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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兰台女子学堂的运转渐渐步入正轨,沈若兰终于能稍微松一口气了。

每天上午教书,下午备课,傍晚陪孩子们,晚上处理侯府事务——这样的子虽然忙碌,但她觉得充实。比在现代的时候还充实。

翠屏说她瘦了,她对着铜镜看了看,确实瘦了,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整个人像是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劲儿。

“夫人,您别太累了。”翠屏一边给她梳头一边念叨,“庄子上要管,学堂要教,侯府上上下下都要您心,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沈若兰笑了笑:“不累。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累。”

翠屏不懂什么叫“喜欢的事”,但她看着沈若兰每天精神抖擞的样子,觉得她说的大概是真的。

这天傍晚,沈若兰刚从学堂回来,正打算去洗把脸,翠屏进来说:“夫人,柳姨娘来了。”

沈若兰微微一愣。柳氏?她来做什么?

自从姜婉娘的事之后,偏院的三位姨娘就很少出来走动了。柳氏每在房里绣花,周氏帮着庄子上做些针线活,赵氏整天关在屋里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她们不来找沈若兰,沈若兰也不去打扰她们——她答应过给她们时间,就不会催。

“请她进来。”

柳氏进来的时候,沈若兰差点没认出她。

她换了一身新衣裳——不是侯府姨娘常穿的素色褙子,而是一件鹅黄色的衫子,衬得她的脸白里透红。头发也梳得不一样了,不再是以前那种一丝不苟的圆髻,而是松松地挽在脑后,簪了一支银簪子,别致又大方。

最让沈若兰惊讶的是她的表情。以前的柳氏,总是低着头、缩着肩,像一朵被风雨打弯的花。现在的柳氏,虽然还是有些拘谨,但眼睛里有了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光。

“夫人。”柳氏走到沈若兰面前,行了一个礼,声音有些颤抖。

“坐吧。”沈若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柳姐姐,你找我有事?”

柳氏坐下来,双手交握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在组织语言。

沈若兰没有催她,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柳氏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夫人,妾身……妾身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妾身想……”柳氏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想请夫人成全妾身和……和一个人。”

沈若兰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她猜到了。

“柳姐姐,你说的是谁?”

柳氏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了耳。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沈若兰。

沈若兰接过来,展开。

信是一个男人写的,字迹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信上写着——

“柳娘如晤:自上次一别,已逾半月。每想你,夜不能寐。我知你是侯府姨娘,我不过一介商贾,配不上你。但我愿用余生对你好,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你若愿意,我明就去侯府提亲。若你不愿,我此生不再打扰你。无论如何,你都是我心里最好的人。”

沈若兰看完信,抬起头看着柳氏。柳氏低着头,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双手绞着帕子,紧张得不行。

“柳姐姐,这个人是谁?”

“他姓林,叫林远舟,是做药材生意的。”柳氏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上个月庄子上的药材丰收,他来收药,妾身正好在庄子上帮忙,就……就认识了。”

沈若兰笑了。

她想起来了。上个月庄子上的药材丰收,孙管事说有个药材商人出价公道,她就让柳氏去帮忙打理——柳氏懂药材,以前在娘家的时候学过。没想到这一去,打理出了一段姻缘。

“柳姐姐,你了解他吗?”

柳氏抬起头,眼睛里有了泪光:“夫人,妾身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人对妾身这么好过。他不嫌弃妾身是侯府的妾室,不嫌弃妾身年纪大,不嫌弃妾身什么都没有。他说……他说他只看重妾身这个人。”

沈若兰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二十八岁。在这个时代,女子十五六岁出嫁,二十岁已经是几个孩子的娘了。二十八岁,被人叫“老姑娘”都不为过。

柳氏嫁到侯府的时候才十八岁,是萧衍之手下阵亡将士的遗孀。萧衍之纳她,是出于照顾,从来没有碰过她。她在侯府十年,名义上是姨娘,实际上是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摆设。

十年。

一个女人最好的十年,就这样过去了。

“柳姐姐,”沈若兰握住她的手,“你确定他就是你要嫁的人吗?”

