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房妾室的事尘埃落定后,侯府彻底安静了下来。
偏院空了,柳氏、周氏、赵氏各自有了归宿,姜婉娘在尼姑庵里青灯古佛,王管事在牢里等着秋后问斩。曾经熙熙攘攘的后院,如今只剩沈若兰一个女主子。
翠屏说这是好事,清静。沈若兰不置可否,但她不得不承认,没有了那些勾心斗角,她的子确实轻松了许多。
每天上午去学堂教书,下午备课,傍晚陪孩子们,晚上处理侯府事务。周末去庄子上看看试验田,或者去城南的铺子转转。子过得充实而规律,像一条平稳流淌的河。
但沈若兰知道,平静的水面下,往往藏着暗流。
她一直没有忘记赵仲安余党的事。虽然赵仲安已经被抄家灭族,但他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不可能一夜之间全部清除。这些人就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可能扑出来咬一口。
还有王夫人。那次敲打之后,王夫人表面上消停了,但沈若兰不相信她会真的善罢甘休。一个在贵妇圈里呼风唤雨了十几年的女人,被一个后辈当众打脸,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她在等。
等对方露出破绽。
学堂开学第三周的周一,沈若兰刚到学堂,就发现气氛不对。
工匠们站在门口,交头接耳,脸色都不太好。孙木匠看到她,赶紧迎上来,表情很凝重。
“夫人,出事了。”
“怎么了?”
“昨晚有人来学堂了。”孙木匠压低声音,“门锁被撬了,里面的东西……您去看看吧。”
沈若兰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她快步走进学堂,推开门,然后愣住了。
教室被砸了。
桌椅东倒西歪,有的被劈成了两半。黑板被人用刀划得面目全非,黑色的漆面上一道道白色的划痕,像是被利爪撕裂的皮肤。书架上空空荡荡——她亲手编写的那些教材、孩子们交上来的作业、她从太傅府带来的那些藏书,全都不见了。
地上散落着纸屑,被踩得乱七八糟。墙上被人用墨汁写了几个大字——“女子学堂,祸国殃民”。
沈若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愤怒。
那些教材,是她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那些作业,是孩子们一笔一划完成的。那些书,是她从娘家带来的,有些还是她小时候用过的,上面有她父亲沈崇远亲手写的批注。
全没了。
“夫人……”翠屏站在她身后,声音带着哭腔,“这是谁的?太缺德了!”
沈若兰深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怒意压了下去。
“报官了吗?”
“报了。孙木匠一早就去顺天府了。”
沈若兰点了点头,走进教室,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页被撕碎的纸。纸上是萧瑾写的字——“人”字,一撇一捺,写得端端正正。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她把那张碎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袖子里。
“翠屏,去请侯爷来。”
萧衍之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满地的狼藉,拳头攥得咯吱响。
“谁的?”
“还不知道。”沈若兰站在他身边,声音很平静,但萧衍之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怒火,“顺天府的人还没来,不知道能查出什么。”
“查不出来也得查。”萧衍之转过身,对身后的侍卫说,“去把顺天府尹给本侯叫来。半个时辰之内,本侯要见到他。”
侍卫领命,飞快地跑了。
沈若兰看了萧衍之一眼,没有说话。
她知道萧衍之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没用。
“若兰。”萧衍之忽然叫她。
“嗯?”
“你……”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你没事吧?”
沈若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没事。东西没了可以再写、再买、再借。人没事就行。”
萧衍之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愤怒,会崩溃。但她没有。她站在废墟里,平静得像一潭水。
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坚强得多。
“本侯会查出来的。”他说。
“我知道。”沈若兰点了点头,“但侯爷,有件事我想跟您说。”
“什么事?”
“这件事,可能不只是冲着我来的。”
萧衍之的眉头皱了起来:“什么意思?”
“砸学堂、烧教材、写那些字——”沈若兰指了指墙上的墨迹,“看起来是针对我、针对女子学堂。但您想想,谁最不想让您好过?”
