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京州市政府。
我走进大楼时，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太对。一楼大厅里，几个工作人员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看到我进来，立刻散开，但眼神里的探究和好奇掩藏不住。
“听说了吗？新来的反贪局局长，是钟家的前女婿……”
“侯亮平？那个在最高检查赵德汉，结果把自己查进去的？”
“对，就是他。现在调来汉东了，跟赵德汉成了同事，啧啧，这戏好看了……”
“你们说，赵副秘书长娶了他前妻，他会不会……”
“嘘，小点声，赵副秘书长来了……”
我面无表情地走过，径直上了五楼。
办公室门口，小陈正在等我，脸色有些紧张。
“赵副秘书长，您来了。”
“嗯，早。”
“那个……侯局长来了，在您办公室等您。”小陈压低声音。
我脚步一顿。
这么快？
“知道了。”我点点头，推开办公室的门。
侯亮平果然在里面。
他没穿制服，而是一身深色的休闲夹克，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楼下的车流。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瞬间锁定在我身上。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他还是老样子，国字脸，平头，眼神锐利，但仔细看，眉宇间多了几分憔悴，下颌的胡茬也没刮净，显然这几天没休息好。
“侯局长，早。”我先开口，语气平静，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桌上。
“赵德汉。”侯亮平盯着我，声音很沉，“你还有脸来上班？”
“为什么没脸？”我抬头看他，表情无辜，“我是京州市政府副秘书长，来上班天经地义。倒是侯局长，您一大早不在省反贪局，跑我这儿来，有何贵？”
“我来什么，你不知道？”侯亮平往前一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赵德汉，你用了什么手段，小艾嫁给你？”
“？”我笑了，“侯局长，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和小艾是自愿结婚，有结婚证为证。你要是怀疑，可以去民政局查。”
“自愿？”侯亮平冷笑，“小艾会自愿嫁给你？一个比她大十七岁、刚被调查过的老头子？赵德汉，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信不信由你。”我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侯局长，我和小艾的事，是我们夫妻之间的私事，跟你没关系。你现在是省反贪局局长，我是京州市政府副秘书长，咱们谈工作，可以。谈私事，没必要。”
“夫妻？”侯亮平眼睛红了，“赵德汉，你也配说这两个字？小艾是我老婆！是我明媒正娶的老婆！”
“那是以前。”我纠正他，“现在，她是我老婆。法律上，名义上，都是。侯局长，你得接受现实。”
“现实就是你用卑鄙手段抢了我老婆！”侯亮平猛地拍桌，声音提高，“赵德汉，我不会放过你！你给我等着，只要让我抓到你的把柄，我一定亲手送你进去！”
我静静看着他发火，等他喘着粗气停下来，才缓缓开口。
“侯局长，说完了？”
“你……”
“说完了，就听我说几句。”我坐直身体，看着他，“第一，小艾现在是我老婆，请你放尊重点。第二，你刚才说的话，涉嫌威胁恐吓国家公职人员，我可以向省纪委举报。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我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侯亮平，是带着任务来汉东的。而我，赵德汉，也在为这个任务出力。如果你因为私人感情，耽误了工作，甚至公报私仇，我会第一时间向季昌明检察长汇报。到时候，倒霉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侯亮平死死瞪着我，口剧烈起伏，但没再说话。
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他是省反贪局局长，职责是查办贪腐案件，维护法律尊严。如果他因为私怨针对我，一旦被抓住把柄，他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至于小艾……”我放缓语气，“我不可能还给你。她已经是我妻子，我们……昨晚还一起睡的。”
侯亮平的脸瞬间惨白。
“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和小艾，是夫妻。”我看着他，眼神平静，“夫妻之间，同床共枕，很正常。侯局长，你也是结过婚的人，应该懂。”
侯亮平的身体晃了晃，扶住桌沿才站稳。
“赵德汉……你……”
“侯局长，我劝你一句。”我继续说，“你现在也是有儿子的人了，好好工作，好好养家。小艾这边，你就别惦记了。她跟着我，过得很好。”
“我爱她！”侯亮平低吼，声音嘶哑，“我爱她！你懂吗？！”
“爱？”我笑了，笑容里带着嘲讽，“侯亮平，你说你爱她，可你是怎么爱她的？你保护不了她，让她为了救你，不得不嫁给我这个‘老头子’。你爱她，可你连阻止我娶她都做不到。这就是你的爱？”
侯亮平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我知道你来京州嘛。”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陈海的车祸，山水集团的账本，丁义珍的出逃，还有汉东这潭浑水下面的那些人……这些，才是你该心的事。至于小艾，至于我们的私人恩怨——”
我盯着他的眼睛。
“等事情解决了，尘埃落定了，让小艾自己选。她愿意跟谁，那是她的自由。但现在，你，我，都没资格替她做决定。”
