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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990年7月28,省城。

林晓月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

她住在地下室,没有闹钟,天亮全凭那扇巴掌大的窗户透进来的光来判断。今天的阳光比前几天暗,她眯着眼看了看窗户——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敲门声又响了,比刚才更急。

“林晓月!林晓月在不在?”

是林母的声音。

林晓月一个激灵从硬纸板上弹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的是林母和王婶——隔壁邻居王大妈。两个人都是满头大汗,脸色通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林母手里捏着一个信封,信封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边角,皱巴巴的。

“妈?你怎么来了?”林晓月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还问我怎么来了!”林母的声音尖锐得仿佛能穿透两层天花板,“你知不知道今天什么子?高考出分的子!你一个人跑到省城来,连个电话都不打回家,你爸急得嘴上起了泡,我到处打听才找到你住的地方!”

林晓月愣了一下。

高考出分了?

她算过子,前世的高考成绩确实是7月28号公布的。但这一世她在省城忙得脚不沾地,把这事儿忘得一二净。

“多少分?”她问。

林母没有回答。

她站在地下室的门口,看着女儿住的地方——一个半截埋在地下的房间,墙壁上长着霉斑,空气里弥漫着湿腐烂的味道,一张用硬纸板铺的“床”,一堆砖头垒的“桌子”,一盏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晃悠。

林母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就住这儿?”她的声音发颤,“你就住这种地方?你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一个人住在省城的地下室里,你看看这地方,是人住的吗?”

王婶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一边抹一边说:“晓月啊,你这孩子也太能吃苦了,要是我家那丫头,早就哭着跑回家了。”

林晓月把母亲拉进屋里,让她坐在那摞砖头垒的“椅子”上,用搪瓷缸子倒了水递给她。

“妈,你先别哭。”她说,“我住这儿挺好的,便宜,安静,不影响我做事。”

“你做什么事?”林母擦了把眼泪,抬头看她,“你到底在省城做什么?你说你要来省城,我以为你是来找工作的,可你也不去找工作,天天往废品站跑,你是不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你是不是被人骗了?”

林晓月笑了。

“妈,没有人骗我。”她蹲下来,和母亲平视,“我在省城做的事,以后你会知道的。现在你先告诉我,我高考考了多少分?”

林母这才想起来手里的信封。

她把信封递给林晓月,手指哆嗦着,半天没能撕开封口。林晓月接过来,撕开,抽出里面的成绩单。

她看了一眼。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克制的、礼貌的笑,而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眼角眉梢都洋溢着笑意的、整个人都在发光的笑。

总分:698分。

不是她估的695,是698。

语文:138分。

数学:150分。

英语:132分。

文综:278分。

全省第一。

全省文科第一名。

林晓月把成绩单贴在口,闭上眼睛。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而有力,像擂鼓。

前世的这一天,她躺在县医院里,高烧刚退,白梦瑶坐在床边,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手里拿着一张中专的录取通知书。“晓月姐,没关系的,中专也挺好的。咱们一起去上,我陪你。”

她不知道那一天白梦瑶是什么心情。

但现在她知道了。

林母看着女儿的笑容,哭得更厉害了。这一次不是因为心疼,而是因为高兴。她一把抱住林晓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全省第一!晓月,你考了全省第一!你要是还在,不知道该多高兴……”

王婶也在旁边哭,一边哭一边说:“我就说晓月这孩子有出息,从小就有出息,你看看,全省第一,这是什么概念?这是咱们全县的光荣啊!”