萧衍之的眼神一凛。
赵仲安。
不,不是赵仲安本人,他已经死了。是他的余党。
萧衍之最近在朝堂上一直在追查赵仲安的余党,已经揪出了好几个。那些人恨他入骨,但动不了他本人,就动他身边的人。
沈若兰,就是他最亲近的人。
“你是说,砸学堂的人是冲本侯来的?”
“我不确定。”沈若兰摇了摇头,“但侯爷,您不觉得时间太巧了吗?您昨天刚在朝堂上弹劾了赵仲安的学生刘大人,今天我的学堂就被砸了。这不太可能是巧合。”
萧衍之沉默了。
她说得对。这不太可能是巧合。
“本侯会查清楚的。”他的声音很沉,“不管是冲谁来的,本侯都不会放过他。”
沈若兰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相信萧衍之。
但她也不会坐等。
顺天府尹来得很快。
他姓周,四十多岁,圆脸,留着三缕长髯,看起来是个精明人。但他走进教室、看到萧衍之的脸色时,精明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紧张。
“侯爷,下官来迟了,恕罪恕罪。”
萧衍之没有跟他客套,直接说:“周大人,本侯的学堂被人砸了。你给本侯查,三天之内,本侯要知道是谁的。”
周大人连连点头:“是是是,下官一定查清楚。”
“不是‘一定’,是‘必须’。”萧衍之的声音冷得像冰,“查不出来,本侯参你一本。”
周大人的脸白了,连滚带爬地去查案了。
沈若兰看着周大人狼狈的背影,忍不住看了萧衍之一眼。
“侯爷,您对周大人是不是太凶了?”
“不凶他不办事。”萧衍之面无表情地说。
沈若兰笑了笑,没有反驳。
她知道萧衍之说得对。在这个时代,不施压,就办不成事。
但她还是觉得,萧衍之凶起来的样子,有点好笑。
像一个护食的老虎,对着闯入领地的入侵者龇牙咧嘴。
“你笑什么?”萧衍之注意到了她的表情。
“没什么。”沈若兰收起笑容,“侯爷,我去收拾东西了。虽然被砸了,但能用的还是得捡出来。”
“本侯帮你。”
沈若兰愣了一下:“侯爷,您?”
“本侯怎么了?”萧衍之已经开始挽袖子了,“本侯帮你收拾,不行吗?”
沈若兰看着他,笑了。
“行。侯爷说什么都行。”
两个人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捡碎纸、扶桌椅、清理墨迹。
萧衍之的手很大,捡碎纸的时候显得有些笨拙,但他很认真,一张一张地捡,一张一张地叠好。
沈若兰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侯爷。”
“嗯?”
“您以前过这种活吗?”
“没有。”
“那您怎么捡得这么认真?”
萧衍之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捡。
“因为这是你的东西。”
沈若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窗外的月牙。
顺天府的调查,比沈若兰预想的快。
第二天下午,周大人就来了侯府,带来了调查结果。
“侯爷,夫人,查到了。”周大人站在正院里,表情很复杂,“砸学堂的人,是几个地痞流氓,收了人家的钱的。”
“收了谁的钱?”萧衍之问。
周大人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萧衍之。
萧衍之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你确定?”
“确定。那几个地痞已经招了,给他们钱的人,是王夫人府上的管事。”
沈若兰的心沉了一下。
王夫人。
果然是她。
“本侯知道了。”萧衍之把纸折好,收入袖中,“周大人,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本侯自有安排。”
周大人连连点头,退了下去。
沈若兰看着萧衍之,等他开口。
萧衍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若兰,你打算怎么办?”
“侯爷问我?”
“问你。”萧衍之看着她的眼睛,“学堂是你的,你想怎么处理,本侯听你的。”
沈若兰愣了一下。
萧衍之从来没有说过“听你的”这三个字。
他变了。
变得愿意听她的意见,愿意把决定权交给她。
沈若兰想了想,说:“侯爷,我想先去见见王夫人。”
“见她做什么?”