侯亮平盯着我，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有痛苦，也有一丝……动摇。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重新站直身体。
“赵德汉，你最好说的是真的。”他声音沙哑，但已经恢复了冷静，“如果你敢伤害小艾，如果你在京州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我保证，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会让你付出代价。”
“随时恭候。”我点头。
侯亮平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听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后背，已经湿透了。
和侯亮平的这次交锋，比我想象的更艰难。
他对钟小艾的感情，比我想象的更深。
而我的那些话，虽然暂时镇住了他，但也彻底激怒了他。
从今往后，他在汉东，会像一条猎犬，死死盯着我，寻找我的破绽。
我揉了揉太阳，感到一阵头痛。
“赵副秘书长。”小陈敲门进来，小心翼翼，“您没事吧？”
“没事。”我摇头，“李书记来了吗？”
“来了，在办公室。刚才侯局长……也去找他了。”
“知道了。”我站起来，“我过去一趟。”
走到李达康办公室门口，我听到里面传来侯亮平的声音，情绪有些激动，但听不清具体内容。
我敲了敲门。
“进。”
我推门进去。
侯亮平果然在里面，站在李达康办公桌前，脸色还没完全恢复。看到我进来，他眼神一冷，但没说话。
李达康坐在办公桌后，表情平静，看不出情绪。
“李书记，侯局长。”我点头致意。
“赵德汉同志，你来了。”李达康指了指沙发，“坐。正好，侯局长也在，咱们一起开个小会。”
我在沙发上坐下，侯亮平坐在我对面，中间隔着茶几，像两个对垒的棋手。
“侯局长今天正式上任，负责全省反贪工作。”李达康开门见山，“京州的情况，比较复杂。一一六事件，大风厂善后，山水集团的问题，还有陈海同志的车祸……这些事，都需要反贪局介入调查。侯局长，你有什么想法？”
侯亮平看了我一眼，眼神锐利。
“李书记，我认为，当前最紧迫的，是查清陈海车祸的真相。陈海同志是反贪局长，在去机场的路上出事，这不正常。我建议，成立专案组，彻查此事。”
“可以。”李达康点头，“这件事，就由你负责。需要市里怎么配合？”
“我需要调取当天所有路段的监控，走访目击者，检查事故车辆。”侯亮平顿了顿，“另外，我听说陈海出事前，正在调查山水集团的财务处长刘庆祝。我需要见见这个人。”
“刘庆祝？”李达康皱眉，“这个人，我好像有点印象。他是山水集团的财务处长，但最近……联系不上了。”
“联系不上？”侯亮平眼神一凛。
“嗯，据说是请假回老家了，但具体去哪了，不清楚。”李达康看向我，“赵德汉同志，你和山水集团接触过，了解这个人吗？”
我心里一紧，但表情不变。
“刘庆祝？我不太熟。只听说他管财务，很得高总信任。至于去哪了……我也不清楚。”
侯亮平盯着我，显然不信，但没说什么。
“行，这件事我会去查。”他转向李达康，“李书记，另外，关于大风厂的善后工作，我也想了解一些情况。听说山水集团出了四千五百万安置费，这件事，赵副秘书长是经手人？”
“是。”李达康点头，“赵德汉同志处理得很好，解决了大问题。”
“是解决了问题，还是掩盖了问题？”侯亮平突然问。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李达康皱眉：“侯局长，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山水集团为什么突然这么大方，肯出四千五百万？”侯亮平看着我，眼神锐利，“赵副秘书长，你是怎么说服高小琴的？”
我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回答。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大风厂三百多名工人等钱救命，山水集团作为企业，要有社会责任感。而且，一一六事件闹得那么大，如果不安抚好工人，事态再升级，对山水集团也没好处。高总是个聪明人，她听进去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侯亮平冷笑一声，显然不信，但没再追问。
“好了，这件事已经解决了，工人安置到位，是好事。”李达康打圆场，“侯局长，你刚来，先熟悉情况。陈海的车祸，是重点，抓紧查。其他的事，慢慢来。”
“是，李书记。”侯亮平站起来，“那我先回去工作了。”
“嗯。”
侯亮平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开。
办公室重新剩下我和李达康。
“赵德汉，你和侯亮平……”李达康看着我，欲言又止。
“私人恩怨，不影响工作。”我说。
“希望如此。”李达康叹了口气，“侯亮平这个人，能力强，但脾气也直。你们之间的事，我不好多管。但我提醒你，在京州，工作第一。私人感情，别带到工作中来。”
“我明白。”
“明白就好。”李达康摆摆手，“去吧，大风厂那边，继续跟进，别出乱子。”
“是。”
我走出办公室，关上门，靠在墙上，长出一口气。
侯亮平来了。
这场戏，终于到了高。
而我和他，这对“情敌”加“对手”，要在汉东这片战场上，正式开战了。
我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
来吧，侯亮平。
看看是你先抓住我的把柄，还是我先把你背后的那些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至于钟小艾……
我想起那晚她的话，想起她眼里复杂的光。
等一切结束了，她会怎么选？
我不知道。
但我希望，到那时候，我还能活着，站在她面前，让她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