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母亲出院后的第三天,枣树上的嫩芽已经变成了巴掌大的绿叶。
安平县的春天来得晚,走得快。前几天还光秃秃的树枝,一夜春风过后就冒出了满树的绿意。枣树的叶子不大,椭圆形,边缘有细细的锯齿,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树下落了一层细碎的花苞,米粒大小,黄绿色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母亲坐在堂屋门口的椅子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件建军的旧毛衣在拆。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刚出院的时候好了许多,嘴唇也有了些血色。刀口偶尔会疼,医生开的止痛药她舍不得吃,说“忍忍就过去了”。
父亲从屋里搬出一把躺椅,放在母亲旁边,坐下来。他手里拿着一份《龙国证券报》,但眼睛没在看报纸,而是看着院子里的枣树。
“大山。”母亲叫了一声。
“嗯?”
“建国说的那些,赚了没有?”
父亲转过头,看着母亲。
“赚了点。”
“赚了多少?”
“不多。”
“不多是多少?”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龙广电涨了一块多,华大高科涨了几毛,科网股份涨了两块多。加起来,赚了一万多。”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拆毛衣。
“一万多?那你之前投了多少钱?”
“五万多。”
“赚了一万多,那就是六万多了?”
“差不多。”
母亲没再说话,低着头拆毛衣。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鸟叫。
“桂兰。”父亲开口了。
“嗯?”
“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生什么气?”
“生我的气。我没跟你说的事。”
母亲放下手里的毛衣,抬起头看着他。
“大山,我不是生气。我就是不放心。你说你一个在纺织厂上班的,懂什么?万一赔了呢?咱家那点钱,可是攒了半辈子的。”
“建国懂。”父亲说。
“建国懂什么?他才二十多岁。”
“他懂。”父亲的语气很坚定,“龙江实业那次,他说的对。这次,他说的也不会错。”
母亲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就这么信他?”
“他是我儿子。”
母亲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拆毛衣。
父亲知道,母亲心里还是不踏实。但她不说了,不是因为她信了,而是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这个人,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二
1999年5月10,周一。
林建国一大早就被传呼机的震动声吵醒。
他摸过传呼机,眯着眼睛看屏幕。窗外天还没亮,卧室里黑漆漆的,只有传呼机屏幕发出幽幽的绿光。
屏幕上有一条新信息。发送时间:1999年5月10,早上六点五十八分。
“建国,龙广电今天开盘就涨,现在已经十六块八了。华大高科也涨了,九块四。科网股份十八块六。要不要卖?”
林建国揉了揉眼睛,坐起来。
他知道,519行情要启动了。
从今天开始,龙国股市将进入一轮疯狂上涨的行情。一个多月的时间,上证指数从不到一千一百点涨到一千七百多点,涨幅超过百分之五十。很多翻倍,甚至翻几倍。
龙广电、华大高科、科网股份,这三只,是这轮行情的主力。
他拿起手机,拨通传呼台。
“爸,不卖。持股不动。从现在开始,不管涨多少,都不要卖。等我指令。”
信息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的回信来了。
“知道了。不卖。”
接下来的子,林建国每天都会收到父亲的信息,有时候一天好几条。
“建国,龙广电涨停了!十七块九!”
“建国,华大高科涨停了!十块二!”
“建国,科网股份涨停了!二十块三!”
林建国每次回复都是同一句话:“持股不动。”
他知道,父亲的心情一定很复杂。一方面高兴——涨了,钱多了。另一方面害怕——怕涨多了会跌回去,怕到手的鸭子飞了。
但他不能卖。
现在还不是时候。
5月12,龙广电涨到十八块五。
5月15,龙广电涨到十九块八。
5月18,龙广电突破二十块。
父亲的信息越来越频繁。
“建国,龙广电二十块二了!要不要卖?”
“不卖。”
“建国,华大高科十一块五了!要不要卖?”
“不卖。”
“建国,科网股份二十二块了!要不要卖?”
