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9年8月中旬,安平县的夏天进入了最难熬的阶段。
蝉鸣声从早到晚不停,像是有人在耳朵旁边拉了一把生锈的锯。枣树上的青枣已经有拇指肚那么大了,绿莹莹的,挂在枝头,在风中轻轻摇晃。母亲每天傍晚都会在枣树下洒水,水泼在裂的泥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腾起一股泥土的腥气。
父亲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份《龙国证券报》,手里拿着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眼睛不如从前了,去年厂里体检,医生说他有轻微的老花眼,建议配副眼镜。他不肯,说“花那冤枉钱啥”,拿放大镜凑合着用。
报纸上有一篇关于银广发的报道,说这家公司是龙国西部最大的中药材种植和加工企业,产品出口到十几个国家和地区,年产值超过两亿元。报道写得很正面,用了很多褒义词——“龙头老大”“前景广阔”“业绩优异”。
父亲看完这篇报道,放下放大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银广发,建国让他买的。
他查过了,这只现在的价格是四块八毛钱一股。不算贵,但也不算便宜。他手里还有十几万,如果全买进去,能买两万多股。
两万多股。
如果建国说的是真的,几年后这只能涨到一百多块,那他手里的两万多股,就值两百多万。
两百多万。
父亲睁开眼睛,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不敢想。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活了五十多年,连二十万都没见过,更别说两百万了。
可是,建国说的话,从来没有错过。
龙江实业,涨了六倍。京城的房子,中介老周说已经涨了不少。申城的房子,虽然刚买还没看到涨,但建国说会涨,那就一定会涨。519行情那三只,翻了将近四倍。
每一次,建国都是对的。
每一次。
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传呼机,翻到建国的信息,一条一条地看。
“爸,龙江实业,全仓买。”
“爸,持股不动。”
“爸,京城的房子,买。”
“爸,龙广电,华大高科,科网股份,各买两万。”
“爸,银广发,能买多少买多少。”
每一条,都不长。但每一条,都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的门。
父亲把传呼机收好,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枣树下,母亲正在择菜。她把韭菜一一地捡出来,去掉黄叶,掐掉须,放在篮子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活。
“桂兰。”父亲叫了一声。
“嗯?”
“我想跟你说个事。”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事?”
“建国让我再买一只。”
“又买?咱家不是已经买了好多吗?”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建国说,这只,几年后会涨到一百多块。”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
“一百多块?现在多少钱?”
“四块八。”
母亲放下手里的韭菜,看着他。
“大山,你信吗?”
“信。”
“为什么?”
“因为建国说的。”
母亲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大山,我不是不信建国。我就是觉得,这事太玄了。又不是他家开的,他说涨就涨?”
“桂兰,你想想龙江实业。你想想京城的房子。哪一样建国说错了?”
母亲没说话。
“桂兰,咱家的钱,以前是你管。后来买、买房子,都是我做主。我不是不尊重你,我是觉得,建国说的对。”
母亲低下头,继续择菜。
“你想买就买吧。”她的声音很低,“反正我说了也不算。”
父亲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他转过身,回了屋。
二
8月20,父亲去了证券营业部。
交易大厅里的人比519行情的时候少了一些,但还是不少。那些在高位追进去的人,被套得死死的,每天来营业部就是为了看一眼,看看自己亏了多少钱。
父亲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柜台里面的小姑娘。纸条上写着“银广发”三个字和代码。
“姑娘,帮我买银广发。两万五千股。”
小姑娘接过纸条,在电脑上敲了一会儿,抬起头。
“银广发现价四块七毛六,买两万五千股,需要十一万九千块。你账户里的钱够吗?”
“够。”
“那你填单子吧。”
父亲接过表格,趴在柜台上,一笔一划地填起来。
他的手有些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十一万九千块。
这是他手里能动用的全部现金。
如果建国错了,这十一万九千块就打了水漂。
但如果建国是对的……
他不敢想。
填完之后,他把表格递给小姑娘。
小姑娘核对了一下,在电脑上作了一会儿,然后把回单递给他。
“好了。”
父亲接过回单,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他走出营业部,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夏天的风,热烘烘的,带着一股沥青被晒化了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天边有一团乌云,正在往这边移动。
要下雨了。
三
银广发买入之后,父亲没有告诉任何人。
连母亲都没说。
不是不信任她,是不想让她担心。
母亲已经够心的了。手术做完没多久,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又要持家务,又要照顾建梅。他不想再给她增加压力。
建军在省城学电工,快毕业了。他打电话回来,说有好几家装修公司想让他去,工资开到一千五。父亲听了很高兴,说“你自己拿主意”。
建梅在准备高考,每天学到深夜。她的房间在西厢房,窗户对着院子,父亲半夜起来上厕所,总能看到她的窗户还亮着灯。
建国在清江市,一个人住,一个人吃饭。父亲每次给他发信息,都会问一句“吃饭了没有”,建国总是回“吃了”。但他知道,建国多半又在吃泡面。
这孩子,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
8月底的一个晚上,父亲给建国发了一条信息。
“建国,银广发买了。两万五千股,成本四块七毛六。你那边怎么样?秀英那边,你去找她了没有?”
