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是体育课。
女生在场上跑步,八百米。雷舒柠最怕跑步了,她肺活量小,跑个两百米就开始喘,跑完四百米就想吐。但体育老师是个很严格的女老师,谁都不能请假,她只能硬着头皮跑。
温杳跑在她旁边,一边跑一边给她加油:“柠柠加油!还剩两圈!坚持住!”
雷舒柠跑得脸都白了,嘴唇发,呼吸又急又浅,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她咬着牙跑完了一圈,又跑完了一圈,最后一圈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最后一百米!冲刺!”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喊。
雷舒柠想冲刺,但腿已经不听使唤了,像灌了铅一样沉。她跌跌撞撞地冲过终点线,然后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
“你还好吧?”温杳跑过来扶她,也被累得够呛,但比雷舒柠好多了,“你脸色好差,要不要去医务室?”
“不用……我缓一下就好……”雷舒柠摆摆手,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她直起腰来的时候,余光瞥见场边的看台上坐着一个人。
深蓝色的校服,黑色的卫衣帽子,两条长腿随意地伸着,手肘撑在身后的台阶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跟这个场没关系”的气息。
是赦承屹。
他们班男生这节也是体育课,但男生在场另一头的篮球场打篮球。赦承屹没有打,他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瓶水,正朝她们这个方向看。
雷舒柠跟他的目光对上了。
隔着大半个场,他的目光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精准地落在她身上。那双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两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她赶紧移开目光,拉着温杳往教室走。
“你看什么呢?”温杳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赦承屹,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哦——他在看你诶。”
“没有,他就是在发呆。”雷舒柠说。
“发呆盯着你发呆?”温杳不信,“我跟你说,我从开学到现在,就没见过赦承屹看任何女生超过三秒钟。你刚才跟他对视了至少五秒,我没计时但我感觉就是五秒。”
“你还在心里计时了?”雷舒柠无奈地看着她。
“职业病。”温杳嘿嘿一笑,“我以后想当记者,对时间敏感一点是好事。”
两个人说着话走回了教学楼。雷舒柠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终于把那股燥热压下去了一点。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红红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马尾有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用纸巾擦了擦脸,把碎发别到耳后,深吸一口气,走出了洗手间。
走廊上有几个男生在聊天,看见她出来,声音突然小了下去,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雷舒柠没在意,低着头走回了教室。
她不知道的是,那几个男生在她走后,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那就是赦承屹的新同桌?”
“对,转学来的,叫什么雷舒柠。”
“长得还挺好看的,那种乖乖的感觉。”
“你小声点,别让赦承屹听见了,他那人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的东西别人碰都不能碰。”
“一个同桌而已,又不是他女朋友。”
“你确定只是同桌?我昨天放学的时候看见他在教室里亲她。”
“真的假的?!”
“骗你嘛,我从后门窗户看见的。”
几个男生面面相觑,脸上表情精彩极了。
雷舒柠回到教室的时候,赦承屹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座位上看手机。她把水杯拿起来喝了一口水,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终于觉得舒服了一点。
她刚把水杯放下,赦承屹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跑八百米?”
“嗯。”她简短地应了一声,不想多说话。
“跑了几分?”
“没计时。”她偏过头不看他。
“脸色这么白,跑得很累?”
雷舒柠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抿了抿嘴唇,用尽量平静的语气说:“赦承屹,我们能不能就正常做同桌?昨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你也不要再提了,好不好?”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手指在桌子下面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掌心,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
赦承屹看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不敢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他校服的第二颗扣子上,睫毛微微颤动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她的嘴唇还有点,大概是刚才跑步跑得太累了,唇纹比平时明显一些,但还是那种天然的浅粉色。
她把“就当没发生过”这几个字说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服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赦承屹没说话。
他看了她几秒钟,然后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向手机。
雷舒柠以为他同意了,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她没去深究那点失落是什么。
第四节课是化学,雷舒柠上得还算顺利,化学是她理科里面比较好的一科,至少比物理强。老师讲的氧化还原反应她在花市学过,所以听起来不吃力,还能回答几个问题。
下课铃响的时候,温杳转过来说:“走走走,酸菜鱼!去晚了就没了!”