“不卖。”
5月20,龙广电涨到二十二块五。
5月22,龙广电涨到二十四块。
父亲的信息来了,语气明显不一样了。
“建国,龙广电二十四块了!比咱们买的时候翻了将近一倍!你确定不卖?”
林建国想了想,回了条信息。
“爸,你听我说。这波行情还没结束。龙广电至少能涨到三十块以上。你现在卖了,会后悔的。”
“三十块?你确定?”
“我确定。”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行。那我再等等。”
三
5月下旬,行情进入了最疯狂的阶段。
每天开盘,就蹭蹭往上涨。涨停、涨停、还是涨停。证券营业部里人山人海,买的排长队,卖的也排长队。有人兴高采烈,有人捶顿足,有人面无表情,有人手舞足蹈。
父亲每天都会去营业部看一眼。他不买也不卖,就是去看看,看看屏幕上的数字,看看那些股民的表情。
他发现,那些天天追涨跌的人,大多没赚到什么钱。今天买了明天卖,赚了仨瓜俩枣就跑了,回头一看,卖飞了,又高价买回来。反复几次,赚的钱还不够交手续费的。
而那些拿着不动的人,反倒赚了大钱。
他想起建国说的话:“持股不动。”
这四个字,越来越有道理。
5月25,龙广电涨到二十六块。
5月28,龙广电涨到二十八块。
5月31,龙广电涨到三十块。
父亲的信息来了,用了三个感叹号。
“建国,龙广电三十块了!翻了快三倍了!要不要卖?”
林建国想了想,回了条信息。
“爸,再等等。”
“还等?三十块了!”
“再等等。”
父亲没再回复。
林建国知道,父亲心里一定在骂他。
但他不能卖。
他知道,龙广电的最高点不是三十块。
他记得,519行情中,龙广电的最高点是三十六块八。
三十六块八。
比三十块还多六块八。
如果父亲现在卖了,一万五千股,少赚十万块钱。
十万块。
在1999年的安平县,十万块可以买一套房子,可以供建梅读完大学,可以让建军开一个装修公司。
他不能让父亲少赚这十万块。
四
6月初,龙广电冲到了三十二块。
6月5,三十三块。
6月8,三十四块。
6月10,三十五块。
父亲的信息已经快疯了。
“建国,三十五块了!翻了快三倍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让卖?”
林建国看着这条信息,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该卖了。
虽然记忆中的最高点是三十六块八,但那是瞬间的高点,散户很难卖在最高价。三十五块已经是非常好的价格了,十二块八毛五,翻了将近三倍。
他拿起手机,拨通传呼台。
“爸,明天开盘,卖出龙广电。全部卖出。”
“全部?”
“全部。”
“华大高科和科网股份呢?”
“先不卖。只卖龙广电。”
“行。”
第二天下午,父亲的信息来了。
“建国,龙广电卖完了。均价三十四块六,一共卖了五万一千九百块。加上之前赚的,现在账户里总共有十一万多。”
林建国看着这条信息,笑了。
十一万多。
加上京城的房子,加上之前龙江实业赚的,父亲手里能动用的钱,已经快二十万了。
二十万。
在1999年的安平县,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爸,华大高科和科网股份继续拿着。等我指令。”
“知道了。”
“还有,爸,你别跟任何人说咱家赚了多少钱。谁问都不要说。”
“你放心。你爸嘴严着呢。”
林建国看着这条信息,笑了。
他想起上次父亲也说“嘴严着呢”,结果没几天,街上就传遍了。
这次,希望是真的。
五
6月中旬,华大高科和科网股份也开始加速上涨。
华大高科从十块钱左右涨到了十五块,科网股份从二十块左右涨到了二十八块。
父亲的信息又来了。
“建国,华大高科十五块了!要不要卖?”
“不卖。”
“科网股份二十八块了!要不要卖?”
“不卖。”
“你到底什么时候让卖?”
