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舒柠失眠了。
不是因为认床,也不是因为换了新环境不习惯,而是因为脑子里有一个人赶不走。他像一颗钉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敲进了她的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发呆。蘑菇小夜灯发出暖黄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圆圆的影子,像一个小小的月亮。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复播放着今天放学时的画面——他把她堵在墙角,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墙上,低头看着她说:“你跑不掉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不是凶狠的,也不是威胁的,而是笃定的。那种笃定让她害怕,因为那不是一时兴起的冲动,而是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想好了,不管她答不答应,她都会是他的。
雷舒柠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她想起他说“明天见”的时候,嘴角是弯的。在夕阳的逆光里,他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那个笑容不像平时的他——平时的赦承屹要么面无表情,要么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可那个笑容不一样,它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时漾起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但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并且记住了。
“不行不行不行。”她在被窝里小声念叨,像念咒语一样,“雷舒柠你不能被迷惑,他强吻了你,这是不对的,你应该生气,你应该讨厌他,你应该……”
应该什么呢?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发现,她好像并不讨厌他。
这个认知让她更加烦躁了。她翻来覆去地在床上滚了好几圈,把被子裹成一个蚕蛹,又从蚕蛹里钻出来,最后实在睡不着,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屏幕上有几条消息。
温杳:柠柠睡了吗?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去学校?我在你家附近那个公交站等你
温杳:算了你应该睡了,明天早上我直接去公交站等你吧,你大概几点出门?
宋星:柠柠我今天做了一个梦,梦见你被一个超级帅的男生追,然后你答应了,然后你就不要我了[大哭.jpg]你不会不要我的对吧?
雷舒柠先回了温杳的消息。
雷舒柠:还没睡,我一般七点十分出门,在公交站见?
没想到温杳秒回了。
温杳:???你也没睡???
温杳:失眠了?
温杳:是不是因为赦承屹?
雷舒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好几秒,才打出一行字。
雷舒柠:你怎么知道?
温杳:拜托,全班都看出来了好吗!!!他今天在食堂坐你对面的时候,那个眼神,我的天,他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平时他看谁都像看空气,看你就跟……跟饿了三天的狼看见一只小绵羊似的!
雷舒柠看着这个比喻,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雷舒柠:你这个比喻让我很没有安全感。
温杳:哈哈哈哈哈哈对不起但是真的很贴切!!!
温杳:不过说真的,柠柠,你对赦承屹是什么感觉?
雷舒柠盯着这个问题看了很久,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三个字。
雷舒柠: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甚至连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都不太确定。在花市的时候,班上也有人追过她,隔壁班一个男生给她写过情书,被她委婉地拒绝了。那个男生后来见了她都绕着走,她也没觉得有什么可惜的。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对感情很迟钝的人,别人都在青春期里轰轰烈烈地喜欢来喜欢去,她就像一杯温水,什么波澜都没有。
可赦承屹不一样。
他不是追她,他是直接宣布。
不是“我喜欢你,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而是“做我女朋友”。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不是商量,是通知。他本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或者说,他本不接受拒绝。
这种人,她从来没遇到过。
温杳: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反正你小心一点,他不是那种会轻易放弃的人
温杳:对了,明天早上七点十分,公交站,别迟到!
雷舒柠:好,晚安。
温杳:晚安[月亮.jpg]
雷舒柠又打开宋星的对话框,给她回了一条。
雷舒柠:不会不要你的,你是最重要的[爱心.jpg]
发完这条,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重新躺好。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第七十八只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蹦出来赦承屹的脸。她猛地睁开眼睛,心跳又快了几拍。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数。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这次她数到了一百二十三只,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了三遍她才爬起来。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憔悴,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比平时白了一些。她对着镜子叹了口气,用冷水洗了脸,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又拍了一点腮红——不是臭美,是怕脸色太差被温杳看出来,又要被问东问西。
出门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头发扎成了马尾。扎起来利落一点,方便逃跑——不对,方便走路。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七点十分,她准时到了公交站。温杳已经在了,手里拿着两个包子,看见她就递过来一个。
“趁热吃,猪肉大葱的,这家包子特别好吃。”
雷舒柠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皮很软,馅料很足,汤汁在嘴里爆开,味道确实不错。她眯着眼睛点了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进食的小仓鼠。
温杳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真的好像一只小仓鼠。”
“你昨天说过了。”雷舒柠嘴里含着包子,声音含混不清。
“因为真的很像啊。”
两个人一边吃包子一边等公交,清晨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街边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雷舒柠的校服肩膀上。温杳伸手帮她拈掉了,动作很自然,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对了,”温杳突然想起什么,“你今天见到赦承屹打算怎么办?”
