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

第3章

罐子里的豆子,一天比一天见少。

阿兰每次煮粥,都要对着陶罐细细数上一遍。指尖一粒一粒捻出豆子下锅,动作慢而小心,数完总要再复核一遍,生怕错了数目。三百二十粒,吃过一天便剩三百粒,再一天就只剩二百八十粒。数字一点点往下坠,像细沙从指缝间溜走,怎么攥也攥不住。

陈远盯着那只陶罐,在心里反复盘算。十五天,三百二十粒豆子,四个人分。算来算去,结果都一样 —— 不够。省着吃不够,煮得再稀也不够,就算磨成粉兑水熬汤,依旧不够。

赵伍蹲在棚子门口,握着那木棍在地上划拉。陈远凑过去看,地面上只有几道歪歪扭扭的线,看不出什么章法。

“在画什么?” 陈远问。

“看脚印。” 赵伍头也没抬。

陈远低头细看,泥地上除了老人划的痕迹,果然还印着几串细小足迹,并非人踩,而是野兽留下的。小小的四瓣蹄印,前两枚略大、后两枚稍小,在棚外的泥地上拉出一串细碎而清晰的痕迹。

“是兔子。” 赵伍说。

“兔子?”

“冬天的兔子出来寻食,地里庄稼早没了,便往人住的地方凑。棚子外头有咱们倒的菜梗、豆壳,它们闻着味儿,夜里就过来啃。”

陈远也蹲下身,望着那串浅淡的脚印。若不仔细留意,几乎难以察觉。可赵伍看见了。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兵,腿脚不便,眼神也不比从前,却依旧能敏锐地捕捉到地上的兔子踪迹。

“能抓到吗?” 陈远问。

“试试。”

赵伍从包袱里翻出一麻绳。

绳子不算粗,约莫小指粗细,是当年从驴车上拆下来的。驴卖了,车板还堆在棚后,这绳子便一直收着。他将麻绳拆成三股细索,又反复搓捻,让线更细、更韧。

陈远蹲在一旁看着。赵伍的手粗糙不堪,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常年嵌着黑泥,可这双手捻起绳子来却又快又稳,细线在指间翻飞缠绕,像是在编织一件精巧的器物。

“这叫活套。” 赵伍一边说,一边将搓好的细线一端打结,另一端穿入结口,形成一个圆圈,大小刚好能伸进一个拳头。他轻轻一拉,圆圈便骤然收紧,成了死结。“兔子从这儿钻过去,头一进套,往前一挣,绳圈就勒住脖子,越挣越紧,跑不掉。”

陈远接过绳套试了试,一拉便收紧,稍一松劲又能复原。结扣看着简单,却十分巧妙,不用任何铁器,单凭一绳子,就能做成一个陷阱。

“在哪儿放?” 陈远问。

“找兔子走的路。” 赵伍拄着木棍起身,往棚后荒地走去,陈远连忙跟上。

荒地里长满齐膝枯草,踩上去沙沙作响。赵伍走得很慢,始终低着头,用木棍拨开草丛,盯着地面。陈远却什么也看不出,满眼只有枯黄的草和裂的土。

“这儿。” 赵伍在一丛枯草旁蹲下,指着地面。陈远凑近一看,枯草部竟藏着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窄得只有两指宽,草茎被反复踩倒,露出光秃秃的泥面,显然常有小兽经过。

“兔子不走开阔地,也不钻密草丛,专走这种小道,一边走一边啃草。就把套子架在道上。”

赵伍将活套一端系在打入土中的短木桩上,再把绳圈撑开,架在小路正中,离地大约两指高,圈口正对着兔子可能来的方向。

“兔子从这儿过,头一钻进圈,往前一挣,套子就锁死了。” 他起身打量一圈,又蹲下拨了拨绳圈旁的枯草,把陷阱掩得更隐蔽,“别露痕迹,兔子精得很,瞧着不对就绕路了。”

陈远望着那个藏在草间的套子,枯黄的绳与枯黄的草混在一起,不细看本难以分辨。

“能抓到吗?” 他又问了一遍。

“看运气。” 赵伍说。

第二天还未亮,赵伍就起了身。

陈远听见动静也跟着爬起来。棚子里冷得像冰窖,从芦苇堆里钻出来时,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颤。赵伍已经站在棚外,手里握着木棍,嘴里叼着烟杆,却没点火,只是空叼着。