过了一会儿,建国的回信来了。
“爸,辛苦你了。银广发的事,你别天天看,放着就行。秀英那边,我过几天再去找她。”
“你每次都说过几天。”
“这次是真的。”
父亲看着这条信息,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建国和张秀英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他只知道,建国心里有秀英,秀英心里也有建国。两个人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偏偏要闹成这样。
他拿起传呼机,又发了一条信息。
“建国,爸跟你说,秀英是个好姑娘。你得罪了她,得哄。别拉不下脸。”
“知道了,爸。”
“你别光嘴上说,得行动。”
“嗯。”
父亲把传呼机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蝉还在叫。
他在想,建国和秀英,什么时候才能和好。
四
1999年9月1,建军的电工技校毕业了。
毕业典礼很简单,就在培训中心的院子里。校长讲了几句话,老师发了毕业证,大家拍了张合影,就散了。
建军拿着毕业证,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栋灰色的五层小楼,看了好一会儿。
他在这里待了八个月。
八个月的时间,他从一个只会开机床的学徒工,变成了一个能看懂电路图、能独立布线、能排查故障的电工。
八个月的时间,他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有了技术、有了信心、有了方向的年轻人。
八个月的时间,他的人生,被大哥的一番话,彻底改变了。
“建军,你听哥的话。电工不丢人,挣钱就行。”
他听了。
现在,他毕业了。
建军把毕业证塞进帆布包里,走出培训中心的大门,上了公交车。
他要去大哥那里。
五
建国在出租屋里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排骨、糖醋鱼、西红柿炒鸡蛋、炒青菜、一碗紫菜蛋花汤。他在厨房里忙了一个下午,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油烟呛得他直咳嗽。
建军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哥。”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啤酒。
“进来进来,饭好了。”建国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把他推进屋。
建军在桌边坐下,看着满桌子的菜,愣了一下。
“哥,你做这么多菜,就咱俩吃?”
“怎么了?嫌多?”
“不是,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住,做这么多菜,吃得完吗?”
“吃不完明天吃。”建国在他对面坐下,打开一罐啤酒,递给他,“来,喝一个。”
建军接过啤酒,喝了一大口。
“哥,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有几家装修公司想让我去。有一家给一千五,有一家给一千六,有一家给一千八。你说我去哪家?”
建国放下筷子,看着他。
“建军,你听哥说。第一份工作,别太在意工资。要看哪个公司能学到东西,哪个公司有发展前途。”
“那你说我去哪家?”
“给一千六的那家,叫什么?”
“叫‘安居装修’。老板姓赵,三十多岁,人挺实在的。他说我去他那里,先半年电工,半年后让我带班。”
“那就去这家。”建国说,“能带班,说明他有培养你的意思。半年后你就能带班,再过一年你就能当工长。到时候你想自己,也有人脉了。”
建军点了点头。
“哥,我听你的。”
“别老听我的。”建国笑了,“你也得自己拿主意。”
“我自己拿不了。”建军也笑了,“还是听你的吧。”
兄弟俩吃着饭,喝着啤酒,聊着天。
窗外的夜空中,星星在闪烁。
不多,零零散散的。
但每一颗,都在发光。
六
建军走了之后,建国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他想起建军说的话。
“哥,我听你的。”
这句话,让他心里又暖又酸。
暖的是,弟弟这么信任他。酸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这份信任。
他做的事情,都是靠传呼机,靠来自未来的信息。如果没有传呼机,他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传呼机能用多久?
他不知道。
也许明天就会坏,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也许它永远都不会坏,会一直这样工作下去。
但他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部传呼机上。
他需要抓紧时间。
趁传呼机还能用,把该说的话都说了,该做的事都做了。
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传呼机,摩挲着机身。
机身是黑色的,塑料外壳上布满细密的划痕。屏幕边缘的密封胶条已经发黄发硬,按键上的数字和字母有些模糊。
他想起买这部传呼机的那天下午。
1998年9月12,清江市百货大楼家电部。他攥着刚发的工资和奖金,一共八百七十块钱,在柜台前站了足足二十分钟,最后咬咬牙,花了八百六,买了这台摩托罗拉“进取”。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现在,这部传呼机给了他第二次机会。
不是改变他自己的命运,而是改变他父亲的命运,改变他弟弟妹妹的命运,改变他全家人的命运。
建国把传呼机贴在口,闭上了眼睛。
他在心里说:谢谢你,传呼机。
七
9月中旬,建梅的高考成绩出来了。
五百四十一分。
比模拟考高了将近十分,超过省城师范大学的录取线六分。
父亲收到成绩单的时候,手都在抖。
“建梅,你考上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得整条巷子都能听到。
建梅站在院子里,看着父亲激动的样子,眼眶红了。
“爸,我考上了。”
母亲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
“多少分?”