“再等等。”
6月20,华大高科涨到十八块,科网股份涨到三十二块。
6月22,华大高科涨到二十块,科网股份涨到三十五块。
6月25,华大高科涨到二十一块,科网股份涨到三十七块。
林建国觉得差不多了。
他记得,华大高科的最高点是二十三块左右,科网股份的最高点是四十块左右。
他拿起手机,拨通传呼台。
“爸,明天开盘,卖出华大高科和科网股份。全部卖出。”
“全部?”
“全部。”
第二天下午,父亲的信息来了。
“建国,都卖完了。华大高科均价二十块六,卖了两千三百股,一共四万七千多。科网股份均价三十六块八,卖了一千三百股,一共四万七千多。加上之前龙广电的五万多,总共十五万多。加上账户里原来的钱,现在总共有二十一万多。”
林建国看着这条信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二十一万多。
三个多月的时间,五万八千多变成了二十一万多。
翻了将近四倍。
“爸,钱到账了,你先把银行的贷款还了吧。京城的房子,贷款十二万六,先还十万。剩下的两万六,慢慢还。”
“还了贷款,咱家还有多少钱?”
“还有十一万多。”
“那也不少。”
“爸,这十一万多,你别乱花。我还有安排。”
“什么安排?”
“过几天告诉你。”
六
1999年6月30,519行情结束。
上证指数从一千七百多点开始回落,很多跟着跌。那些在高位追进去的人,被套得死死的。而父亲,已经在最高点附近全部了。
那天晚上,父亲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枣树上的叶子已经长得密密匝匝的,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母亲已经睡了。
父亲一个人坐在枣树下,手里拿着传呼机,翻来覆去地看着那些信息。
“爸,龙广电,华大高科,科网股份,各买两万块。”
“爸,持股不动。”
“爸,再等等。”
“爸,明天开盘,全部卖出。”
一条一条,字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的门。
他想起三个月前,他站在证券营业部的柜台前,犹豫了很久,才把那五万多块钱投进去。
那时候,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晚上睡不着觉,白天吃不下饭。
现在,那五万多变成了二十一万。
他赚了十五万多。
十五万多。
他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父亲把传呼机收好,站起来,走到枣树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树。
树皮皴裂,沟壑纵横,像是老人的脸。
这棵树,是他父亲种的。
他父亲说,这棵树能活一百年。
父亲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枣树的枝头,像一盏灯笼。
他在心里说:爸,你看到了吗?你儿子,有出息了。
七
7月初,林建国回了一趟安平。
他是坐火车回去的,硬座,三个小时。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田野。
夏天的田野,一片碧绿。玉米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叶子在风中摇曳,像是在跳舞。远处的村庄,红砖灰瓦,掩映在绿树丛中。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地里活。那时候他才七八岁,什么都不懂,在地里跑来跑去,踩坏了不少庄稼。父亲也不骂他,只是笑着说:“建国,你别踩了,那是咱家的口粮。”
他那时候不懂什么叫口粮。
现在懂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父亲在车站接他。
“爸,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让你来吗?”
“没事,闲着也是闲着。”父亲接过他手里的包,“走,回家吃饭。你妈做了红烧肉。”
父子俩并肩走在县城的街道上。
夏天的安平县,比冬天热闹了许多。街上的人穿着短袖,摇着蒲扇,慢悠悠地走着。小贩在路边摆摊,卖西瓜的、卖桃子的、卖冰棍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建国,你说的那个安排,到底是什么?”父亲问。
“先吃饭。”建国说,“吃完饭再说。”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回到家,母亲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红烧肉、炒豆角、凉拌黄瓜、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锅米饭。
“妈,你身体怎么样了?”建国问。
“好多了。”母亲说,“刀口不疼了,能下地活了。”
“你别活。”建国说,“好好养着。”
“养什么养?又不是纸糊的。”母亲给他盛了一碗饭,“多吃点,瘦成什么样了。”
建国接过碗,低头吃饭。
吃完饭,母亲去厨房洗碗,父亲和建国坐在堂屋里喝茶。
“建国,你说吧。”父亲放下茶杯,“什么安排?”