雷舒柠收拾好东西,跟温杳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赦承屹没在座位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她收回目光,跟着温杳去了食堂。
二楼的酸菜鱼窗口果然排着长队,温杳拉着她排了将近十分钟才轮到。酸菜鱼的味道很香,酸酸的辣辣的,鱼片很嫩,入口即化。雷舒柠吃了几口,胃口好了不少,话也多了起来。
“好吃吧?”温杳得意地挑眉,“我推荐的绝对没错。”
“嗯,真的好吃。”雷舒柠夹了一片鱼,吹了吹热气,小心地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温杳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突然说:“柠柠,你真的好好看。”
雷舒柠被这突如其来的夸奖噎了一下,咳了两声:“你突然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温杳托着下巴看她,“你不是那种第一眼就让人觉得惊艳的长相,但是越看越好看,耐看型。而且你吃东西的时候特别可爱,像一只小仓鼠。”
“你才是仓鼠。”雷舒柠笑着瞪了她一眼。
两个人正说着笑,食堂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动。
几个女生端着餐盘往旁边让了让,脸上带着或兴奋或紧张的表情。雷舒柠抬头看了一眼,看见食堂门口走进来几个人,为首的那个个子最高,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没戴,露出一头微微凌乱的黑发,五官在食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立体。
是赦承屹。
他身后跟着两个男生,一个戴眼镜,一个没戴,两个人都在说话,但他没听,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然后定格在了某个方向。
雷舒柠的方向。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下头,用筷子戳碗里的米饭,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赦承屹端着餐盘朝她的方向走了过来。
不,不是朝她的方向——就是朝她。
他在她对面坐下了。
雷舒柠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筷子差点没拿稳。
“这……这里有人。”她说。
“谁?”赦承屹问。
“温……”她转头找温杳,发现温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端着餐盘挪到了旁边的桌子上,正用一种“我不是电灯泡”的表情朝她眨眼。
叛徒。雷舒柠在心里给温杳记了一笔。
赦承屹把餐盘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他今天中午吃的是牛肉饭,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但他吃饭的样子很好看,不急不慢的,咀嚼的时候下颌线微微动,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雷舒柠低下头,闷头吃自己的酸菜鱼。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说话,画面诡异得像两个被迫拼桌的陌生人。
但赦承屹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一盏追光灯,她走到哪他就看到哪。
雷舒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鱼片都吃不香了。她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你能不能别看我吃饭?”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看着我我吃不下。”
“那你别看我。”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雷舒柠被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发现好像怎么反驳都不对。她气鼓鼓地低下头,把碗里的米饭扒拉得更快了,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囤粮的仓鼠。
赦承屹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他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牛肉夹到了她碗里。
雷舒柠愣住了,低头看着那块牛肉,又抬头看他。
“嘛?”
“你太瘦了,多吃点肉。”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雷舒柠想把牛肉夹回去,但筷子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她看着那块牛肉,突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不行。不能心软。他是强吻你的。
她把牛肉吃了。
吃完之后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雷舒柠你有没有出息。
下午的课雷舒柠上得心不在焉的。
不是因为课程难,而是因为她一直在想中午的事。他为什么要给她夹牛肉?是因为真的觉得她太瘦了,还是别有用心?她想起温杳说的那些话,想起她之前那些被他赶走的同桌,越想越觉得奇怪。
他到底为什么对她不一样?
她想不通。
放学的时候,她故意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赦承屹今天没有提前走,一直坐在座位上等她,手里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
雷舒柠背上书包,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他把话说清楚。
“赦承屹。”她站在他面前,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想跟你谈谈。”
赦承屹转笔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她。
“昨天的事,我很生气。”她说,一字一句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一些,“你那样做是不对的。不管你怎么想,我们只是同桌,没有别的关系。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做那种事,也不要再说什么做你女朋友之类的话。我们正常相处,可以吗?”
她说完了,心跳很快,但她觉得自己说得很好,很清楚,很坚定。
赦承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来,雷舒柠就觉得压迫感扑面而来。他比她高太多了,她一米六出头,他目测至少一米八五以上,她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往前迈了一步,她就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碰到了椅腿,退无可退。
他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微微弯腰,将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二十厘米。
雷舒柠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净的、淡淡的,像冬天晒过的被子。还有一点点冰美式的苦涩,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属于他的、独特的气息。
“你说完了?”他问。
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从她头顶传下来,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
雷舒柠的脑子又开始短路了,她僵硬地点了点头。
“那轮到我说了。”赦承屹低下头,目光直直地锁着她的眼睛,“第一,我不会当昨天的事没发生过。第二,我说让你做我女朋友,不是商量,是通知。第三——”
他停了一下,拇指抬起来,轻轻蹭了一下她的脸颊。
那一下极轻极慢,像羽毛拂过皮肤,雷舒柠浑身一颤,鸡皮疙瘩从脸颊一路蔓延到手臂。
“你跑不掉的。”
他说完这句话,直起身,拿起桌上的书包,像昨天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
雷舒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脸烫得像被火烧过,心跳快得像要从腔里蹦出来,耳朵红得能滴血。
她慢慢滑坐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
“你跑不掉的。”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首洗脑的神曲,怎么都甩不掉。
她捂着脸蹲了好一会儿,终于慢慢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沉默的尾巴。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雷舒柠。”
她转过身。
赦承屹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逆光站着,整个人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看见他的嘴角是弯的。
“明天见。”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黑色的卫衣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雷舒柠站在楼梯口,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碎发飘在眼前。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然后又赶紧抿住了。
不许笑。
有什么好笑的。
她被欺负了,她在生气,她不应该笑。
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心里有一颗柠檬糖,酸酸的,但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知道这种感觉是从昨天开始的,从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开始的,从他说“明天见”开始的。
她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走出校门,走向公交站台。
风从身后吹来,推着她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
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