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队伍便如同受惊的鹿群般迅速拔营,沿着墨老选择的一条更为隐秘、几乎被藤蔓完全覆盖的兽径,继续向南深入。
昨夜东面出现的未知踪迹,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一路行来,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连马匹似乎都感受到了不安,变得异常安静。
地形愈发复杂。高大粗壮的乔木遮天蔽,巨大的板状虬结盘绕,形成天然的障碍。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殖质气味和淡淡的、甜腻的异香,那是各种奇花异草混合散发出的味道。墨老不时提醒众人避开某些颜色艳丽却剧毒的蘑菇,或是绕开一些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泥潭或毒虫巢的区域。
苏沐紧跟在墨老身后,手中的炭笔和本子几乎没停过,记录着沿途所见的神奇植物和墨老偶尔提及的当地传说。他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眼神中多了几分专注,似乎想用这种方式驱散内心的恐惧。
赵猛和他的手下则更加警惕,刀刃始终半出鞘,弓箭搭在弦上,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的密林,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一阵紧张的窥探。冷月依旧神出鬼没,大部分时间消失在队伍前方或侧翼的阴影里,如同队伍的暗哨和幽灵。
楚云飞走在队伍中段,一边跟随,一边持续运转内力,并仔细感应着怀中双玉的变化。越是深入,双玉的共鸣似乎越清晰,温热中甚至带上了一丝细微的“脉动”,仿佛在接近一个巨大的、沉睡中的“源头”。同时,他也隐隐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若有若无的、不同于瘴气和草木的奇异能量场,古老、蛮荒,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活性。
午后,队伍穿过一片格外茂密、光线几乎无法透入的榕树林。无数气垂落如帘,形成一片迷宫般的景象。墨老的神色变得异常严肃,示意众人噤声,并取出一种气味辛辣刺鼻的草粉,让每个人都涂抹一些在的皮肤上。
“前面就是‘黑苗’地界了,”墨老用极低的声音说道,眼中带着明显的敬畏和忌惮,“他们的寨子通常建在险要处,不喜外人打扰,尤其警惕官府和。寨子周围多有他们饲养的毒虫和设下的蛊障,大家跟紧我,千万不要乱碰任何东西,不要大声喧哗,更不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不要随便喝这里的水,吃这里的东西,尤其是他们主动给的。”
蛊?楚云飞在灵寰界听说过类似的东西,那是将毒虫或特定法术炼制成一种可以控制、诅咒甚至人的诡异手段,没想到在尘界的南疆,竟然真的存在。
队伍放慢了速度,如同潜行的猎豹,在墨老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穿行在榕树林的阴影中。四周异常安静,连鸟鸣虫嘶都消失了,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马蹄偶尔踩断枯枝的轻响。
突然,前方的冷月如同狸猫般从一棵巨大的榕树后闪出,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她脸色冷峻,指了指前方树林的缝隙。
众人屏息凝神,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前方树林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空地中央,赫然矗立着一个用粗大原木和竹竿搭建而成的寨门!寨门高达两丈有余,顶端悬挂着几串用兽骨、羽毛和风草药编织成的、形状狰狞诡异的图腾饰物。门楣正中,是一个用暗红色颜料描绘的、似虫非虫、似蛇非蛇的扭曲图案,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蛮荒气息。
寨门紧闭,门后隐约可见依山而建的、层层叠叠的吊脚竹楼。整个寨子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影,仿佛一座被遗弃的空寨。
但楚云飞敏锐地感觉到,在那寂静之中,隐藏着无数道冰冷的、充满审视和敌意的目光。他怀中的双玉,温度似乎降低了一丝,共鸣也出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滞涩感,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力量的扰。
“是‘青蚨寨’。”墨老脸色更加难看,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黑苗中比较排外的一支,擅长驱使毒蜂和一种叫‘青蚨蛊’的追踪蛊虫。我们可能被发现了。”
话音刚落——
“嗡——!!”
一阵低沉而密集的嗡鸣声,如同水般从寨子方向涌来!声音起初细微,瞬间便变得震耳欲聋,仿佛有无数只翅膀在高速震颤!
只见寨门两侧的树林阴影中,猛地腾起两团巨大的、黑压压的“乌云”!那是由成千上万只拇指大小、通体乌黑、尾部闪烁着幽蓝光芒的毒蜂组成的蜂群!它们在空中稍一汇聚,便如同两支黑色的利箭,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朝着队伍猛扑过来!
“毒蜂!快躲!”赵猛厉声大喝,同时迅速取下背上的圆盾护住头脸。
军士们训练有素,立刻下马,以马匹和树为掩体,举起盾牌或脱下外衣挥舞驱赶。但毒蜂数量实在太多,速度又快,瞬间便有数名军士和马匹被蛰中,发出凄厉的惨叫!被蛰中的地方迅速红肿溃烂,可见毒性之烈!
冷月身形急闪,手中弯刀化作一团银光,将靠近她的毒蜂绞碎,但蜂群无穷无尽,她也只能自保。墨老迅速点燃了几支气味刺鼻的草把,挥舞着试图驱散蜂群,但效果有限。
苏沐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头就往一棵大树后面缩,几只毒蜂眼看就要扑到他脸上!
