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李达康办公室。
我敲门进去时,李达康正站在窗边打电话,背对着门,声音不高,但语气严肃。
“……是,我知道了。您放心,京州这边我会处理好。嗯,他今天回去。好,再见。”
他挂断电话,转过身,看到我,表情没什么变化,指了指沙发。
“坐。”
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恭敬。
李达康走到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文件,丢到我面前。
“看看。”
我翻开,是山水集团的转账凭证复印件——四千五百万,已经打到了大风厂职工安置专用账户。附页是市财政局的确认回执,以及大风厂职工代表签收的收据。
“昨天下午到账,今天一早,职工代表就来送了锦旗。”李达康看着我,眼神复杂,“赵德汉,可以啊。能让山水集团这只铁公鸡拔毛,不容易。”
“李书记过奖了,我就是做了分内的事。”我谦虚地说。
“分内的事?”李达康笑了,笑容很短,“你知道吗,丁义珍在的时候,找过高小琴三次,要这笔安置费,都被顶回来了。你一来,谈了一次,就成了。说说,怎么谈的?”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还是那副老实相。
“我就是……就是跟她讲道理。大风厂三百多名工人,等这笔钱救命。山水集团作为企业,要有社会责任感。而且,一一六事件闹得那么大,如果不安抚好工人,事态再升级,对山水集团也没好处。高总是个聪明人,她听进去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我点头。
李达康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追问。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你办得漂亮。”他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我已经把情况上报省里,也抄送了一份给你岳父。大风厂的善后工作,你继续跟进,务必落实到位,不要再出乱子。”
“是,李书记。”
“另外……”李达康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来京州五天了,还没回过家吧?”
我愣了一下。
“家?我……我刚离婚,在京城没家了。现在的妻子……她工作忙,我们……”
“行了,别说了。”李达康摆摆手,“我知道你的事。你岳父刚给我打电话,让你回去一趟。”
我心里一沉。
钟正国让我回去?
为什么?
是觉得我在京州太“高调”,想敲打敲打我?还是因为别的事?
“李书记,我岳父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让你回去看看。”李达康看着我,眼神意味深长,“小赵啊,你岳父这个人,我认识很多年了。他是个好领导,也是个好父亲。有些事,你得体谅他。”
“我明白。”我低下头。
“明白就好。”李达康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去好好跟你岳父谈谈。他是为你好。”
“是。”
“机票我已经让小陈帮你订好了,下午三点。周末在京好好休息,周一再回来。”李达康顿了顿,“对了,周一咱们市新的反贪局局长要来上任。你正好赶回来,一起见见。”
新的反贪局局长?
我下意识问:“谁?”
“还不知道,省里还没通知。”李达康摇摇头,“不过听说,是个能人。希望……能帮京州做点实事。”
我心里快速转动。
原剧里,陈海出事后,接替他的是侯亮平。但现在陈海是“植物人”,没死,而且我提前“预警”,侯亮平应该还在最高检写检查,暂时来不了。
那会是谁?
难道是……
我不敢想下去。
“行了,去吧。”李达康转身走回办公桌,“回去跟你岳父好好说。记住,在京州,要想站稳脚跟,有些事,急不得。”
“谢谢李书记,我记住了。”
我站起来,微微躬身,转身离开办公室。
走出市政府大楼,阳光刺眼。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心里五味杂陈。
钟正国让我回去。
这个在我“计划”之外的召唤,让我感到不安。
李达康那句“他背后是钟正”,点醒了我。原剧里李达康能平安落地,除了他自己的能力和沙瑞金的保护,恐怕也和钟正国这层关系有关。
而现在,我成了钟正国的女婿。
这层关系,是保护伞,也是紧箍咒。
“赵副秘书长,车准备好了。”小陈走过来。
“嗯。”
我坐进车里,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京州,这座我来了一周的城市,似乎已经开始接纳我,又似乎随时准备将我吞噬。
大风厂的事,暂时解决了。
但我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祁同伟、高小琴,他们不会真的相信我“烧了账本”。陈海的“植物人”,能瞒多久?侯亮平那边,会不会有新的动作?
还有钟小艾……
我们已经“结婚”一周了,但连一通电话都没打过。
她现在在做什么?想什么?
我揉了揉太阳,感到一阵疲惫。
这盘棋,比我想象的更复杂,也更累人。
下午三点,飞机准时起飞。
两小时后,降落在首都机场。
走出航站楼,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出那部老款诺基亚,拨通了钟小艾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挂了电话,发了一条短信:
“我回京了。岳父让我回家。你在哪?”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
“在家。爸让你直接过来。”
家。
哪个家?