两人一前一后,往荒地走去。

天色蒙蒙亮,雾气极重,枯草上凝着一层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陈远的脚趾早已冻得麻木,草鞋磨破了底,脚上裹着几层破布,被霜气打湿后,又冷又沉。

赵伍在前方停下脚步。

他蹲下身拨开一丛枯草,随即直起身,转过身来。

手里拎着一只兔子。

个头不大,灰褐色的毛,比手掌长不了多少。兔子已经没了气息,脖子上被麻绳勒出一道深痕,毛脱落了一块,露出泛白的皮肉。身子还软,没有僵硬,应当是夜里刚被套住的。

赵伍举起来看了看,嘴角微微一动,算不上笑,可陈远看得明白 —— 他是高兴的。

“今天有肉了。” 赵伍说。

陈远望着那只兔子,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他早已记不清上一次吃肉是什么时候。在洛阳时,赵伍家偶尔能切几片咸肉,每人碗里飘个两三片,已是难得。可那已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两个月?三个月?他已经模糊不清。

赵伍把兔子递过来:“拿着,回去让你兰姐收拾。”

陈远接过兔子,身子还带着一丝余温,毛柔软细密。他低头看去,兔子双眼半闭,黑眼珠湿漉漉的,像是还在望着他。

心里微微一动,却没有半分犹豫。他拎紧兔子,跟在赵伍身后往回走。

肚子,早已饿得咕咕作响。

阿兰看见兔子,眼神亮了一瞬。却没有如陈远预想的那般喜形于色,只是默默接过,蹲下身开始处理。

她先用菜刀在兔腹划开一道口,从口一直拉到后腿。刀不算锋利,划了两下才割开皮肉。她放下刀,用手指撑开切口,另一只手探入,将内脏一一取出。

肠子、胃、肝、心,一团温热的脏器滑落在地,冒着淡淡的白气。小石头蹲在一旁看得目睛,没有害怕,只有好奇。

“这是什么?” 他指着地上那团东西问。

“肠子。” 阿兰答道。

“能吃吗?”

“能吃,今天不吃,只吃肉。”

阿兰小心剥下兔皮,皮薄而韧,稍不注意就会扯破。她把兔皮摊在石板上,撒上一层草木灰,留着后鞣制。兔肉切成小块,拢共也只有两碗出头。

她烧了一锅开水,将兔肉下锅,又多抓了一小把豆子 —— 这次没有一粒粒数,约莫二十多粒,再丢进几片咸菜。盐早已见底,咸菜便是唯一的咸味。

锅里汤水咕嘟翻滚,肉香一点点漫出来,飘满了整座棚子。

陈远坐在火边,看着肉块在沸水里起伏,喉间频频发紧。小石头更是坐立难安,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蹲下,一会儿又凑到锅边探头,被阿兰轻轻拍了下脑袋。

“坐好,还没熟。”

小石头乖乖坐回去,眼睛却始终黏在锅上。

终于煮好。阿兰将肉分到四只碗里,每碗不过四五块肉,余下的都是豆子和清汤。

陈远端起碗,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

没有盐,没有调料,只是白水煮肉,带着一丝淡淡的腥气。肉质偏老,嚼起来有些费劲儿,要反复咀嚼才能咽下。

可他却觉得,这是自己吃过最好吃的肉。

不是因为滋味,而是因为这块肉,是赵伍在荒地里寻来的机会,是他亲手从套子里取下的收获,是他们用一旧麻绳换来的口粮。

小石头抱着一截兔腿啃得满脸是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好吃!” 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说话都含糊不清。

阿兰望着他,嘴角轻轻一扬,没有出声笑,眼神却柔和了许多。

赵伍一言不发,低头慢慢吃着,每一块肉都嚼得极细,骨头也啃得净净。啃完后把骨头放在地上,看了一眼,又捡起来用石头砸开,吸出里面的骨髓。

半分也不浪费。

兔子并不是天天都能套到。

有时运气好能得手,有时空忙一场。有时即便套住了,也会被别的野兽抢去 —— 套子上只剩一个兔头和几撮绒毛,身子不见了,泥地被翻得凌乱,脚印硕大,显然不是兔子。

赵伍蹲在地上看了看那些痕迹,沉默片刻。

“是狐狸。”