“问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沈若兰的声音很平静,“我不相信她只是为了‘女子无才便是德’那套说辞。她背后,一定还有人。”
萧衍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欣赏,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连他自己都分不清。
“本侯陪你去。”
“不用。”沈若兰摇头,“侯爷去,她就不敢说真话了。我一个人去,她反而可能放松警惕。”
萧衍之皱了皱眉,显然不放心。
“侯爷放心,”沈若兰笑了笑,“我不会跟她吵架的。我只是去问几个问题。”
萧衍之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一个时辰你不回来,本侯就去接你。”
沈若兰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笑了。
“好。一个时辰。”
沈若兰到王府的时候,王夫人正在厅堂里喝茶。
她看到沈若兰进来,脸色明显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沈姐姐来了?稀客稀客,快坐。”
沈若兰坐下来,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王夫人。
“王夫人,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王夫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什么事?”
“我的学堂被人砸了,你知道吗?”
王夫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她的声音还算平稳:“听说了。真是太过分了,谁的?”
“你不知道?”
“我怎么知道?”王夫人的声音有些尖锐,“沈姐姐,你不会是怀疑我吧?”
沈若兰看着她,没有说话。
那目光平静而锐利,像是在看一个犯了错却不承认的学生。
王夫人被看得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紧张。
“王夫人,”沈若兰终于开口了,“你的管事已经招了。”
王夫人的手猛地一抖,茶杯摔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片。
厅堂里安静了几息。
丫鬟们低着头,不敢出声。
王夫人的脸白了,然后又红了,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色。
“你……你诈我?”
“我没有诈你。”沈若兰的声音很平静,“周大人已经查清楚了,给你管事钱的人,是几个地痞流氓。那几个地痞已经招了,说是你府上的管事指使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顺天府问周大人。”
王夫人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若兰看着她,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这个女人,在贵妇圈里呼风唤雨了十几年,锦衣玉食,仆从成群,要什么有什么。
但她不快乐。
她不快乐到要去砸别人的学堂,去毁别人的心血,去伤害那些无辜的孩子。
“王夫人,”沈若兰站起来,“我来找你,不是要跟你算账。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王夫人抬起头,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真的只是为了‘女子无才便是德’那套说辞吗?还是有人让你这么做的?”
王夫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若兰,你真聪明。”她的声音有些嘶哑,“比你那个死鬼 predecessor——不,比以前的你聪明多了。”
沈若兰没有接话。
“是有人让我做的。”王夫人擦了擦眼泪,“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没有人指使我,没有人命令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为什么?”
“因为——”王夫人看着沈若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恨你。”
沈若兰愣了一下。
“我恨你。”王夫人重复了一遍,“你办学堂,你教那些泥腿子的孩子读书识字,你让她们知道‘女子也可以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你让所有人都觉得,我王夫人说的话是错的,我做的事是错的,我这一辈子都是错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
“我从小就被教育‘女子无才便是德’。我不认字,不会算账,看不懂账本。我被管事骗了十几年,被夫君嫌弃了十几年,被婆家瞧不起了十几年。我一直以为,这是我的命。”
她站起来,指着沈若兰,手指在发抖。
“但你告诉我,这不是命。这是可以改变的。你让我知道,我这一辈子的苦,都是白受的!”
沈若兰看着她,心里忽然很难受。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
她办学堂,是想让更多的女子有机会读书识字、改变命运。但她没有想过,那些已经“来不及”改变的女子,会怎么看她。
她们会羡慕,会嫉妒,会恨。
恨她打破了她们用了一辈子去适应的规则。
恨她让她们知道,她们本可以活得更好。
“王夫人,”沈若兰的声音很轻,“你现在学,还来得及。”
王夫人愣住了。
“什么?”
