我回去了,”苏晚晴转身,”去面对。你说得对,逃避不是活着。”

她走了,脚步快,背影瘦削,消失在街角。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词典,阳光照在烫金字上,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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