柳氏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夫人,妾身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确定过一件事。”

沈若兰看着她,笑了。

“好。我成全你。”

柳氏愣住了。

她以为沈若兰会犹豫、会为难、会让她再想想。她没想到沈若兰答应得这么脆。

“夫人,您……您同意了?”

“同意了。”沈若兰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小匣子,“柳姐姐,你嫁人,不能空着手嫁。这是我给你准备的嫁妆,你看看够不够。”

柳氏打开匣子,看到里面的东西,眼泪彻底止不住了。

匣子里有一套红宝石的头面——簪子、耳环、项链、手镯,全是上好的红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还有一沓银票,每张一百两,厚厚一沓。

“夫人,这……这太贵重了!妾身不能收!”

“你能收。”沈若兰把匣子推回去,“你是侯府的姨娘,嫁人不能寒碜。这些东西,是你应得的。”

柳氏捧着匣子,哭得说不出话来。

“还有,”沈若兰又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侯府的姨娘了。我认你做义妹,你以后就是太傅府沈家的义女。出嫁的时候,从我这里发嫁。”

柳氏扑通一声跪下来,给沈若兰磕了三个头。

“夫人!您的大恩大德,妾身这辈子都还不完!”

沈若兰蹲下来,扶住她的胳膊:“柳姐姐,别说这些。你只要好好过子,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柳氏的事,沈若兰当天晚上就跟萧衍之说了。

萧衍之正在喝茶,听到“柳氏要嫁人”这几个字,茶杯顿了一下。

“谁?”

“一个做药材生意的商人,姓林,叫林远舟。”沈若兰坐在他对面,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学堂里发生的事,“人不错,老实本分,对柳姐姐也好。”

萧衍之放下茶杯,沉默了一会儿。

“本侯的妾室,要嫁人了。”

沈若兰看着他,忍着笑:“侯爷舍不得?”

萧衍之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本侯有什么舍不得的?本侯连她长什么样都快忘了。”

沈若兰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侯爷,您这也太伤人心了。”

“本侯说的是实话。”萧衍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嫁人,本侯没意见。但她嫁的人,本侯要见一见。”

“应该的。”沈若兰点头,“我已经跟林远舟约好了,后天在侯府见一面。侯爷到时候有空吗?”

萧衍之想了想:“有空。”

沈若兰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萧衍之忽然叫住她。

“若兰。”

“嗯?”

“柳氏嫁人的事……你办吧。该花的银子,从侯府账上出。”

沈若兰回过头,看着他,笑了。

“谢谢侯爷。”

萧衍之别过脸去,耳又红了。

两天后,林远舟来了侯府。

他三十出头,中等身材,相貌普通,但一双眼睛很亮,透着精明和诚恳。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袍,净净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精心打扮过的。

沈若兰在正院见了他。萧衍之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像一尊。

林远舟进来的时候,看到萧衍之,明显紧张了。他咽了口唾沫,恭恭敬敬地行礼:“草民林远舟,拜见侯爷、夫人。”

萧衍之没有说话,只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个敌军俘虏。

林远舟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沈若兰看了萧衍之一眼,示意他别太凶。萧衍之假装没看到。

“林先生,”沈若兰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跟我柳姐姐的事,她都跟我说了。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夫人请问。”

“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回夫人,草民是做药材生意的。主要在京城和南边几个省份走动,收药材、卖药材。”

“家里还有什么人?”

“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就草民一个人。”

“娶过亲吗?”

“娶过。”林远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妻子三年前病故了,没有留下子女。”

沈若兰点了点头。

她看向萧衍之。萧衍之微微点了点头——他让人查过林远舟的底,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最后一个问题。”沈若兰看着林远舟的眼睛,“你为什么要娶柳姐姐?”

林远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

“夫人,草民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草民只知道,跟柳娘在一起的时候,心里踏实。草民想对她好,想让她过好子。草民没什么大本事,但草民保证——这辈子只娶她一个人,绝不纳妾,绝不对不起她。”

沈若兰听完,笑了。

她看向萧衍之。萧衍之面无表情地说:“本侯没意见。”

沈若兰忍着笑,对林远舟说:“林先生,柳姐姐就拜托你了。”

林远舟激动得眼眶都红了,连磕了三个头:“谢谢侯爷!谢谢夫人!草民一定对柳娘好!一定!”