林晓月被两个人夹在中间,被她们的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身,但她没有躲。

她抱着母亲,感受到母亲身体的颤抖,感受到那件湿透的衬衫下面传来的体温。

她想起了前世。

前世的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她躺在医院里,母亲坐在床边,也是一直在哭。但那不是高兴的哭,是心疼的哭。母亲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没关系,没关系的,妈在呢。”

她那时候不知道,母亲说的“没关系”,不是安慰她,是说给自己听的。母亲在用这两个字麻痹自己,让自己不要去想女儿被毁掉的人生。

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一世的眼泪,是甜的。

“妈,”林晓月松开母亲,擦了擦她脸上的泪,“你在这等我一下,我换件衣服,咱们回家。”

她说“回家”的时候,心里有一股暖流涌上来。

前世,她有好多年没有说过这两个字了。

不是不想说,是没脸说。

现在,她可以说了。

林晓月换上了那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把那二十几张凭证和几件值钱的东西用布包好,塞进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帆布包里,背在身上。

地下室没有锁,她把钥匙留在了门框上面,这是房东的习惯。

“你这些东西不带走?”林母看着那摞旧杂志和那些从废品站淘来的“破烂”,一脸不解。

“先放这儿,过几天还回来。”林晓月说。

她是认真的。省城她还要来,而且会经常来。这间地下室虽然破旧,但却是一个据点,是她在这个城市的第一个落脚点。她不会轻易放弃。

三个人走出棚户区,在路口拦了一辆三轮车,往火车站去。

三轮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林母和王婶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全省第一”这个头衔意味着什么。林母说全县的领导肯定会来家里慰问,王婶说省报的记者肯定会来采访,两个人越说越兴奋,仿佛中了彩票的不是林晓月,而是她们自己。

林晓月坐在三轮车边上,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省城的天际线不高,最高的楼也不过十几层,和前世那些摩天大楼比起来,简直像是矮冬瓜。

但她觉得很好看。

因为这是1990年的省城。

这是一切还没有开始、一切都有可能、一切都在等待被书写的省城。

火车上,林母终于从兴奋中缓过劲来,开始问正事。

“晓月,你报的什么学校?”

“北大。”

林母倒吸了一口凉气。

“北大?北京的?”

“嗯。”

“你……你确定能上?”

林晓月笑了笑:“全省第一,如果都上不了北大,那还有谁能上?”

林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显然对“北大”这个概念没有太清晰的认知,但她知道那是全国最好的大学,比她听过的任何大学都要好。她的女儿,要上全国最好的大学了。

这个念头让她既骄傲又害怕。

骄傲的是,她的女儿争气。

害怕的是,北京太远了,远到她觉得女儿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妈,你放心。”林晓月看出了母亲的担忧,握住她的手,“我去北京读书,不是去不回来了。放假我就回家,寒暑假都回。”

“嗯。”林母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她知道女儿长大了,留不住了。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林晓月回到家,发现家里的气氛有些异常。

院门口围了一圈人,都是左邻右舍。他们看到她走回来,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人。

“晓月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林晓月走进去,看到院子里站着一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中山装,口别着一枚徽章,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信封。

“你就是林晓月同学?”中年男人上前一步,伸出手,“我是县教育局的刘副局长,恭喜你荣获今年全省文科第一名!”

林晓月握住他的手,礼貌地笑了笑:“谢谢刘局长。”

刘副局长把红色信封递给她:“这是县里给你的奖励,五千块钱。县领导说了,你是咱们县有史以来第一个全省状元,这是全县人民的骄傲。”

五千块。

1990年的五千块,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三四年的工资。

院子里响起一片抽气声和窃窃私语声。有人啧啧称赞,有人酸溜溜地说“不就是考个试嘛,至于给这么多钱吗”,有人在盘算这五千块能买多少东西。

林晓月接过信封,鞠了一躬。

她没有推辞,没有故作谦虚,没有说“我不配”之类的话。她大大方方地接受了,因为这笔钱她确实需要。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省里会有奖励,学校会有奖励,各种奖学金、助学金会接踵而至。

全省第一这个头衔,在1990年,值钱得很。

刘副局长走后,院子里的邻居们陆续散去。林晓月走进堂屋,把那个红色信封放在桌上,然后坐在竹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母跟进来,看着那个信封,欲言又止。

“妈,怎么了?”

“你爸他……”林母犹豫了一下,“你爸他今天没去上班,在家里等你。”

“我爸在哪儿?”

