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省城的第五天,林晓月遇到了麻烦。
不是生意上的麻烦,而是人的麻烦。
那天傍晚,她从旧货市场出来,怀里抱着一摞刚淘到的旧杂志——不是用来卖的,是用来读的。1990年的资讯太闭塞了,她需要通过各种渠道了解当下的经济形势和政策动向,而这些旧杂志里往往藏着有用的信息。
她走在回棚户区的路上,经过一条窄巷子时,听到了声音。
是打斗的声音。
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夹杂着压抑的哼声和咒骂。有人在打架,不,不是单纯的打架,而是围殴——多对一。
林晓月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前世的经历教会了她一个道理——管闲事往往没有好结果。她帮过白梦瑶,白梦瑶却抢走了她的未婚夫。她帮过陈浩,陈浩反倒把她送进了监狱。她帮助过很多人,那些人最终却都变成了伤害她的人。
她本该转身离开。
但她没有。
因为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让开。”
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被入绝境却依旧不肯屈服的倔强,仿佛在说“你们可以打我,但休想让我求饶”。
林晓月停下了脚步。
巷子不深,她站在巷口就能看清里面的情形。五个男人正围着一个人,被围的那个背靠着墙,嘴角有血迹,衣服也被扯烂了,但他依然站着,没有倒下。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天色太暗,巷子里又没有灯。
但那个声音,她觉得有些耳熟。
“把钱交出来,我们就不为难你。”领头的混混嗓音沙哑,手里还拎着一铁管。
被围的人没有说话。他缓缓地、艰难地直起身子,抬起头,目光扫过五个混混的脸。然后他笑了——那不是害怕的笑,也不是讨好的笑,而是那种“你们知道自己在招惹谁吗”的冷笑。
“你们要多少钱?”
“五百。”领头的混混说道。
“我没有五百。”
“那就把你手上的表摘下来。”
那人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
林晓月站在巷口,犹豫了半秒钟,然后做出了一个连前世的自己都会感到震惊的决定。
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
并非因为她有多勇敢,而是因为她认出了那块表。
不,准确地说,她认识那块表的主人。
巷子里的光线虽然昏暗,但那块表在昏暗中折射出的微光,她前些天刚刚见过。那是一块百达翡丽,正是顾夜寒手腕上的那一块。前世她在杂志上读过一篇关于名表的文章,里面提到过这款表——1990年时的售价高达两万美金。
在省城棚户区旁边的巷子里,一个戴着价值两万美金手表的男人,正被五个混混堵住。
这个人如果不是傻子,就是正在被人追。
而林晓月隐约觉得,两者可能都有。
领头的混混失去了耐心,挥舞起铁管,朝着顾夜寒的肩膀砸了下去。
林晓月猛地冲了出去。
她不是冲着那五个混混去的,而是冲着那铁管。砖头从她手中飞出,并没有砸到任何人——她的准头实在太差——但铁管被砖头砸偏了方向,“铛”的一声打在墙上,溅起一串火星。
五个混混同时转过头来。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怀里还抱着一摞旧杂志,站在巷口,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白兔。
领头的混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小妹妹,你找谁?”
林晓月没有理会他,她的目光越过五个混混,落在靠在墙上的那个人身上。
果然是他。
顾夜寒。
他的左脸颊有一道血痕,嘴角破了,白色的衬衫上沾着灰尘和血迹,头发也乱了,狼狈得完全不像一个亿万富豪的孙子。但他的眼睛却很亮,亮得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又是你。”他说。
“又是你。”林晓月回应道。
领头的混混在两人之间看了看,脸色沉了下来:“你们认识?”
“不认识。”林晓月和顾夜寒异口同声地回答。
领头的混混冷笑一声,掂了掂手里的铁管:“小妹妹,这事儿跟你没关系,你最好赶紧走开。”
林晓月看着他,脑子在飞速运转。
对方有五个成年男人,她只有一个人,硬碰硬肯定打不过。跑?她跑了,顾夜寒怎么办?倒不是她有多在乎他的死活,而是——如果他在这里出了事,顾家追究起来,她作为最后一个见过他的人,恐怕会惹上很多麻烦。
她得想个办法,让这五个人自己离开。
吓唬他们?
不行。她一个十八岁的女孩,拿什么去吓唬五个混混?
哄他们?
也不行。这几个人一看就是冲着钱来的,不给钱肯定不会走。
那就只能——
“警察马上就到。”林晓月说。
五个混混的脸色同时变了。
领头的混混盯着她:“你报警了?”