柳氏出嫁那天,沈若兰把偏院的三房妾室都叫来了。

周氏和赵氏站在柳氏身后,帮她整理嫁衣。柳氏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嫁衣,头上戴着红宝石的头面,脸上抹了胭脂,唇上点了口脂,整个人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沈若兰看着柳氏,眼眶红了。

“柳姐姐,你今天真好看。”

柳氏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泪掉了下来。

她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

十年前嫁给萧衍之的时候,她穿的是素色的衣裳,没有嫁衣,没有花轿,没有宾客。萧衍之只是让人把她接进府里,说了一句“以后你就住这儿吧”,就走了。

今天,她终于穿上了大红色的嫁衣。

今天,她终于像一个真正的新娘了。

“夫人,”柳氏转过身,握住沈若兰的手,“妾身这辈子都不会忘了您的恩情。”

沈若兰摇了摇头:“柳姐姐,不要说什么恩情。你过得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柳氏用力地点了点头。

鞭炮响了。林远舟来接亲了。

柳氏盖上红盖头,被周氏和赵氏搀着走了出去。

沈若兰站在门口,看着柳氏的背影消失在花轿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翠屏递上帕子,小声说:“夫人,您别哭了。柳姨娘是去嫁人,是好事。”

“我知道。”沈若兰擦了擦眼泪,“我是高兴。”

翠屏看着她,忽然觉得——夫人这个人,心太软了。

对谁都好。

对柳氏好,对周氏好,对赵氏好,对姜婉娘都留了余地。

这样的人,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能活得好吗?

翠屏不知道。

但她希望,好人能有好报。

柳氏出嫁后没几天,周氏也来找沈若兰了。

周氏比柳氏年轻几岁,二十五六的样子,圆脸,大眼睛,长相讨喜。但她以前总是缩着肩膀、低着头,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像一只随时会被吓跑的兔子。

今天她来找沈若兰,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夫人,”她站在沈若兰面前,双手攥着衣角,“妾身……妾身也想求您一件事。”

沈若兰笑了:“说吧。”

“妾身想嫁人。”

“嫁给谁?”

“庄子上的人,姓刘,叫刘大壮。”周氏的脸红了,“他是庄子上佃农,去年死了婆娘,带着一个三岁的闺女。他……他对妾身好。”

沈若兰愣了一下。

她记得刘大壮。庄子上的佃农,三十来岁,黑黑壮壮的,活是一把好手。上次庄子办丰收宴的时候,他端着酒碗来给沈若兰敬酒,说“夫人是咱们庄子的恩人”。

“周姐姐,他是佃农,你是侯府的姨娘。你不觉得委屈吗?”

周氏摇了摇头,眼眶红了:“夫人,妾身本来就是穷人家的女儿。小时候家里穷,被卖到侯府做丫鬟,后来被侯爷纳了妾。妾身不觉得佃农低人一等。妾身只觉得……跟大壮在一起,踏实。”

沈若兰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周氏是这三房妾室里最可怜的一个。她不是遗孀,不是自愿的,是被家里人卖进来的。萧衍之纳她,不过是一时兴起,之后就把她忘在了脑后。她在侯府待了六七年,没有人在乎她,没有人关心她,她就像一棵长在墙角的草,被人忽视、被人遗忘。

但现在,有人在乎她了。

一个老实巴交的佃农,愿意对她好。

“周姐姐,”沈若兰握住她的手,“刘大壮对你好吗?”