雷舒柠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想了想:“就……正常做同桌。”
“你确定能正常?”
“……不确定。”
温杳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上人不多,雷舒柠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心里又开始打起鼓来。到学校的那一站越来越近,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像有人在里面敲鼓,咚咚咚咚,节奏越来越密。
温杳握了握她的手:“别怕,有我在呢。”
雷舒柠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用力点了点头。
然而到了教室之后,雷舒柠发现赦承屹还没来。
他的座位空着,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净净的,像从来没有人在那里坐过。雷舒柠看了一眼那个空位,心跳终于缓了下来,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拿出第一节课要用的课本,开始预习。
但她的注意力总是忍不住往旁边飘。
他今天怎么还没来?平时他不是都来得挺早的吗?是睡过头了,还是有什么事?
她意识到自己在担心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他爱来不来,关她什么事。
可她每隔几分钟就会抬头看一眼教室门口。
温杳从前排转过来,用口型问她:“他还没来?”
雷舒柠摇了摇头。
温杳挑了挑眉,表情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好像在说“不对劲”。
第一节课的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王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雷舒柠努力集中注意力听课,但旁边的空位像一块磁铁,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被吸过去。
第二节课也响了,赦承屹还是没来。
第三节课的时候,陈老师走进教室,表情没什么变化,说了一句:“赦承屹同学今天请假。”然后就开始了语文课。
请假?
雷舒柠愣了一下。他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就请假了?是生病了吗?
她想起昨天放学的时候,他穿着那件黑色卫衣,看起来很正常,不像是要生病的样子。但转念一想,有些病是看不出来的,比如感冒发烧,昨天还好好的,今天突然就倒下了也是常有的事。
她发现自己又在担心他了。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听陈老师讲话,想听他说更多关于赦承屹请假的事情。可陈老师什么也没多说,翻开了课本,开始讲新课。
一整天的课,赦承屹都没来。
雷舒柠旁边的座位空了一整天。
她发现自己很不习惯。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觉得很荒谬。她才跟他做了两天同桌,两天而已,怎么就“不习惯”了?之前十几年没有他的子,她不是过得挺好的吗?怎么现在他缺了一天课,她就浑身不对劲?
放学的时候,温杳照例拉着她去食堂吃饭。雷舒柠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你吃得也太少了。”温杳皱着眉看她,“不会是担心那个人吧?”
“没有。”雷舒柠否认得很快,快到连她自己都觉得太假了。
温杳没戳穿她,只是叹了口气,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糖醋排骨夹到她碗里:“不管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你本来就瘦,再不吃饭风一吹就倒了。”
雷舒柠看着碗里的排骨,想起了昨天赦承屹夹给她的那块牛肉。
她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了。
回家的路上,她一个人坐在公交车里,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街景发呆。夕阳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她看着那些影子,突然想起昨天这个时候,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逆着光对她说“明天见”。
他说了明天见,可今天他没来。
雷舒柠摇了摇头,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
她回到家,换了鞋,把书包放在玄关,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她端着水杯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发呆。桂花树还是老样子,绿油油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她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在通讯录里翻了一圈,发现自己本没有赦承屹的好友。
他们做了两天同桌,他亲了她两次,说了让她做他女朋友的话,可她连他的微信都没有。
这也太荒谬了。
她想了想,点开了温杳的对话框。
雷舒柠:温杳,你有赦承屹的微信吗?
温杳秒回:???
温杳:你要他微信嘛???
雷舒柠: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
温杳:你随便问问就问到他头上去了???你昨天还说不知道对他什么感觉,今天就要他微信了???
雷舒柠:……那我不要了。
温杳:别别别,我给你给你[坏笑.jpg]
温杳发过来一张名片,头像是黑色的,什么都没写,微信号是一串看起来毫无意义的字母和数字。雷舒柠看着那张名片,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足足一分钟。
加还是不加?
加的话,她要说什么?说“你今天怎么没来上课”?这话听起来也太暧昧了。说“我是你同桌,加个微信方便联系”?他们有什么好联系的?
