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由知名作家万里独行余伯光精心编写并用心打造的东方仙侠类型小说《金太郎外传》,这部小说的主人公是金太郎小夜,但是故事起伏跌宕,能够使之引人入胜,主角为金太郎小夜,绝对值得一读再读。
金太郎外传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小夜醒来的时候,金太郎已经不在了。
她从柜台上坐起来,腿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袍。药铺里很暗,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昨夜的月光更亮一些,带着清晨特有的灰蓝色。草药的气味还在,当归、川芎、白芷,还有一味她叫不出名字的,苦中带甜。
她揉了揉眼睛。
柜台上放着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半张掰好的饼,旁边搁着水囊。饼的断口参差不齐,是用手掰的,不是刀切的。她把饼拿起来,发现饼下面还压着一小片三七叶。叶子是新鲜的,边缘卷曲,叶面上还带着露水。
小夜把三七叶拿起来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揣进了怀里。
她爬下柜台。寿衣还铺在地上,蓝缎面在暗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踮着脚尖绕过去,走到门边。门板没有完全合严,留着一道指头宽的缝。
她把眼睛贴上去。
金太郎在门外。
他背对着门板坐在台阶上,刀横在膝上,没有出鞘。晨光落在他肩膀上,把衣袍上涸的暗色污渍照得分明。他的头发没有扎,披散下来,发尾沾着露水。
他在看自己的右手。
手指张开,收拢。再张开,再收拢。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手指都还在听自己的使唤。晨光里,他的手背上隐约有几道暗色的纹路,从指节向上延伸,没入袖口。纹路的颜色比昨天浅了一些,像是退时沙滩上留下的水痕。
他盯着那些纹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纹路消失了。
金太郎把手放回膝盖上。
“醒了就出来。”
他没回头。
小夜从门缝里挤出来,赤着脚踩在台阶的石板上。石头冰凉,她的脚趾蜷了一下,但没有缩回去。她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大约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和第一天在溪边时一样。
晨光从街道尽头漫过来,把整条街染成淡金色。青石板上的寿衣还在,东一件西一件,被夜露打湿了,蓝缎面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一个色号。黄表纸被露水粘在石板上,上面的寿字洇开了,墨迹晕成一团模糊的黑。
没有尸体。没有血。只有一地的寿衣,像是什么人在昨夜悄悄办了一场无人认领的葬礼。
小夜看着那些寿衣,没有问问题。她只是从怀里掏出那半张饼,小口小口地啃。
金太郎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看晨光一点一点地把街道填满。远处的山脊线上,太阳正在升起,把山雾染成金红色。有鸟从镇子上空飞过,叫声清脆,一声长一声短。是昨天没有的鸟。
“大哥哥。”
小夜啃完了最后一口饼,把掌心的碎屑也舔净。
“嗯。”
“你手上的那些印子,是昨天弄的吗。”
金太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纹路已经彻底消退了,皮肤恢复了原本的颜色,只有指节上还残留着几道浅淡的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过。
“嗯。”
“疼吗。”
“……不疼。”
小夜歪着头看他。她的眼睛黑白分明,像是山雨洗过的石子。金太郎没有回看她。
“你说谎。”她说。
金太郎没接话。
“阿婆说,疼的人都会说不疼。不疼的人才不用说不疼。”
“你阿婆说了很多。”
“因为阿婆知道很多。”
小夜低下头,拨弄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昨天埋知了时留下的泥。她抠了一阵,忽然停下来。
“大哥哥,你是不是要走。”
金太郎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敲了一下。只有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把饼分好了。”小夜的声音很平,“阿婆走的时候,也是半夜起来把饼分好的。”
金太郎没有回答。
晨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吹动一地寿衣的衣角。蓝缎面在风里轻轻翻动,像许多只沉默的蝴蝶。小夜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那散了的辫子彻底松了,红头绳滑落,被风卷到台阶下面。她伸手去抓,没抓住。
金太郎站起来,走下台阶,弯腰把那红头绳从青石板上捡起来。绳子上沾了露水,颜色比原来深了一个色号。他用拇指搓了搓,搓不掉。
“转过去。”