周氏的眼泪掉了下来:“好。他给妾身烤红薯吃,给妾身编草蚱蜢,给妾身讲笑话。他说……他说妾身是他见过的最好的人。”

沈若兰的鼻子一酸。

烤红薯。草蚱蜢。笑话。

这些东西,在侯府里一文不值。

但在周氏心里,比黄金还贵重。

“好。”沈若兰说,“我成全你。”

周氏出嫁那天,没有穿大红色的嫁衣。

她说她不想张扬,穿了一身粉色的衣裳,头上戴了一朵绢花,简简单单的。

刘大壮来接她的时候,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手里捧着一束野花。

他站在侯府门口,被侍卫拦着,不让进。

沈若兰听说后,亲自去门口接他。

“让他进来。”

侍卫让开了。刘大壮走进来,低着头,不敢四处看。

沈若兰看着他,笑了:“刘大壮,你以后要对我周姐姐好。要是让我知道她受了一点委屈,我可饶不了你。”

刘大壮抬起头,憨厚地笑了:“夫人放心,俺一定对周娘好。俺要是对她不好,天打五雷轰。”

周氏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刘大壮,脸红了。

刘大壮看到她,也红了脸。

两个人站在那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像两个十几岁的少男少女。

沈若兰看着他们,笑了。

“去吧。”她说。

刘大壮牵着周氏的手,走出了侯府。

没有花轿,没有鞭炮,没有宾客。

只有两个人,手牵着手,走在阳光下。

沈若兰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翠屏在旁边小声说:“夫人,周姨娘就这么走了?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

“有。”沈若兰笑着说,“有阳光,有野花,有真心。够了。”

三房妾室,走了两个,还剩一个。

赵氏。

沈若兰以为赵氏会最后一个来找她,没想到赵氏来找她的时候,比柳氏和周氏加起来都脆。

那天下午,沈若兰正在学堂里给孩子们上课,赵氏直接来了。

她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衣裳,头发扎了一个简单的马尾,手里拿着一本书。

沈若兰看到她,愣了一下:“赵姐姐,你怎么来了?”

赵氏站在教室门口,看了看里面的孩子们,又看了看沈若兰,开门见山地说:“夫人,妾身想跟您说件事。”

沈若兰让孩子们先自己看书,走到门口,看着赵氏。

赵氏比她年轻,才二十二岁,是三房妾室里最好看的。柳叶眉,丹凤眼,皮肤白得像瓷器。但她以前总是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

今天她站在沈若兰面前,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里有光,说话的声音也大了。

“夫人,妾身不想嫁人。”

沈若兰愣了一下:“那你想做什么?”

赵氏把手里的书递给沈若兰。

沈若兰接过来一看——《算学九章》。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笔记,字迹娟秀,但很有力。

“夫人,妾身这一个月,一直在学算账。”赵氏的声音很认真,“妾身以前什么都不会,觉得这辈子就这么混过去了。但自从夫人教了妾身算账,妾身觉得……觉得找到了想做的事。”

沈若兰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赵氏是三房妾室里最“难搞”的一个。她从来不给沈若兰请安,从来不参与侯府的任何事,整天关在屋里睡觉,一副“爱咋咋地”的样子。

沈若兰曾经以为,赵氏是自暴自弃了。

但现在她知道了——赵氏不是自暴自弃,她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

“赵姐姐,你想做什么?”

“夫人,妾身想去商号做事。”赵氏的眼睛亮亮的,“妾身算账很快,不会出错。妾身还会打算盘,比一般人快一倍。妾身想……想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沈若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赵姐姐,你知道商号不会要女人吗?”

“知道。”赵氏的声音没有动摇,“所以妾身想求夫人帮个忙。夫人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帮妾身引荐一下?妾身不要高的工钱,只要够吃够住就行。”

沈若兰看着她,忽然笑了。

“赵姐姐,不用引荐。我有一家铺子,在城南,卖庄子上的特产。你要是愿意,去那里做掌柜。”

赵氏愣住了。

“夫人,您……您说什么?”

