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很安静。
三个人，四菜一汤，家常菜，味道不错，但吃得沉闷。钟正国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给我夹菜，说“多吃点”。钟小艾几乎没动筷子，低着头，小口吃着米饭，像在完成任务。
我更是如坐针毡，每一口都嚼得艰难。
终于吃完，钟小艾起身收拾碗筷，我赶紧站起来帮忙。
“不用，你去陪爸说话。”钟小艾低声说，端着碗进了厨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无措。
“过来坐。”钟正国指了指沙发。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钟正国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我倒了一杯，然后靠在沙发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厨房传来隐约的水声。
“赵德汉，”钟正国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这里就咱们俩，你说实话，你到底是怎么做到没事的？”
我心里一紧。
“爸，您说什么呢……”
“别装了。”钟正国摆摆手，眼神锐利地看着我，“侯亮平查你，证据确凿。两亿现金，别墅，账本。这些事，你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我……”我语塞，额头开始冒汗。
“我不是在审你，也不是在套你的话。”钟正国放缓语气，“我只是好奇。一个在部委了二十多年的老处长，不贪不占，临退休了突然被抓，然后又全身而退，还娶了我女儿。这种剧本，我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
我低着头，双手紧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爸，我真的是冤枉的。”我声音有些哑，“那两百万，真的是别人寄存的。别墅，真的是朋友借我住的。账本……账本上记的，是丁义珍他们的黑账，我只是偶然得到……”
“行了。”钟正国打断我，表情平静，“这些话，你留着跟别人说。我不关心。”
我抬起头，看着他。
不关心？
“我关心的是，你在京州，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钟正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赵德汉，我不管你是真清官，还是假清官。也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从侯亮平手里脱身，还娶了小艾。这些，我都可以不计较。”
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我，一字一句。
“但我必须提醒你，在京州，除了李达康，没有咱们的人。”
我愣了一下。
“陈老……陈岩石，不是我们的人吗？”
“陈岩石？”钟正国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你好意思提他？你抢了他儿子侯亮平的老婆，还指望他帮你？他不找人打断你的腿，就算客气了。”
我心里一沉。
是啊，我怎么忘了这层关系。
陈岩石是侯亮平的爹，是钟小艾的长辈。我“抢”了侯亮平的老婆，在陈岩石眼里，恐怕和仇人没什么区别。
“所以，在京州，你只有李达康能靠一靠。”钟正国继续说，“但李达康这个人，你也知道。他只认工作，不认人。你工作做好了，他欣赏你。你做不好，或者给他惹麻烦，他会毫不犹豫地扔掉你。”
“我明白。”
“明白就好。”钟正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赵德汉，我最后说一次。你在京州，老老实实做事，别出格。小艾这边，你也安分点。等风头过了，时机成熟了，我会安排你们离婚。到时候，你拿一笔钱，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度晚年。这是对你，也是对小艾，最好的结局。”
我坐在沙发上，浑身冰凉。
钟正国的话，说得很清楚。
我在他眼里，只是一个棋子，一个暂时有用的工具。用完了，就该扔掉。
而我，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爸，我知道了。”我低声说。
“知道就好。”钟正国转过身，看着我，“时间不早了，你去休息吧。”
“我……我去宾馆。”我站起来。
“去什么宾馆？”钟正国皱眉，“这里就是你的家。今晚，你睡小艾屋里。”
我愣住了。
“这……这不太好吧？小艾她……”
“有什么不好的？”钟正国打断我，“你们是合法夫妻，睡一个屋，天经地义。难道还要分房睡？传出去，像什么话？”
“可是……”
“没有可是。”钟正国的语气不容置疑，“小艾那边，我会跟她说。你去吧，左手边第二间。”
我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钟正国不再理我，重新坐下，拿起报纸看了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左手边的房间。
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
钟小艾正坐在床边，背对着门，低头看着手里的什么东西。听到声音，她回过头，看到是我，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收了起来。
是结婚证。
我心里一痛。
“爸让我今晚睡这里。”我站在门口，有些尴尬。
“嗯，我知道。”钟小艾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个枕头和一床被子，扔在床上，“你睡床，我打地铺。”
“不，我睡地铺。”我赶紧说。
“你是客人，怎么能让你睡地铺。”