可是不加的话……
她咬了咬嘴唇,手指点了下去。
好友申请发送成功。
她的申请信息写的是:我是雷舒柠。
然后她开始等。
五分钟过去了,没有通过。
十分钟过去了,没有通过。
半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没有通过。
雷舒柠把手机扣在床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人家本没把你当回事,你在这里纠结什么?人家说不定就是一时兴起,今天请假说不定就是觉得没意思了,不想来学校了,不想看见你了。你倒好,还主动去加人家微信,这不是上赶着让人看笑话吗?
她把手机拿起来,想撤回好友申请,但微信没有这个功能。
她又把手机扣回去了。
算了,爱通过不通过。
晚上九点多,她洗完澡,吹头发,坐在书桌前准备写作业。数学卷子做到一半的时候,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一看——微信有一条新消息。
不是好友申请通过的提示,而是一条直接发过来的消息。
赦承屹:?
没有通过好友申请,他就直接发消息过来了?这是怎么做到的?雷舒柠愣了一下,仔细一看,发现申请已经通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通过的,她居然没注意到。
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好几秒,不知道该回什么。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
雷舒柠:你好。
发完她就后悔了。你好?这是什么鬼回复?他们是同桌,又不是第一次见面的网友,她发什么“你好”?她尴尬得想把手机扔出去。
赦承屹那边隔了几秒,发过来一条语音。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播放。
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点鼻音,像是感冒了:“你今天找我了?”
只有一句话,但雷舒柠的耳朵“唰”地红了。他的声音通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比平时多了一层磁性,像是有人在她耳边低语,痒痒的,让人心跳加速。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回复。
雷舒柠:没有找你,就是……想加个微信,方便问作业。
赦承屹:问作业?
雷舒柠:嗯,我今天有几道题没听懂。
赦承屹:哪几道?
雷舒柠本来只是想找个借口,没想到他真的问了。她翻了翻自己的笔记本,把今天没弄懂的几道题拍了照片发过去。
雷舒柠:[图片]
雷舒柠:[图片]
雷舒柠:就是这几道,数学和物理的。
赦承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过来一连串的语音。一条,两条,三条,四条,五条——整整五条语音,每条都差不多四五十秒。
雷舒柠戴上耳机,一条一条地点开听。
他的声音很轻,语速不快不慢,每一道题都讲得很仔细,从题分析到解题思路,再到具体步骤,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比她听过的任何一个网课老师讲得都好。他的声音里带着感冒的鼻音,偶尔会轻咳一声,但讲题的时候没有一丝含糊。
她听着听着,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不是随便发几条语音敷衍她。他是真的在给她讲题,一道一道地讲,一步一步地推,甚至在关键的地方会放慢语速,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听懂。
五条语音听完,她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湿了。
她吸了吸鼻子,打字。
雷舒柠:谢谢,我听懂了。
赦承屹:嗯。
雷舒柠:你感冒了?
赦承屹:有点。
雷舒柠:吃药了吗?
赦承屹:没。
雷舒柠:为什么不吃药?
赦承屹:懒得。
雷舒柠看着这两个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懒得吃药?这是什么理由?感冒了不吃药会加重的,他一个大男生,怎么连这点常识都没有?
她想说“你去吃点药”,但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说这种话。他们什么关系都不是,她管他吃不吃药?
但她还是打了那行字。
雷舒柠:感冒了要吃药,不然会更严重的。你家里有药吗?让阿姨给你煮点姜汤也行。
发完之后她又觉得这话说得太像女朋友了,赶紧补了一句。
雷舒柠:我是说,作为同桌,关心一下是应该的。
赦承屹那边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过来一条消息。
赦承屹:雷舒柠。
雷舒柠:?
赦承屹:你在担心我。
雷舒柠的脸瞬间红了,像被人点了一把火。她盯着屏幕上那四个字——“你在担心我”——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打出一行字。
雷舒柠:我没有。
赦承屹:你有。
雷舒柠:没有!
赦承屹:你就是在担心我。
雷舒柠看着这句话,气得想把手机摔了。这个人怎么这样?她好心好意关心他,他反过来调侃她?她气鼓鼓地打了一行字。
雷舒柠:不跟你说了,我要写作业了。
赦承屹:嗯,写吧。
雷舒柠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口起伏着,心跳快得不正常。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她重新翻开数学卷子,拿起笔,开始做题。
可是她的脑子里全是他的声音——那种带着鼻音的、低沉的、沙哑的,在她耳边轻轻说话的声音。
她用力甩了甩头,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
五分钟之后,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看了。
赦承屹:明天我会去学校。
雷舒柠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然后又赶紧抿住了。
她没回。
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