“狐狸把兔子吃了?” 陈远问。

“嗯。兔子被套住跑不了,狐狸寻过来,叼走吃了。”

陈远望着空荡荡的套子,心里说不出的堵得慌。倒不是心疼一只兔子,事已至此,心疼也无用。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 —— 费尽心机布好陷阱,守了一整夜,眼看要有收获,却被旁人截了胡。

在这个年月,连讨一口吃食,都要和野兽争抢。

赵伍重新整理好套子,又换了几处位置。他在荒地里转了一圈,找到几条新的兔径,接连布下三个套。

“多布几个,” 他说,“一个不成,还有别的。”

陈远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把每一个套子都架得稳妥,调整高度,用枯草遮掩痕迹。他只看不问,心里默默记着 —— 套子离地多高,放在小径什么位置,木桩扎多深,绳子留多长。

赵伍做这些时从不多话,陈远也不去打扰。他知道,老人不喜欢旁人追着问 “为什么”。有些本事不是问来的,是看来的、练来的,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过了两天,赵伍让陈远独自去查套。

“你去,” 他说,“我腿疼,走不动。”

陈远心里清楚,赵伍并非真的走不动,只是想让他自己上手。就像从前教他劈柴、挑水、说话一样,教会了,便放手让他独自去做。

他一个人走进荒地。

天色未亮,浓雾弥漫,能见度不足十步。枯草上的霜花在脚下咯吱作响,声音在雾气里传出不远,便被吞没。他手里紧握着赵伍那木棍,不是用来拄地,更像是握着一件武器。

他并不怕,可孤身置身浓雾之中,心里还是有些发毛。

找到第一个套子。木桩还在,绳子完好,圈口却空着,没有兔子。他蹲下身查看脚印,地上有几串兔迹,却都绕开了套子。

他起身走向第二个套。

第二个套设在一条涸的水沟旁,边上长着一丛枯棘。他拨开枝条蹲下一看 ——

套子里,果真有东西。

一只兔子,灰褐色的毛,比上一只还要大些。早已没了气息,身子冻得发硬,毛上凝着白霜。脖子被绳圈勒出深深的印子,几乎快要勒断。

陈远伸手,将兔子从套里取下。

指尖微微发颤。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真切的踏实 —— 他独自做到了。没有人带路,没有人指点,他找到了套子,取回了猎物。

他拎起兔子,重新架好套子,转身去看第三个。

第三个套,空的。

两个套子,换回一只兔子。

够了。

陈远拎着兔子回去时,阿兰正在编草鞋。她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陈远。

“你一个人去的?”

“嗯。”

“不怕?”

“怕什么?”

“荒地雾大,又是一个人。”

陈远想了想:“怕。可兔子在套里,总得去拿。”

阿兰没再多说,接过兔子蹲下处理。赵伍坐在棚门口,烟杆点着了,青烟缓缓升起。他看着陈远,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陈远却看得清清楚楚。

当晚,依旧是兔肉汤。阿兰这次多放了一把豆子,汤更稠厚了些。小石头抱着兔腿啃着,忽然停下,望向陈远。

“是你抓的兔子?”

“不是我抓的,是套子逮住的,我只是拿回来。”

“那也算你抓的。”

陈远一时不知如何反驳。或许小石头说得没错。套子是赵伍做的,可兔子是他亲手取回的。在这个小家里,每个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而他,做完了一件该做的事。

这种感觉很奇特,不是骄傲,也不是满足,而是一种脚踏实地的安稳。不是平整坚硬的水泥地,是松软的泥土,略带湿,却让人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陷下去。

他喝完碗里的汤,把碗放在地上,望向夜空。

天已黑透,寒风依旧在吹,罐子里的豆子还在一粒一粒减少。

可他分明觉得,今天,比昨天又好了一点点。

就那么一点点,却足够撑着人往前走。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