建国也放下茶杯,看着父亲。
“爸,我想让你再买一套房子。”
“再买一套?不是已经买了一套吗?”
“一套不够。”建国说,“这次,买在申城。”
“申城?那么远?”
“不远。坐火车一天就到了。”
“买在申城哪里?”
“浦东。”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浦东?我听人说,那边都是农田,什么都没有。”
“现在什么都没有,以后什么都有。”建国说,“爸,你信我吗?”
“信。”
“那就买。”
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买。”
“还有,”建国说,“买完之后,你再买一只。”
“什么?”
“银广发。”
“银广发?没听过。”
“你没听过正常。这只,现在才几块钱。几年后,它会涨到一百多块。”
父亲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百多块?你确定?”
“我确定。”
“那你让我买多少?”
“能买多少买多少。”
父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建国,你到底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建国看着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爸,我说过,我不能告诉你。但你相信我,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父亲看着他,点了点头。
“行。我不问了。”
“谢谢爸。”
“谢什么?你是我儿子。”
八
那天晚上,建国没有回清江市。
他在老宅住了一晚。
晚上,他躺在东厢房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蛙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音乐会。枣树的影子映在窗户上,摇摇晃晃的,像是一个人在跳舞。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传呼机,按亮屏幕。
没有新信息。
他把传呼机放回去,翻了个身。
他在想一件事。
519行情结束了,父亲赚了二十多万。京城的房子买了,申城的房子也准备买了。银广发,他让父亲能买多少买多少。
这些,都是钱的事。
钱能解决很多问题,但解决不了所有问题。
父亲的身体,才是他最担心的。
他想起2026年的父亲——瘦得皮包骨,躺在床上,鼻子里着氧气管,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画面,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
他不能让那个画面成为现实。
他必须让父亲戒烟。
彻底戒掉。
一都不抽。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晚上十一点多。
父亲应该还没睡。
他拨通传呼台。
“您好,这里是长城传呼台,很高兴为您服务。”
“我要传呼。”
“好的,请说传呼号码。”
他报出父亲的传呼号。
“请说留言内容。”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
“爸,我跟你说个事。你要认真听。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再抽烟了。一都不要抽。我知道你抽了二十多年了,戒不掉。但你一定要戒。为了你自己,也为了妈,为了我们。”
信息发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的回信来了。
“建国,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爸,你别问了。你就说,你能不能戒?”
父亲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回了一条信息:“我试试吧。”
林建国看着这条信息,苦笑了一下。
“我试试吧”——不是“我能做到”,不是“我保证”,而是“我试试”。
这意味着,父亲自己也没把握。
但他知道,父亲会尽力的。
因为他答应过。
九
第二天一早,建国回了清江市。
父亲送他到车站。
“建国,你那个传呼机,一直带着。”
“带着呢。”
“有事就给我发信息。”
“知道了。”
“别太累,注意身体。”
“知道了,爸。”
“还有,”父亲犹豫了一下,“你跟秀英和好了没有?”
建国愣了一下。
“还没。”
“为什么?”
“她不接我电话。”
“那你去找她。”
“找了。她不见。”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建国,爸跟你说,秀英是个好姑娘。你得罪了她,得哄。别拉不下脸。”
“我知道。”
“知道就行动。”
建国点了点头。
“爸,我走了。”
“走吧。”
建国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发动了,缓缓驶出车站。
他看着窗外,父亲还站在那里,冲他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车开远了,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夏的晨光里。
建国转过头,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
“秀英是个好姑娘。”
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挽回。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张秀英了。
他不知道她瘦了还是胖了,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决定了要跟他离婚。
他只知道,他还爱她。
这就够了。
(第十一章完,全文约98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