小夜转过身。金太郎把她剩下的那辫子也拆了,用手指当梳子,把她的头发拢到脑后。他的手指粗粝,指腹上全是茧,但动作很轻。一绺一绺地分开,一缕一缕地收拢。他分成三股,交叉,收紧,再交叉。红头绳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结。
辫子扎得不算好看。但很紧。不会散。
“好了。”
小夜伸手摸了摸脑后的辫子,又摸了摸。然后她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
“大哥哥。”
“什么。”
“你以前也给别人扎过辫子吗。”
金太郎没有回答。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很久以前。阿娘。阿娘的头发很长,每天早上都要梳很久。她坐在门槛上,阿爹站在她身后,用木梳一下一下地梳通,然后编成一条粗粗的辫子,盘在脑后。阿爹的手指也是粗的,指节上全是种地磨出来的茧。但他编的辫子比谁都好看。
后来金太郎问阿爹,怎么学会的。
阿爹说,你阿娘手笨,自己不会扎。
说这话的时候阿爹没有笑。但眼睛是笑的。
金太郎把这些从脑子里压下去。
“走吧。”
他说。
“去哪。”
“镇子外面。”
他迈开步子。身后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这一次离得很近,大概只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没有回头。走了几步,他的衣摆被牵住了。不是攥,是牵。三手指轻轻捏着他缺了一角的衣摆,和昨天一样。
金太郎的脚步没有停。
他们在镇子深处发现了一家铁匠铺。
铺面临街,门板卸了一半,另一半歪在门框上。炉膛里的火早就灭了,铁砧上搁着一把打到一半的柴刀,刀身还是红的——不是火的红,是铁锈的红。打铁的人已经不在了。铺子里有一股焦糊味,混着铁锈的腥气。
金太郎让铁匠铺吸引,不是因为铁砧上那把打到一半的柴刀。
是因为铁匠铺后面的院子。
院子不大,三面是墙,一面是屋子的后墙。院子里堆着废铁料,锈迹斑斑的犁头、断掉的锄柄、卷了刃的镰刀,还有一堆分拣好的铁锭。靠墙的地方有一口井。井沿的石板缝里长着青苔,井绳还挂在轱辘上,绳头垂向井口。
井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尸魄。是死人。
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死人。他靠着井沿,双手搭在膝盖上,头垂在前,像是睡着了。灰白的头发遮住了脸,身上穿着打铁的皮围裙,围裙上全是烫焦的痕迹和火星溅出的洞。他的手里握着一封信。信封被捏皱了,纸张在露水里浸过一夜,又晒了一天的太阳,已经硬得像树皮。
金太郎在死人面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把那封信从死人手里抽出来。死人的手指已经僵了,抽信的时候关节发出轻微的响声,像是折断一树枝。金太郎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信封上没有写收件人。封口是开着的。
里面只有一张纸。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像是用握锤子的手捏着毛笔写的。有些笔画太粗,墨洇成一团,有些笔画太细,几乎看不见。
“囡囡:
爹打了一把小刀给你。不是切菜的,是给你带着的。你娘走得早,爹不会说话,你一个人在婆家,爹不放心。
镇上最近不太平。要是爹没了,你别回来。把刀带着。刀在人在。
爹这辈子没念过书,字是跟街口的王秀才学的。写了好几天,写得不好。你别笑话爹。”
信没有落款。信纸的最下面,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圈。不是字。是一张脸。两个点当眼睛,一道弯当嘴巴。画得很丑。画得很认真。
金太郎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他把信封塞进死人的怀里,贴着围裙下面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衣裳。
然后他看见了那把刀。
刀在死人身后,靠着井沿,用一块旧布裹着。布是净的,没有油污,没有铁锈。金太郎把布打开。
里面是一把小刀。
巴掌长,刀柄是木头削的,打磨得很光滑,握在手里刚好能握住。刀刃上过油,薄薄的一层,在晨光里泛着净的亮色。刀鞘也是木头削的,里面垫了一层软皮,刀身进去严丝合缝,不会晃。
这不是铁匠铺里打出来的东西。
这是一个人用所有的心意,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东西。
金太郎把小刀回鞘里,握在手中。刀柄上还有打铁人手掌的温度——不是真的温度。是他握过的地方,被汗水浸透了太多次,木头变了颜色。
他把刀递给小夜。
“拿着。”
小夜双手接过去。她的手太小,刀柄在她掌心里露出两头。她低头看着那把小刀,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揣进怀里。贴在那片三七叶的旁边。
“大哥哥。”
“嗯。”
“这个人的囡囡,知不知道她爹在这里。”
金太郎没有回答。
小夜也没有再问。
他们在铁匠铺的院子里挖了一个坑。
金太郎用铁砧上那把打到一半的柴刀当工具。锈蚀的刀身在泥土里卷了刃,他又换了一把废弃的锄头。锄柄断了,他用手攥着锄头片挖。泥土很硬,混着碎石和废铁渣,每一锄下去都震得虎口发麻。