“我说,你现在学,还来得及。”沈若兰看着她,“你不认字,可以学。你不会算账,可以学。你被骗了十几年,但从今天开始,你可以不再被骗。”
王夫人的眼泪流了下来。
“来不及了。”她摇了摇头,“我老了。”
“你不老。”沈若兰说,“柳姐姐二十八岁嫁人,周姐姐二十六岁嫁人,赵姐姐二十二岁去当掌柜。她们都觉得来不及了,但她们都来得及。你也来得及。”
王夫人站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若兰没有再说话。
她转过身,走出了厅堂。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身后,传来王夫人压抑的哭声。
沈若兰回到侯府,萧衍之正在正院里等她。
“怎么样?”他问。
“是王夫人的。”沈若兰坐下来,倒了一杯茶,“但她不是主谋。她只是被人当枪使了。”
“谁?”
“还不知道。”沈若兰喝了一口茶,“但她背后一定有人。以她的脑子,想不出砸学堂这种主意。”
萧衍之沉默了一会儿。
“本侯会查的。”
沈若兰点了点头。
她相信萧衍之。
但她更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侯爷,”她放下茶杯,“我觉得,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王夫人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大的风暴。”
萧衍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心疼,但更多的是坚定。
“不管多大的风暴,本侯跟你一起扛。”
沈若兰看着他,笑了。
“侯爷,您最近越来越会说话了。”
萧衍之别过脸去,耳又红了。
“本侯说的是实话。”
“我知道。”沈若兰握住他的手,“所以我才高兴。”
萧衍之低下头,看着沈若兰握着自己的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学堂被砸的事,在京城传开了。
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义愤填膺,有人冷眼旁观。
最让沈若兰感动的,是那些学生家长。
狗蛋爹从庄子上赶来,扛着一袋米,说要“给先生压惊”。小穗娘提着一篮子鸡蛋,说是自家鸡下的,让先生补补身子。二丫爹更直接,撸起袖子就要去王府找王夫人算账,被沈若兰好不容易拦住了。
“先生,您别怕!”狗蛋爹拍着脯说,“谁敢动您的学堂,我们跟他拼命!”
沈若兰的眼眶红了。
“谢谢你们。”她说,“但不用拼命。学堂很快就能重新开课。你们把孩子送来就行。”
狗蛋爹用力地点了点头:“送!一定送!”
其他家长也跟着点头。
沈若兰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她知道,这些朴实的人,是她最大的后盾。
学堂的重建,比第一次建的时候快得多。
工匠们加班加点,三天就把教室修好了。沈若兰重新编写了教材,翠屏和几个丫鬟帮忙抄写。萧衍之从太傅府借了一批书来,沈若兰的父亲沈崇远听说女儿的学堂被砸了,气得胡子都翘了,亲自送了两箱书来。
“若兰,”沈崇远站在学堂门口,看着女儿消瘦的脸,眼眶红了,“你受苦了。”
沈若兰摇了摇头:“爹,我不苦。孩子们才苦。”
沈崇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娘要是还在,看到你做这些事,一定会很高兴。”
沈若兰的鼻子一酸。
她没有见过原主的母亲。原主的母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她对母亲的记忆,只有一幅画像——一个温婉的女子,穿着淡蓝色的衣裳,坐在花园里,手里拿着一本书。
“爹,我娘喜欢读书吗?”
“喜欢。”沈崇远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娘最喜欢读书。她常说,女子要是能读书识字,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沈若兰的眼泪掉了下来。
“爹,我替娘完成她的心愿了。”
沈崇远点了点头,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转身走了。
沈若兰站在门口,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擦了擦眼泪。
她转过身,走进学堂。
教室里,桌椅摆得整整齐齐,黑板上写着四个字——“重新开始”。
沈若兰站在讲台上,看着空荡荡的教室,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孩子们就会回来了。
明天,学堂就会重新开课。
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笑了笑,转身走出了教室。
当天晚上,沈若兰在书房里整理新编写的教材,翠屏忽然跑进来,脸色煞白。
“夫人!不好了!”