“五百四十一。”
“过线了?”
“过了六分。”
母亲一把抱住建梅,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好孩子,妈的好孩子。”
建军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挂鞭炮,是早就准备好的。
“我说过,建梅考上了就放鞭!”
他把鞭炮挂在枣树上,点燃了引线。
噼里啪啦,鞭炮声在院子里响起来,红色的纸屑飞得到处都是,落在枣树上,落在青石板上,落在母亲的白发上。
父亲站在枣树下,看着这一切,眼眶也红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传呼机,给建国发了一条信息。
“建国,建梅考上了。五百四十一分,过了线六分。”
过了一会儿,建国的回信来了。
“爸,太好了!我明天就回去!”
“你别请假了,周末再回来。”
“我等不了周末。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父亲看着这条信息,笑了。
他知道建国等不了。
就像他等不了一样。
八
第二天一早,建国回了安平。
他到家的时候,建梅正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本志愿填报指南,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
“建梅。”建国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建梅抬起头,看见大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哥。”
“别哭。”建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考上大学是好事,哭什么?”
“我没哭。”建梅擦了擦眼睛,“我就是高兴。”
“高兴就笑。”建国揉了揉她的头发,“来,哥看看你报的什么志愿。”
建梅把填好的志愿表递给他。
“省城师范大学,旅游管理专业,第一志愿。省城大学,旅游管理专业,第二志愿。省城教育学院,英语专业,第三志愿。”
建国看着志愿表,点了点头。
“报得不错。第一志愿应该能上。”
“真的?”
“真的。五百四十一分,过线六分,稳了。”
建梅笑了,露出两个小酒窝。
“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报旅游管理。我以前想学会计,现在想想,还是你说得对。我不喜欢坐办公室,我喜欢到处跑。”
“你喜欢就好。”建国说,“到了大学,好好学习。别谈恋爱,耽误学习。”
建梅的脸红了。
“哥,你说什么呢。”
“我说正经的。”建国看着她,“你要是敢在大学里谈恋爱,我就不给你包大红包了。”
建梅的脸更红了。
“知道了。”
九
晚上,一家人坐在枣树下吃饭。
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炖鸡、糖醋鱼、炸藕夹、炒蒜薹、凉拌黄瓜、饺子、汤圆。
父亲坐在上首,母亲坐在他旁边。建国坐在父亲对面,建军和建梅坐在两边。
一家人,整整齐齐。
父亲端起酒杯,站起来。
“来,庆祝建梅考上大学,咱们喝一杯。”
大家都站起来,举起杯子。
“祝建梅学业有成。”建国说。
“祝建梅越来越漂亮。”建军说。
“祝建梅早点找个对象。”母亲说。
大家都笑了。
建梅的脸红了。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实话。”母亲笑着说,“你都十八了,该找对象了。”
“我不找。我要好好学习。”
“学习也要找对象。”
“妈!”
大家都笑了。
笑声在院子里回荡,传到巷子里,传到隔壁老李头家,传到更远的地方。
父亲看着三个孩子,眼眶有些发酸。
他低下头,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饺子是韭菜鸡蛋馅的,很香。
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建国还没有联系他,建军还在机械厂当学徒,建梅还在为高考发愁,母亲还没有做手术。
一年过去了,一切都变了。
变好了。
父亲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枣树的枝头,像一盏灯笼。
他在心里说:爸,你看到了吗?你孙子孙女,都有出息了。
十
夜深了。
家人都睡了。
建国一个人坐在枣树下,喝着茶,看着天上的星星。
秋天的夜空,比夏天高远了许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的蛙鸣声已经听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蟋蟀的叫声,细细的,脆脆的,像是有人在弹一首古老的曲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传呼机,按亮屏幕。
没有新信息。
他把传呼机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在想一件事。
银广发。
他让父亲买了银广发,两万五千股,成本四块七毛六。
他知道,这只几年后会涨到一百多块。两万五千股,就是两百多万。
两百多万。
他不敢想。
不是不想,是不敢。
但他知道,这是真的。
因为他看过历史K线图。银广发,2000年涨到三十多块,2001年涨到七十多块,2002年涨到一百多块。
三年时间,二十多倍。
二十多倍。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
他在想,三年后,父亲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父亲会提前退休,不用在纺织厂里到六十岁。也许,父亲会带着母亲去旅游,去京城,去申城,去那些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也许,父亲会坐在枣树下,喝着茶,看着孙子孙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会努力让这一切变成现实。
因为他有传呼机。
因为他有来自未来的信息。
因为他有父亲。
这就够了。
建国站起来,把茶杯放在石桌上,转身进了屋。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蟋蟀还在叫。
细细的,脆脆的。
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第十三章完,全文约96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