“我说,你去我的铺子做掌柜。”沈若兰重复了一遍,“月钱先按五两算,得好再加。铺子里的事,你全权负责,不用事事请示我。”

赵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扑通一声跪下来,给沈若兰磕了一个头。

“夫人!妾身……妾身……”

“起来。”沈若兰扶起她,“赵姐姐,你不用跪我。你能自己站起来,靠自己的本事吃饭,这是你应得的。”

赵氏站起来,擦着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赵氏去铺子当掌柜那天,沈若兰亲自送她去的。

城南的铺子不大,两间门面,卖的是庄子上的特产——粮食、蔬菜、果脯、酱菜。生意不算火爆,但一直有稳定的客源。

沈若兰把赵氏介绍给铺子里的伙计:“这位是赵掌柜,从今天起,铺子里的事她说了算。”

伙计们面面相觑。女掌柜?他们从来没听说过。

但主母发话了,他们不敢说什么。

赵氏站在铺子里,环顾四周,深吸了一口气。

“夫人,”她转过身,看着沈若兰,“妾身不会让您失望的。”

沈若兰笑了:“赵姐姐,我不是为了你才让你当掌柜的。我是觉得你能好。别让我失望,更别让自己失望。”

赵氏用力地点了点头。

沈若兰走了之后,赵氏站在柜台后面,拿起算盘,拨了几下。

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她听着那个声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用。

三房妾室,都走了。

柳氏嫁给了林远舟,过上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子。周氏嫁给了刘大壮,在庄子上种地、养鸡、带娃,子虽然清苦,但踏实。赵氏当了铺子掌柜,靠自己的本事吃饭,活得风生水起。

沈若兰送走了她们,心里又高兴又失落。

高兴的是,她们都找到了自己的路。

失落的是,偏院彻底空了。

翠屏看着空荡荡的偏院,感慨道:“夫人,您真厉害。三房姨娘,都被您弄走了。”

沈若兰笑了:“不是我弄走的,是她们自己走的。”

翠屏不懂。

沈若兰没有解释。

她站在偏院的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想起柳氏出嫁时红盖头下的泪眼,想起周氏跟刘大壮牵手时的羞涩,想起赵氏拨打算盘时的清脆声响。

她想:如果原主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大概会笑吧。

笑这些曾经跟她争宠的女人,最后都找到了比“争宠”更重要的事。

沈若兰转过身,走出偏院,关上了门。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偏院的门,不会再为任何人打开了。

当天晚上,萧衍之来正院吃饭。

他坐在桌前,看着沈若兰给他盛汤,忽然说了一句:“本侯的妾室,都被你弄没了。”

沈若兰把汤放在他面前,笑了笑:“侯爷要是想要,再纳几个?”

萧衍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面无表情地说:“不要。”

沈若兰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萧衍之的时候,他带着姜婉娘回府,说要抬她做平妻。那时候的他,冷冰冰的,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现在,他还是冷冰冰的,还是高高在上,但——

他说“不要”的时候,沈若兰听出了别的意思。

不是不屑,不是嫌弃,而是——满足了。

他有沈若兰,有萧瑾,有萧瑜,有一个虽然不算温暖但正在慢慢变暖的家。

他不需要别人了。

沈若兰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低头喝汤。

汤很烫,烫得她眼眶发热。

但她没有放下碗,一口一口地喝着,把那份滚烫的暖意,一点一点地咽进肚子里。

窗外,月光如水。

萧衍之放下碗,看着沈若兰低头喝汤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若兰。”

“嗯?”

“谢谢你。”

沈若兰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侯爷,您今天怎么又说谢谢?”

萧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本侯欠你的,越来越多了。”

沈若兰笑了,放下碗,握住他的手。

“侯爷,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萧衍之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沈若兰看到了。

她握紧了他的手,他也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月亮慢慢升起来,银白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远处的更夫敲响了梆子——一下,两下,三下。

三更天了。

沈若兰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一件事。

赵仲安的余党还没有彻底肃清。王夫人虽然暂时消停了,但难保不会再出幺蛾子。朝堂上那些反对女子学堂的大臣,也不会善罢甘休。

暴风雨,还没有过去。

但沈若兰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

她有萧衍之,有翠屏,有萧瑾和萧瑜,有学堂里的孩子们,有庄子上的佃农们,有柳氏、周氏、赵氏——她们虽然离开了侯府,但她们的心,还在这里。

沈若兰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来吧,她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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