林晓月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在昏暗中晃了晃——是一个哨子。那种体育老师用的铁哨子,声音特别尖锐,能传很远。
“这个哨子一吹,三分钟之内,这片棚户区的联防队就会赶过来。”她说,“你们可以试试看,是你们跑得快,还是联防队来得快。”
她没有吹哨子。
因为她在赌。
棚户区到底有没有联防队?她不知道。就算有,三分钟之内能不能到?她也不知道。甚至这个哨子能不能吹响——她都没试过。
但她赌的是——这几个混混不敢赌。
果然,领头的混混脸色变了又变,最终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冲顾夜寒竖起一中指:“算你运气好。”然后一挥手,带着四个混混从巷子的另一头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林晓月站在原地,心脏砰砰砰地跳得飞快,但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慌张的表情。她把哨子收进口袋,蹲下身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旧杂志,一本一本地摞好。
“你没报警。”
顾夜寒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中带着一丝血丝。
林晓月抬起头,看到他从墙边走了过来,脚步有些不稳,但没有倒下。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也没吹哨子。”
林晓月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你怎么知道我没吹?”
“你口袋里的哨子连绳子都没有。”顾夜寒说,“一个随身带着的哨子,不可能没有绳子。”
林晓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巷子里,一个浑身是伤,一个满手是灰,对视了几秒钟。
“谢谢。”顾夜寒先开了口。
“不用谢。”林晓月抱起那摞杂志,转身就要走。
“你住在哪儿?”
“不关你的事。”
“那几个人可能会回来。”
林晓月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说得对。那几个混混虽然走了,但说不定会回来报复。她一个单身女孩住在棚户区,如果被那五个人盯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你跟我走。”顾夜寒说。
“凭什么?”
“凭你刚才说的,警察马上到——但警察并没有到。”顾夜寒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疼得嘶了一声,“你不跟我走,今晚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会良心不安。”
林晓月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昏暗的巷子里,半边脸被远处路灯的微光照亮,半边脸隐在阴影中。脸上的血迹已经了,变成了暗红色,在白衬衫的映衬下格外显眼。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住在哪儿?”林晓月问。
“不远。”
“多远?”
“走路十五分钟。”
林晓月犹豫了三秒钟。
然后她跟着他走了。
顾夜寒住的地方果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就到了,是一片新建的小区。六层的楼房,外墙刷着淡黄色的涂料,楼与楼之间有花坛和绿化带,这在1990年的省城,算得上是高档住宅了。
他住在四楼,两室一厅,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很净。林晓月注意到客厅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大多是经济类的,还有一些英文原版书,书脊上贴着标签,看起来是从国外带回来的。
“坐。”顾夜寒指了指沙发,自己走进了卫生间。水龙头的声音响了一会儿,他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血迹已经洗掉了,嘴角还贴了一块创可贴。
没有了血迹的遮挡,林晓月才发现他长得很白净。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那种从小养尊处优、不用在太阳底下劳作的白皙。这种白皙与他身上的伤痕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就像白纸上泼了墨,格外扎眼。
“那几个人为什么打你?”林晓月问。
顾夜寒在她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叼在嘴里,打了几下打火机才点着。
“我抢了他们的生意。”
“你做什么生意?”
“没做什么生意。”顾夜寒吐出一口烟,“但有人以为我做了什么生意。”
林晓月明白了。
不是顾夜寒得罪了那几个人,而是他得罪了那几个人背后的人。那五个混混只是工具,真正的对手另有其人。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报纸上看到过的一篇报道。1990年前后,顾氏集团内部发生了一场权力斗争,顾夜寒的父亲顾远山和叔叔顾天雄争夺集团的控制权。顾夜寒作为顾远山的独子,被卷入了这场斗争的中心,在省城“历练”的那几年,遭遇过多次“意外”。
那些“意外”,有车祸、有火灾、有食物中毒——也有街头斗殴。
原来,这一切从1990年就开始了。
“你为什么来省城?”林晓月问,“在京城待不下去了?”
顾夜寒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没想到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你很了解我?”
“不了解。我猜的。”
“猜得挺准。”顾夜寒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往沙发上一靠,闭上了眼睛,“京城太拥挤了,出来透透气。”
林晓月没有追问。
她不需要追问。她比顾夜寒以为的要了解他——不是了解他的为人,而是了解他的人生轨迹。前世她看过太多关于他的报道,那些报道拼凑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从权力中心的漩涡里挣扎着爬出来的男人的肖像。
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顾夜寒闭着眼睛问。
“林晓月。”
“多大了?”
“十八。”
“做什么的?”
“无业。”
顾夜寒睁开眼睛,偏过头看着她:“你一个十八岁的无业女孩,怀里抱着一摞旧杂志,口袋里揣着一个没绳子的哨子,一个人住在城南的棚户区。你骗得了那几个混混,骗不了我。你到底在省城做什么?”
林晓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我在找机会。”
“什么机会?”
“赚钱的机会。”
顾夜寒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不是嘲笑,而是那种“有点意思”的笑。
“你想赚钱?”
“对。”
“想赚多少?”