“在里屋。”

林晓月走到里屋门口,推开门。

林父坐在床边,穿着那件灰色的工装裤,裤腿上还有砖瓦厂的灰。他的头低着,两只粗糙的大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微微发抖。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父女俩对视了三秒钟。

“爸。”

“嗯。”

“我考了全省第一。”

“我知道。”

沉默。林父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爸,”林晓月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你怎么了?”

林父低下头,用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捂住了脸。

他哭了。

林晓月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父亲哭。

她爸是个闷葫芦,一辈子不怎么会说话,遇到什么事都是闷在心里。高兴了闷着,难过了闷着,受了委屈也闷着。她一直以为她爸不会哭。

但此刻,她爸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座沉默的山在颤抖。

“爸?”林晓月慌了,“爸,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林父摇了摇头,把手放下来,露出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他看着女儿,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晓月,爸对不起你。”

“你说什么呢?”

“爸没本事。”林父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供不起你上大学。你考上全省第一,爸高兴,但爸也怕。北京的学费、生活费,爸拿不出来……”

话没说完,他又捂住了脸。

林晓月看着父亲,眼眶也红了。

她想起前世,她考上中专的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坐在床边,也是这样捂着脸。她以为父亲是在为她高兴,现在她才知道,那不是高兴,那是自责。一个父亲面对女儿的前途和自己捉襟见肘的钱包时,那种无能为力的、撕心裂肺的自责。

“爸,”林晓月伸手握住父亲的手,声音平静而坚定,“你看这是什么?”

她把那个红色信封塞进父亲手里。

林父低头一看,信封上写着“奖励金”三个字,他的手哆嗦了一下。

“五千块。”

林父瞪大了眼睛。

“还有,省里会有奖励,学校也会有奖励。”林晓月说,“而且我上了大学以后可以申请奖学金、助学金,还可以勤工俭学。爸,你不用给我钱,我能养活自己。等我毕业了,我养你们。”

林父看着手里的信封,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你要是还在……”

“知道。”林晓月打断他,“在天上看着呢,她一定很高兴。”

那天晚上,林母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凉拌黄瓜、肉丸子汤,全都是林晓月爱吃的。林父破天荒地喝了两杯白酒,喝得脸通红,话也多了起来,翻来覆去就那一句:“我闺女,全省第一。”

林晓月吃了很多,吃到最后撑得肚子疼。

她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看着父母在厨房里收拾碗筷,听着他们压低声音的对话——林母在说“北京冷不冷,得给晓月做一件厚棉袄”,林父在说“你别心疼钱,该花的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成绩出来了,白梦瑶应该也知道了吧?

前世白梦瑶的高考成绩是五百多一点,够不上大学,也够不上好中专,最后花了两千块钱买了省城一所中专的扩招名额。这一世,她应该还是这个成绩。

但这一世,有一个变化。

白梦瑶不知道林晓月考了多少分。

在高考结束那天,林晓月告诉她“考得一般”,她信了。所以她一定以为林晓月和她一样,考砸了。她一定在等着林晓月哭着来找她,然后顺理成章地拉着林晓月一起去上中专。

明天,当白梦瑶看到成绩榜的时候,她会是什么表情?

林晓月很好奇。

真的很想亲眼看看。

第二天一早,林晓月便去了学校。

县一中门口张贴着一张醒目的红榜,上面用毛笔书写着全县高考前二十名的名单。第一名:林晓月,698分,全省第一。名字前方还缀着一颗红色五角星,格外引人注目。

红榜前围满了前来查看成绩的学生和家长。有人喜笑颜开,有人黯然落泪,有人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也有人相拥着欢呼雀跃。

林晓月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去。她无需看红榜,早已心中有数。她此行,是为了等一个人。

没过多久,白梦瑶果然来了。

她身着淡粉色连衣裙,披肩长发,化着精致淡妆,远远望去宛如一朵粉云。她的步态与往不同——头微微低垂,脚步带着几分迟疑,仿佛是知道自己考得不理想,却又不得不来查看成绩的模样。