楚云飞眼神一凝,一步踏出,挡在苏沐身前,体内内力涌动,挥手间带起一股劲风,将数只毒蜂扫飞。但他很快发现,寻常的掌风对这些悍不畏死、数量庞大的毒蜂作用不大。
就在蜂群即将把队伍淹没的危急关头——
“叮铃……”
一声清脆悠远、仿佛穿越了层层时空的铃铛声,忽然从寨门方向传来。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和韵律,瞬间压过了震耳的蜂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说来也怪,那两团疯狂攻击的黑色蜂群,在听到这铃铛声后,竟如同收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指令,攻击势头骤然一滞!蜂群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发出一阵不甘的、略显杂乱的嗡鸣,随即如同退般,迅速飞回了寨门两侧的树林阴影中,消失不见。
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众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淡淡的甜腥气息和嗡鸣余韵。
几名被蛰伤的军士痛苦地倒在地上,伤口已经变得乌黑发亮,不断渗出黄水,人开始陷入昏迷。墨老急忙上前施救,但他的草药似乎只能暂时延缓毒性蔓延,无法除。
“是‘引蜂铃’!”墨老一边手忙脚乱地处理伤口,一边声音发颤地说道,“只有寨子里的‘蛊婆’或者头人才能驱使!我们真的被盯上了!”
众人的心沉到了谷底。前有神秘的蛊寨拦路,后有未知的追兵(或他物)窥伺,伤员情况危急,简直是绝境!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悬挂着诡异图腾的寨门,发出“吱呀呀”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身影,从门后的阴影中,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老妪。她身形佝偻,披着一件用深色粗布和彩色羽毛编织成的、样式古怪的披肩,头发花白,用一不知是什么野兽的骨簪盘在脑后。她的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如同裂的树皮,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锐利如鹰隼的光芒,直直地看向队伍,最终,落在了被众人隐隐护在中间的楚云飞身上。
她的目光,在楚云飞口停留了片刻,那里,正贴身藏着那对“星陨双钥”。楚云飞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她目光触及的瞬间,怀中双玉的共鸣微微一颤,似乎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难以形容的感应。
老妪缓缓抬起枯瘦如鸡爪的右手。她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造型古朴、非金非木、色泽暗沉的指环。指环上,似乎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颜色不断变幻的奇异晶体。
她开口了,声音嘶哑低沉,如同夜枭,说的是一种语调奇特的官话,带着浓重的南疆口音:
“外来的客人……你们身上,带着不该带的东西,惊扰了‘山神’的安眠,也引来了‘阴影’的窥视。”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痛苦呻吟的伤员,“‘黑线蜂’的毒,寻常药石难解。想要活命,就进来。”
说完,她不再看众人一眼,转身,佝偻着背,缓缓走回了寨门内,身影重新没入阴影。
寨门,就那样敞开着,仿佛一张沉默而危险的巨口。
进去?还是不进去?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犹豫和恐惧。
这青蚨寨,明显不是善地。那老妪口中的“不该带的东西”,无疑指的是楚云飞身上的双玉。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不进去……伤员撑不了多久。而且,暗影教或者其他什么,可能就在后面。
沈文渊眉头紧锁,目光在敞开的寨门、地上的伤员以及楚云飞之间来回扫视。最终,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我们没有选择。墨老,伤员能移动吗?”
墨老检查了一下,摇摇头:“毒性扩散很快,强行移动,死得更快。”
沈文渊看向楚云飞,眼神复杂:“楚壮士,你怎么看?”
楚云飞能感觉到,那寨门之内,除了危险,似乎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气息,与他怀中的双玉隐隐呼应。他想起沈文渊先祖笔记中提到的“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东西”,以及这老妪所说的“惊扰了山神安眠”。
或许,这蛊寨,才是真正接近“星陨”秘密的入口之一?
“进去。”楚云飞缓缓吐出两个字,目光坚定,“我们没有退路,而且……我感觉,里面可能有我们需要的答案。”
赵猛还想说什么,被沈文渊抬手制止。
“好,那就进去。”沈文渊决然道,“所有人,提高警惕,跟紧!墨老,尽量稳住伤员!冷月,注意两侧和后方!”
队伍重新整顿,带着伤员,怀着极度忐忑的心情,缓缓走向那敞开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寨门。
吊桥放下(寨门下方居然有壕沟),众人牵着马,踏入了青蚨寨。
寨内同样静悄悄的,竹楼鳞次栉比,大多门窗紧闭。道路上铺着碎石和石板,缝隙里长着深绿色的苔藓。空气中除了草木和湿的气息,还隐隐有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药、香料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虫”的腥甜味。
那老妪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寨子深处。只有一个穿着靛蓝土布衣裳、脸上涂抹着白色油彩、看不出年纪的苗人女子,如同木雕般站在前方道路中央,默默地看了众人一眼,然后转身,示意众人跟上。
她带领着队伍,穿过寂静的寨子,走向依山而建的最高处,一座看起来比其他竹楼更大、也更陈旧、屋檐下悬挂着更多诡异风铃和兽骨饰物的吊脚楼。
楼前有一小块平整的场地,中央立着一雕刻满扭曲符文和图腾的黑色木柱。木柱顶端,似乎放着一个陶瓮,瓮口被红布紧紧扎住。
带领他们的苗人女子在楼前停下,指了指竹楼,又指了指地上的伤员,然后便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退入旁边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竹楼的门,虚掩着。
里面,隐约有微弱的火光跳动,还有那股奇异的腥甜气息,更加浓郁了。
沈文渊看了楚云飞一眼,楚云飞点点头。
两人并肩,轻轻推开了那扇虚掩的竹门。
门内,是一个宽敞而昏暗的空间。地面中央,是一个用石块垒砌的、仍在燃烧的火塘,火光跳跃,映照出四周墙壁上悬挂的各种枯草药、兽皮、以及一些用竹筒或陶罐密封起来的、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的容器。
火塘旁,铺着几张简陋的兽皮。方才那位老妪,正盘膝坐在一张最大的兽皮上,闭着眼睛,仿佛在打坐。她面前,摆放着几个小陶碗,里面盛放着颜色各异的、粘稠的液体或粉末。
听到开门声,老妪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明亮锐利的眼睛,再次锁定了楚云飞。
“把……那东西,拿出来。”她嘶哑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