沈若兰放下笔:“怎么了?”
“铺子……铺子着火了!”
沈若兰猛地站起来:“什么?!”
“城南的铺子,着火了!”翠屏的声音在发抖,“赵掌柜还在里面!”
沈若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抓起外衣就往外跑,跑到门口的时候,撞上了萧衍之。
“若兰,怎么了?”
“铺子着火了!赵姐姐还在里面!”
萧衍之的脸色一变,拉着她就往外走。
“本侯骑马带你去。快!”
两个人翻身上马,策马狂奔。
夜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沈若兰坐在萧衍之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赵姐姐,你千万不要有事。
到了城南,远远就看到冲天的火光。
铺子已经被烧了大半,火舌从窗户里窜出来,舔舐着夜空。周围聚集了很多看热闹的人,但没有人敢靠近。
沈若兰跳下马,往火场冲去。
萧衍之一把拉住她:“你疯了?!”
“赵姐姐在里面!”
“本侯去!”萧衍之把她推到一边,“你在这里等着!”
他脱下外袍,往身上浇了一桶水,冲进了火场。
沈若兰站在外面,看着火光吞噬了他的身影,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
“侯爷!”她大喊。
没有人回答。
只有火烧木头的噼啪声,和风呼啸的声音。
沈若兰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怕失去他。
不是怕失去侯爷夫人的名头,不是怕失去依靠,而是怕失去他这个人。
那个笨拙的、别扭的、不会说好听话的男人。
那个会在雨夜给她送银耳莲子羹的男人。
那个会蹲下来帮儿子搓手的男人。
那个会板着脸说“本侯帮你”的男人。
“萧衍之!”她喊了他的名字,不是“侯爷”,而是“萧衍之”。
火光中,一个身影冲了出来。
萧衍之抱着赵氏,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两个人浑身是黑灰,衣服被烧了好几个洞,但都还活着。
沈若兰扑过去,抱住了萧衍之。
“你吓死我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萧衍之抱着赵氏,腾不出手来抱她,但他低下头,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沙哑地说:“本侯没事。”
沈若兰哭了。
哭得像个孩子。
赵氏躺在地上,咳嗽了几声,睁开了眼睛。
“夫人……”她的声音很虚弱,“账本……账本我抢出来了……”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铺子的账本。
沈若兰蹲下来,握住她的手,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
“赵姐姐,账本不重要。你活着就好。”
赵氏看着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萧衍之站在一旁,看着沈若兰抱着赵氏哭,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和黑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若兰,没事了。”
沈若兰抬起头,看着他黑乎乎的脸、烧破的衣服、还在滴水的头发,忽然笑了。
“侯爷,您真像个花脸猫。”
萧衍之的脸黑了。
“本侯为了救你的人,成了花脸猫,你还笑?”
沈若兰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萧衍之叹了口气,蹲下来,把她和赵氏一起揽进怀里。
“哭吧,”他说,“哭完了,本侯带你们回家。”
远处,救火的人还在忙碌。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沈若兰靠在萧衍之怀里,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
沉稳有力,像战鼓。
她忽然觉得,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只要有这个人在,她就不怕。
火被扑灭了。
铺子烧了大半,但账本保住了,赵氏也保住了。
顺天府的人来查了,说是有人故意纵火。在铺子后面发现了一个油壶,跟学堂被砸现场发现的那个一模一样。
沈若兰站在废墟前,看着那些烧焦的木头,沉默了很久。
萧衍之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若兰,本侯会查出来的。”
沈若兰点了点头。
她知道他会。
但她更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王夫人只是开始。纵火的人,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那个人,到底是谁?
沈若兰抬起头,看着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心里有一个名字在盘旋。
但她没有证据。
她需要时间。
窗外,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