“很多。”
顾夜寒的笑容更深了一些。他从沙发上坐起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她。
“林晓月,”他说,“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救的人是谁?”
“知道。”林晓月说,“顾夜寒,京城顾家的长孙,顾氏集团未来的继承人。”
顾夜寒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警惕。
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目光变得锐利,像一把刚开刃的刀。整个人的气质在那一瞬间发生了质变——从一个受伤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在商场和权力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猎手。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我猜的。”
“你刚才也说是猜的。”
“这次也是。”
顾夜寒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她,目光像X光一样,仿佛要把她的每一层伪装都看穿。
林晓月没有退缩。
她让他看。
她没什么好藏的。她知道顾夜寒的身份,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顾家在省城是响当当的名号,顾夜寒的照片上过省报,她看过报纸,认出了他,合情合理。
至于她前世就知道的那些——他父亲顾远山因为一场“意外”的车祸瘫痪,他叔叔顾天雄趁机夺权,他花了十年时间把顾氏集团从顾天雄手里抢回来——这些,她不会说。
“你想跟我?”顾夜寒忽然问。
林晓月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没这么说。”
“但你心里是这么想的。”顾夜寒靠回沙发,重新变得懒洋洋的,刚才的锐利像水一样退去,“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一个人跑到省城,住在棚户区,去废品站淘东西,跟我说她在找赚钱的机会。现在我告诉你我是谁,你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害怕或者兴奋,但你都没有。你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孩。”
他顿了顿。
“你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在省城,知道我今天被人打不是偶然。你甚至可能知道,我在省城做的那些事——别人不知道的事。”
林晓月的心跳加快了一拍,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你的想象力真丰富。”她说。
“是吗?”顾夜寒歪了歪头,“那你告诉我,你口袋里除了那个没绳子的哨子,还有什么?”
林晓月的手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
口袋里有一张纸。
是她手写的一份商业计划书。不是完整的计划书,只是一些零碎的思路和数字——关于1990年到2000年中国经济的预测,关于几个关键时间节点的判断,关于几只她认为会上涨的代码。
这些东西如果被顾夜寒看到,她没办法解释。
一个十八岁的县城女孩,不可能预测十年后的经济走势,不可能知道哪些会涨,不可能写出这样一份计划书。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这份计划书,都会得出一个结论——这女孩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疯子。
而林晓月既不想成为众人瞩目的天才,也不愿沦为旁人眼中的疯子。
她只想做一个普通人。
一个被命运格外眷顾、运气好到极点的普通人。
“没什么发现。”林晓月站起身,“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顾夜寒没有阻拦。
他坐在沙发上,目光追随着她走到门口。就在她拉开门的那一刻,他忽然开口。
“林晓月,你是不是重生的?”
林晓月的手猛地顿在门把手上。
她的后背瞬间僵住。
仅仅是一瞬间。
她转过身,看向顾夜寒,脸上平静无波。
“你说什么?”
顾夜寒凝视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没什么,”他轻描淡写地说,“开个玩笑而已。”
林晓月看了他三秒,随即拉开门,走了出去。
她的脚步很快,仿佛在急于逃离什么。
顾夜寒没有追出来。
但她清楚,从今晚开始,自己已经被这个人盯上了。
走出小区大门时,夜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林晓月这才发觉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衬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这并非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顾夜寒那句话。
“你是不是重生的?”
他是随口一说,还是刻意试探?
如果只是随口一提,那不过是个巧合。可如果是试探——他为何要这么做?他发现了什么?难道他也是——
林晓月停下脚步,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可能。
重生这种事,发生在她身上已是亿万分之一的概率,绝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她在心里反复默念这三个字,随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夜色中。
身后的小区里,四楼那间屋子的灯依旧亮着。
顾夜寒站在窗前,望着那个纤瘦的身影消失在路灯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里,借着灯光仔细端详。
那是一张纸。
并非林晓月口袋里的那份商业计划书——他没有偷她的东西。
这是他自己的物品。
一张泛黄、边角磨损、被反复折叠又展开过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1990年7月25,省城棚户区,第一次救你。”
下方还有一行,字迹迥异,像是后来添加上去的。
“这一次,我不会再认错人了。”
顾夜寒将纸重新折好,放回口的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接着,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他吩咐道,“林晓月,十八岁,从县城来的。我要知道她的所有信息。”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些什么。
顾夜寒沉默了几秒钟。
“不,”他纠正道,“不是防备她。是——保护她。”
他挂断电话,继续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1990年的省城,夜晚还不是不夜城。到了这个时分,大部分灯火已经熄灭,只剩下零星几盏亮着,如同散落在黑暗中的星辰。
顾夜寒望着那些“星辰”,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弧度。
“林晓月,”他轻声低语,“这一世,我不会再让你独自承受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