她挤进人群,目光在红榜上快速扫视,先是看了后面的名次,没有找到自己。她微微皱眉,视线向上移动,从第二十名看到第十名,又从第十名看到第五名,再从第五名看到第二名。

然后,她看到了第一名。

“林晓月,698分,全省第一。”

白梦瑶的表情,如同镜子从高处坠落,在接触地面的刹那碎裂成无数片。

难以置信。

不可思议。

不敢相信。

她瞪大双眼,嘴巴微张,脸上的血色仿佛瞬间被抽,变得一片煞白。她的手紧紧攥着裙角,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她的嘴唇在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若是林晓月懂得读唇语,大概能辨认出那句话——“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她明明在那杯安神茶里加了药,还亲眼看着林晓月喝了下去。她看着她喝完满满一大杯,一滴不剩。林晓月本该拉肚子、发烧,在考场上头晕目眩、四肢无力才对。她绝不可能考得好,更别说全省第一了。

除非——她本没喝。

这个念头如同一条毒蛇,猛地从白梦瑶的脑海中蹿出,狠狠咬了她一口。

白梦瑶猛地转过头,在人群中搜寻林晓月的身影。

她找到了。

林晓月站在人群外围,双手在口袋里,脸上带着一抹淡淡的、礼貌的微笑,仿佛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的表演。

白梦瑶凝视着那个笑容,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那笑容里没有炫耀,没有得意,也没有挑衅。甚至可以说带着几分温和与善意,就像好姐妹在道贺“恭喜你考得不错”。

但正是这份温和,让白梦瑶感到毛骨悚然。

因为这意味着——林晓月早就知道了。

她早就知道自己会考全省第一。

她早就知道白梦瑶会来看红榜。

她甚至可能早就知道,白梦瑶在那杯安神茶里加了什么。

白梦瑶的脑子里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嗡嗡作响,吵得她无法思考。她只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她被骗了。

被那个她以为一直掌控在手心、可以随意拿捏的林晓月,给骗了。

白梦瑶拨开人群,朝林晓月走去。

她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却显得有些僵硬,像是用胶水粘上去的,随时可能脱落。

“晓月姐,”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恭喜你啊,全省第一!我还以为你考得不好呢,你那天不是跟我说考得一般吗?”

林晓月看着她,笑了笑。

“我谦虚了一下。”

白梦瑶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谦虚了——一下。

这三个字如同三针,深深扎进白梦瑶的心里。

她忽然意识到,从高考结束到现在,将近二十天的时间里,林晓月一直在跟她演戏。扮演一个考砸了、失落无助、需要安慰的失败者。而她却像个傻子一样,每天去林家“安慰”她,心里盘算着如何把她送进那所中专。

她以为自己是猎人。

原来,她才是猎物。

“晓月姐,”白梦瑶深吸一口气,重新挂起笑容,“你什么时候去北京?我去送你。”

林晓月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勉强挤出笑意的眼睛,看着她那张努力维持镇定的脸,看着她那只依旧攥紧裙角、指节发白的手。

“九月初。”林晓月说,“你不用来送,路远,别折腾了。”

“那怎么行?咱们是好姐妹——”

“梦瑶,”林晓月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们从来就不是好姐妹?”

白梦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碎裂。

但仅仅一瞬,她又将碎片拼凑了回去。

“晓月姐,你说什么呢?”她笑得依旧甜美,只是那笑容已经甜得发苦,“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怎么就不是好姐妹了?”

林晓月看了她三秒钟,然后笑了笑。

“你说得对,”她说,“我们是一起长大的。”

她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话,现在说还太早。

有些账,现在算还太早。

她要等,等白梦瑶自己露出马脚,等白梦瑶自己掉进亲手挖掘的坑里。

到那一天,她会让白梦瑶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好姐妹”。

林晓月转身离开了,留下白梦瑶一个人站在红榜前。

七月的阳光格外炽烈,晒得人头皮发烫。

白梦瑶站在烈下,低着头,凝视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她的影子又黑又浓,像一摊化不开的墨。

她忽然抬脚,狠狠地踩向自己的影子。

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彻底踩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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