小夜蹲在井边,把死人手边的碎石一块一块捡开。
两个人都不说话。
坑挖到三尺深的时候,金太郎的手套已经磨破了。他把破布从手上扯下来,掌心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渗出一层薄薄的血,和泥土混在一起。他没有停。
小夜看着他的手。
她没有说“你手流血了”。她只是蹲下来,帮他把挖出来的土里的碎石拣出去。一小把一小把地拣。
头移到正头顶的时候,坑挖好了。
金太郎把打铁人抱起来。很轻。比他以为的轻。这个人在铁砧前站了一辈子,胳膊比旁人的大腿还粗,死了之后却轻得像一捆柴。金太郎把他放进坑里,让他面朝上。他的手搭在口,金太郎把那封信重新放进他手里,合上他的手指。
一捧土。两捧土。
小夜也捧了一捧土。她的手小,土从指缝间漏了大半,落到坑里只剩一小撮。她又捧了一捧。再一捧。
最后一捧土落下时,金太郎的肩膀没有抖。他只是蹲在坑边,看着那个微微隆起的土堆,看了很久。
小夜站在他旁边,学着他的样子,也看着那个土堆。
“大哥哥。”
“嗯。”
“这个人的囡囡,以后会知道吗。”
金太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不知道。”
“……那她会记得她爹吗。”
金太郎把锈蚀的锄头片在土堆前,当作墓碑。锄头片立在那里,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一道短短的影子。
“会。”
他说。
小夜点了点头。
她把怀里的那把小刀掏出来,摸了摸刀鞘上光滑的木头,又放回去。
“走吧。”
金太郎说。
他们从铁匠铺出来,沿着主街往镇子的另一头走。午后的阳光把一地寿衣晒了,蓝缎面褪了色,变成一种灰扑扑的蓝。黄表纸被风吹到墙角堆成一叠,像秋天扫拢的落叶。
走出镇门的时候,金太郎停了一步。
石梁上刻着“青石镇”三个字。隶书。笔画敦厚。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他看了一眼,继续走。
身后传来小夜的声音。
“大哥哥,我们还会回来吗。”
金太郎没有回头。
“不知道。”
“那我们要去哪里。”
“前面的镇子。”
“前面的镇子大吗。”
“不知道。”
“有没有卖糖人的。”
“不知道。”
“大哥哥你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金太郎不说话了。
小夜也不说话了。
风从他们身后吹过来,把一地寿衣吹得轻轻翻动。那些蓝缎面在风里起伏,像许多只无声挥别的手。金太郎走在前面,衣摆缺了一角的地方被风吹得翻卷起来。
小夜跟在后面,牵着他的衣摆。
三步的距离。
不远不近。
她的另一只手揣在怀里,握着那把小刀。刀柄上留着打铁人手掌的温度。那是很多年前,另一个人掌心的温度。
山道在他们脚下蜿蜒,通向下一片灰扑扑的屋顶。青石镇在他们身后越来越小,渐渐变成山谷里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被山雾吞没。
金太郎没有回头。
他从来不回头。
但他的手伸到背后,把被风吹翻的衣摆按下来。按在那个缺角的地方。
按了很久。
背后的脓包,在铁匠铺的院子里挖坑的时候,轻轻地震动过一次。很轻。像是那个世界里沉睡着的东西,翻了一个身,又沉沉睡去。金太郎感觉到了。他当时正把打铁人放进坑里,动作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继续填土。
他知道脓包在吸收什么。不是尸魄。不是残余的“魄”的气息。是别的东西。是从打铁人最后握着的那封信里,从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里,从信纸最下面那张画得很丑的笑脸里——渗出来的某种气息。
那不是执念。执念是咽不下去的那口气。
这是咽下去的那口气。
是打铁人写完信、画完那张笑脸之后,呼出来的那口气。是他说完所有想说的话之后,终于放下心来的那口气。是他死的时候,嘴角带着的那个弧度。
脓包把它吸收了。
很小的一缕。比尸魄的“魄”更轻,更淡。像是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不再燃烧,却还在发烫。
金太郎走在前头,感觉到那一缕气息在脓包的世界里落下。像一粒种子落进泥土。没有发芽。只是落下了。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阿爹。
阿爹死的时候,有来得及呼出那口气吗。有来得及把想说的话说完吗。阿娘呢。孙药罐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背后的脓包里,现在有了三只尸魄的“魄”,和一个打铁人的余烬。
那些“魄”在沉睡。
那粒余烬也在沉睡。
但它们都在那里。都是他的一部分了。
山路在前面分岔。左边通往官道,右边通往山里。金太郎在岔路口停下来。官道通向下一座镇子。山路通向哪里,他不知道。
小夜从他身后探出头。
“走哪条?”
金太郎沉默了一息。
“右边。”
“为什么。”
“人少。”
他迈步走进山路。小夜跟上来,牵着他的衣摆。
三步的距离。
山雾从谷底漫上来,把他们的身影慢慢吞了进去。前面的那个步子很大,后面的那个小跑着跟上。
她的另一只手始终揣在怀里。
握着那把小刀。
刀柄上,打铁人的温度还没有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