“我是你丈夫，不是客人。”我脱口而出。
钟小艾的身体僵了一下，转头看我，眼神复杂。
“赵德汉，咱们之间怎么回事，你我都清楚。没必要说这些。”
“我知道。”我走过去，抱起被子和枕头，“但我毕竟是男人，怎么能让女人睡地上。我打地铺，你睡床。”
钟小艾没再坚持，转身去了卫生间。
我在地上铺好被子，坐在上面，背靠着床沿，心里乱糟糟的。
卫生间传来水声，她在洗漱。
我环顾这个房间。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架上摆满了法律和政治类的书籍。墙上挂着一幅字，是钟小艾自己写的：“清正廉洁”。
这是一个典型的、单身女部的卧室。
而今晚，我这个“丈夫”，要睡在这里。
真是讽刺。
钟小艾从卫生间出来，换了睡衣——很保守的长袖长裤，头发还湿着，脸上有被热水蒸出的红晕。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吹风机吹头发。
嗡嗡的声音，打破了房间的沉默。
我看着她。
灯光下，她的侧脸很柔和，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紧抿着，透着一股倔强。湿发贴着她的脸颊，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很美。
但那种美，带着刺，带着距离。
吹头发，钟小艾关掉吹风机，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她躺上床，背对着我，关掉了床头灯。
“睡吧。”她说。
“嗯。”
黑暗笼罩了房间。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我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身边就是钟小艾的呼吸声，很轻，很平稳，但我知道，她也没睡。
“小艾。”我轻声开口。
“……嗯？”
“侯亮平来汉东，你……你怎么想？”
钟小艾沉默了很久。
“他是去工作的。”
“我知道。但……”
“没有但是。”钟小艾打断我，“赵德汉，我和亮平已经离婚了。他来汉东，是组织安排，跟我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你不要多想。”
“我没多想。”我说，“我只是担心……他会针对我。”
“那是你们的事。”钟小艾的声音很平静，“工作是工作，私人感情是私人感情。如果他因为私怨为难你，那是他的问题。但如果你自己有问题，被他抓住把柄，那也是你活该。”
我苦笑。
她说得对。
侯亮平来汉东，是福是祸，关键看我自己。
如果我净净，他再恨我，也拿我没办法。
但如果我有问题……
“小艾，谢谢你。”我低声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肯跟我说话。”我说，“我知道，你恨我。我毁了你和侯亮平的婚姻，毁了你的人生。对不起。”
钟小艾没说话。
黑暗中，我听到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
月光下，我看到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含着水。
“赵德汉，我不恨你。”她轻声说，“我恨的是我自己。是我自己选了这条路，没人我。”
“可是……”
“没什么可是。”钟小艾顿了顿，“赵德汉，你跟我说实话。你来京州，到底想什么？”
我想了想。
“做点实事。给自己，也给你，一个交代。”
“就这些？”
“就这些。”
钟小艾盯着我，看了很久。
“赵德汉，你是个很奇怪的人。”她说，“有时候，我觉得你胆小怕事，唯唯诺诺。有时候，又觉得你深不可测，好像在谋划什么大事。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就是个普通人。”我笑了笑，“一个想重新开始的普通人。”
钟小艾没再问。
她重新躺平，看着天花板。
“睡吧，明天还要赶飞机。”
“嗯。”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钟小艾突然开口：
“赵德汉。”
“……嗯？”
“你……为什么宁可打地铺，也不上床？”
我清醒了一些。
“我说了，我等你爱我再说。”
钟小艾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一直不爱你呢？”
“那我就一直等。”我说，“等到你爱上我，或者……等到你让我滚。”
黑暗中，我听到钟小艾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带着点嘲讽，也带着点……说不清的情绪。
“赵德汉，你真是……傻得可以。”
“也许吧。”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晚安，小艾。”
“……晚安。”
那一夜，我睡得很不踏实。
梦里，全是京州的人和事。
祁同伟阴冷的笑容，高小琴妩媚的眼神，李达康严肃的脸，还有侯亮平……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
而在所有人背后，站着钟正国。
他平静地看着我，像在看一枚棋子。
一枚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天亮时，我睁开眼，发现钟小艾已经起床了。
地铺旁边，放着一杯温水。
我坐起来，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水温正好。
像这个家，这个婚姻，这个看似平静的早晨。
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的……疏离。
我放下水杯，站起身，拉开窗帘。
阳光刺眼。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要回的，是那个暗流涌动的京州。
是那个，侯亮平即将到来的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