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落子
“以前我总想着攒够银子就带你走,可走到哪里去呢?没有户籍,没有身份,到哪儿都是流民。”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眼睛很亮,“既然走不了,那就不走了。”
“你想做什么?”
“学会反击。”
青砚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手里有咱们的卖身契。”
“所以我要把它拿回来。”青禾的声音很轻很轻,“不管用什么办法。”
青砚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那堵冰凉的墙,在月光下坐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也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颗种子,在最贫瘠的土壤里,终于破了壳。
青禾没有急着动手。
她比谁都清楚,冲动是最没用的东西。
她得先把刀柄抢过来。
第二天,她照常去伺候陆景渊,没什么异样。不过陆景渊却注意到了她的脸色。
“眼底有青。”他翻着公文,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昨夜贪看了会儿月亮,睡晚了。”青禾低着头,往砚台里添了几滴水。
陆景渊没再追问。
午后,青禾趁着送浆洗衣物的工夫,又去找了翠儿。
“翠儿姐,县主那边的香还够用吗?上次你说她爱焚香,我前些子做了几块,想着若是殿下不嫌弃,送过去也算讨个好。”
翠儿摆手:“你可别了,县主这两天心情不好不坏的,正琢磨着给老夫人请安呢,你这时候凑上去,没得又惹一身麻烦。”
“给老夫人请安?”青禾眉头微动。
“可不是嘛。”翠儿压低声音,“老夫人前几天敲打了句话过来,说新媳妇进门这么久,连个立规矩的样子都没有,让县主每去正院晨昏定省。县主嘴上应着,心里气得不行,可又不敢不去。”
青禾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县主要讨好老夫人,那就意味着她这段时间会把精力放在正院那边,后院的事顾不上太多。
这是个空档。
“那县主院里的人手排班有没有变?”她随口问了一句。
翠儿想了想:“倒是换了两个,张嬷嬷被撵走之后,换了个姓刘的嬷嬷管事,不过这人刚来,还没摸清门路,好多事都是翠屏在帮着打理。”
翠屏是县主以前的管事丫鬟之一,现在被叫过来,可想而知,县主身边没什么人可用了。
她没有再多问,跟翠儿道了别。
晚间,青禾伺候时,一直欲言又止。
磨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道:“大人。”
“嗯。”
“奴婢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问。”
陆景渊的笔顿了一下,抬了抬眼皮看她。
青禾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奴婢和弟弟的卖身契,一直在县主殿下手里。奴婢想……想问问,有没有法子能拿回来。”
书房里静了一瞬。
陆景渊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眼睛。
“怎么突然想起这件事?”
“奴婢一直都在想。”青禾的声音很轻,“只是以前不敢提。”
“为什么现在敢了?”
青禾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奴婢觉得,大人不会害我。”
这话说得很直白,没有她惯用的弯弯绕绕。
陆景渊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卖身契的事,我知道。”
青禾一愣。
“那大人为什么不……”
“不帮你要回来?”陆景渊接过她的话,语气淡淡的,“因为没到时候。”
没到时候。青禾心里咯噔了一下。
“县主是皇室宗亲,嫁入将军府后,她名下奴仆的卖身契,按规矩归她自行处置。我若直接伸手去要,便是越俎代庖,传出去不好听。”
“更何况,”他看着她,“你现在拿回卖身契,又能怎样?没有户籍,没有身份,出了这个府,你和你弟弟照样是无浮萍。”
青禾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说的都对。卖身契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无数个坎等着她。
“大人的意思是……让奴婢等?”
“等,也要看怎么等。”陆景渊拿起笔,声音随意,“你不是一直很会抓人把柄吗?”
青禾心头一震。
“县主的把柄,比你想象中多得多。”他头也没抬,“你只是没往那个方向想罢了。”
青禾站在砚台旁边,手里还捏着墨条,指尖微微发凉。
她听懂了。
他不是不帮她,是在告诉她,光靠别人递刀子不行,她得自己学会磨刀。
而他,只负责告诉她,刀在哪里。
“奴婢明白了。”她低下头。
陆景渊嗯了一声,忽然又补了一句:“你弟弟的药,是不是出了问题?”
青禾的呼吸滞了一拍。
她什么都没说过,他怎么知道的?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陆景渊头都没抬,“你弟弟的太医是我安排的,他的脉案每三天送一份到我桌上。前天的脉象和之前对不上,我又不是瞎子。”
青禾攥紧了手里的墨条,指节泛白。
“是谁动的手脚,你心里清楚。”陆景渊的声音依旧平淡,“我已经让人换了药,你弟弟不会有事。”
他已经换了药。
在她还在纠结要不要开口求助的时候,他已经把事情办了。
青禾站在原地,喉咙堵得难受,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被她憋了回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弯腰行礼,声音有些哑:“多谢大人。”
“谢什么?”陆景渊翻过一页纸,“你是我的人,你弟弟出了事,丢的是我的脸。”
这话说得又冷又硬,可青禾听在耳朵里,偏偏觉得心口暖了一下。
她不敢深想这份暖意,怕想多了会乱。
她只是默默退回到角落里,继续做她该做的事。
可她的心里,已经不再是那个只想着逃跑的青禾了。
县主动了她弟弟的药,这笔账,她记下了。
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
县主的把柄,比她想象中多得多?
她只需要找到它,就可以了吧。
夜很深了,书房的烛火又续了一。
陆景渊依旧在批公文,青禾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思考人生。
她不慌了。
不过,他为什么要跟自己说这些?
他也在查县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