我苦笑,拦了辆出租车,报了钟家的地址。
钟家住在西城区一个闹中取静的四合院里,门口有警卫,看起来很普通,但走进院子,才发现别有洞天。院子很大,种着石榴树和海棠,正房是青砖灰瓦的老建筑,厢房是后来加盖的二层小楼,新旧结合,古朴雅致。
钟小艾站在正房门口,穿着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了?”她看着我,语气平淡。
“嗯。”我点头,把手里的水果递过去,“给岳父买的。”
钟小艾接过,看了一眼,是普通的苹果和橙子,没说什么,转身进屋。
我跟进去。
客厅很大,但陈设简单。实木沙发,老式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钟正国自己写的。整个房间透着一种低调而厚重的书卷气,和钟正国本人的气质很像。
钟正国坐在沙发上,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到声音,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报。
“爸,德汉来了。”钟小艾轻声说。
“嗯。”钟正国应了一声,没动。
我站在客厅中间,有些局促。
钟小艾看了我一眼,指了指沙发。
“坐吧。”
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钟正国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看着我。
“京州怎么样?”
“还……还好。”我说。
“大风厂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山水集团出了四千五百万安置费,工人那边已经签收了。”
“嗯。”钟正国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李达康打电话给我,夸你办事得力。”
我没说话,等着下文。
“不过他也提醒我,京州水很深,让你小心点。”钟正国看着我,眼神平静,但有种无形的压力,“你是怎么想的?”
“我……”我犹豫了一下,“我就是想做事。大风厂的工人可怜,能帮一点是一点。”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钟正国盯着我,看了很久。
“赵德汉,你娶小艾,是为了什么?”
我心里一紧。
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
“我……”我低下头,“我对不起小艾。但当时……我没办法。侯亮平他……”
“不用解释。”钟正国打断我,“你们的事,小艾都跟我说了。交易婚姻,各取所需。我理解。”
我抬起头,有些意外。
钟正国居然这么平静?
“但是赵德汉,你要记住。”钟正国的声音沉了下来,“我同意这桩婚事,是看在小艾的面子上,也是看在……你还有点用的份上。但不代表,我接受你这个人。”
我心里一痛,但没说话。
“你在京州做的事,我大概知道一些。”钟正国缓缓道,“让山水集团出钱,是步好棋。但你也得罪了人。祁同伟,高小琴,还有他们背后的人,不会轻易放过你。”
“我知道。”
“知道就好。”钟正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赵德汉,我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但现在,你是钟家的女婿。在外面,你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有钟家。所以,做事要有分寸,要有底线。”
“我明白。”
“另外……”钟正国转过身,看着我,“小艾虽然和你结了婚,但她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工作。你们的事,我不涉。但有一条,不要伤害她。如果让我知道,你对她不好,或者利用她的身份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爸,您放心。”我站起来,认真地说,“我不会伤害小艾,也不会做不该做的事。我来京州,就是想踏踏实实做点事,给自己,也给……给您和小艾,一个交代。”
钟正国盯着我,许久,点点头。
“记住你说的话。去吧,小艾在等你。”
我一愣。
钟小艾在等我?
我转头,看到钟小艾站在书房门口,正静静看着我。
眼神复杂,有探究,有疏离,也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跟我来。”她说。
我跟着她走进书房。
钟小艾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看着我。
“赵德汉,你跟我爸说的话,是真的吗?”
“什么话?”
“来京州,就是想踏踏实实做点事?”
“……是真的。”
钟小艾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我希望是真的。”她说,“赵德汉,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想什么。但我爸说得对,你现在是钟家的女婿。你做得好,钟家有光。你做得不好,钟家也跟着丢人。所以……好自为之。”
“我会的。”
“另外……”钟小艾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侯亮平调走了。去汉东,任省反贪局局长。”
轰——
我脑子一片空白。
侯亮平,来汉东?
还当反贪局局长?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上午刚下的调令。”钟小艾看着我,眼神平静,“下周一报到。赵德汉,你做好准备。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侯亮平,要来京州了。
来做我的顶头上司。
来做那个,被我“抢了老婆”的男人的,顶头上司。
这出戏,越来越热闹了。
“我知道了。”我深吸一口气,“谢谢你告诉我。”
钟小艾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侯亮平。
陈海。
祁同伟。
高小琴。
李达康。
沙瑞金。
还有,钟正国,钟小艾。
所有人都到齐了。
而这场大戏,终于要拉开真正的帷幕了。
我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来吧。
该来的,总会来。
而我,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