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来得突然。泷川前一天晚上才通知,说第二天休一天,让学生们好好歇歇。海斗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抄教材,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泷川,泷川朝他点了点头,意思是“你没听错”。
那天晚上海斗没睡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要不要托人带个信回村子告诉一斗他放假了。但带信的人要走一天,一斗收到信的时候假期已经结束了。他想了想,翻了几个身,还是睡了。
第二天一早,海斗在院子里洗脸,听到门口有动静。
不是敲门声,是有人在拍门。不是用手掌拍,是用拳头砸,砰砰砰砰的,砸得门板直颤,门轴发出吱吱的惨叫,好像随时会被砸散架。
海斗把毛巾搭在肩上,走过去拉开门闩。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只手就从外面伸了进来,一把抓住海斗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后拽了半步。然后是声音——那个他听了六年的大嗓门,在早晨安静的巷子里炸开,像一道雷劈在头顶上。
“海斗!!!”
荒泷一斗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打了无数补丁的衣服——补丁又多了几个,颜色更杂了,左一块右一块的,像一件用碎布拼出来的百家衣。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小腿,腿上全是泥点子,脚上还是草鞋,不过换了一双新的,草编得紧实些,看起来能多撑几个月。
他长高了。
不是长了一点,是长了很多。肩膀也宽了一圈,站在门口把整扇门都挡住了,像一堵墙。
他脸上挂着笑。那个笑很大,大得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嘴巴咧到耳朵,露出一整排牙齿。缺的那颗门牙还没长出来,缺口的地方黑黑的,像墙上缺了一块砖。
海斗被拽得踉跄了一下,站稳了,看着一斗。
“你……”海斗想了想,“怎么来的?”
“走来的!”一斗说,声音大得院子里的竹子都在抖,“昨晚上走了一夜!天亮到的!”
“一夜?”
“嗯!本大爷厉害吧!”
海斗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一斗的脚。那双草鞋底子已经磨得很薄了,有几处快要磨穿,能看到里面脚底板的皮。他没有问一斗为什么不坐马车,也没有问一斗为什么不等天亮再走。他知道答案。
没钱。
等不及。
海斗侧过身,让出门口:“进来吧,吃饭了吗?”
“没呢!”一斗迈过门槛,大步走进院子,一边走一边四处看,“这就是那个私塾?也不大嘛!本大爷还以为多气派呢!”
他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巷子里一个路过的老人被他吓得手里的菜篮子都歪了,几葱掉在地上。私塾旁边住的邻居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海斗没有提醒他小声点。提醒也没用。
他带着一斗穿过院子,走进后院他住的那间小屋。门推开,一斗站在门口,看到屋里那些东西,脚步停了一下。
绫华送的点心盒摞在墙角,五个了,大小不一,颜色不同,摞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塔。绫人送的笔墨纸砚整整齐齐地摆在桌上,宣纸叠了一沓放在窗台上,砚台搁在桌角,镇纸压着没写完的教材。墙上挂着几支笔,都是新的,笔杆上刻着字,有“神里”两个字。
一斗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家伙!”他大步走进去,一屁股坐在海斗的床上,床板被他压得咯吱一声惨叫,“本大爷的弟弟现在是个读书人了!用的东西都比本大爷的好!”
他从床上跳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块端砚,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几遍,伸手摸了摸砚台的表面,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这是石头?”一斗问。
“端砚。”海斗说。
“端砚?嘛用的?”
“磨墨。”
“磨墨用这么贵的石头?”一斗把砚台放下,拿起桌上的一支毛笔,在手里掂了掂,用指尖捏了捏笔尖,笔尖软软地弯了下去,弹回来,恢复原状,“这笔挺好,本大爷上次在花见坂的铺子里看到过,要五百个摩拉一支。”
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松,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海斗注意到他把笔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笔杆上停留了一下,指尖轻轻摸过“神里”那两个字,动作很轻,像怕把字摸掉了。
“一斗哥。”海斗说。
“嗯?”
“你饿不饿?我带你去吃拉面。”
一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拉面?!你请客?”
“嗯。我抄教材攒了点钱。”
“那还等什么?!走走走走走!”一斗一把拽住海斗的手腕,往外拖。他的力气大得像头牛,海斗被他拽得脚不沾地,几乎是飞出去的。
穿过院子的时候,海斗忽然停住了。
大堂门口站着两个人。
绫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直垂,头发用白色发绳束着,手里拿着一本书。绫华穿着白色的上衣和红色的袴裙,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红色的小铃铛。
两个人并排站在门口,表情淡淡的,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绫华站在他旁边,目光从一斗的鬼角扫到他的衣服,又从他的衣服扫到他拽着海斗的那只手,停了一下。
四个人站在院子里,谁都没先开口。
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响。
一斗先动了。他松开海斗的手腕,叉着腰,把那两个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完了,又看了一遍,歪着头,皱着眉,好像在思考什么很难的问题。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跟刚才进门时一样大,一样响,一样露出整排牙齿和那个黑黑的缺口。
“哈哈哈哈!”一斗大笑起来,伸手指着绫人和绫华,“你们三个长得也太像了吧!站在一起跟三胞胎似的!”
他的声音太大了。大到绫华的铃铛都被震得叮叮响,大到院子里的麻雀扑棱棱全飞走了,大到隔壁邻居又把窗户关上了。
绫华的手指绞在一起,绞了好几下,松开,又绞上了。她看着一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从他的鬼角看到他的眼睛,从眼睛看到他的衣服,从衣服看到他脚上那双磨得快要见底的草鞋。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
但没有说出来。
绫人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一斗拽过海斗的那只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侧过身,微微弯了弯腰,朝一斗点了点头。
“你好,我是神里绫人。”他说,语气很平和,声音不大不小,“是海斗的同学。”
“同学?”一斗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看了看海斗,“海斗,这是你同学?”
“嗯。”海斗说。
“他比你大吧?”
“大六岁。”
“大六岁怎么还同学?”
“他以前是泷川先生的学生,现在偶尔来。”海斗解释。
一斗“哦”了一声,视线从绫人身上移到绫华身上。
“你是他妹妹?”一斗问绫华。
绫华的手指又绞了一下,她看了海斗一眼,海斗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收回目光,朝一斗微微欠了欠身。
“我是神里绫华。请多关照。”
“请多关照?”一斗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挠了挠头,然后咧嘴笑了,“你说话可真客气!本大爷叫荒泷一斗!是海斗的大哥!”
他拍了拍自己的口,拍得砰砰响。
绫华的睫毛颤了一下。
“大哥。”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对!大哥!”一斗说,“从他还是这么小一丁点的时候,本大爷就在照顾他了!”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很小很小的长度。
绫华看着那只比划的手。那只手上全是伤口,指甲缝里嵌着黑黑的泥,手指关节粗大,不像一个十二岁孩子的手,像了很久重活的大人的手。她的目光在那只手上停了很久,久到一斗都注意到了。
“咋了?”一斗把手缩回去看了看,“本大爷的手怎么了?”
“没什么。”绫华低下头,声音很轻,“只是觉得……很辛苦。”
“辛苦?”一斗愣了一下,又笑了,“辛苦啥?本大爷壮得像牛一样!”
他弯起手臂给绫华看胳膊上的肌肉,胳膊很细,没什么肌肉,但一斗的表情很认真,好像那里真的有一大块鼓起来的肌肉似的。
绫华看着他的胳膊,弯了弯嘴角。
那个笑容跟她平时的不太一样。平时她对私塾里所有人都是那种礼貌的微笑,嘴角的弧度刚好,不多不少。但这会儿她的笑是塌下去的,嘴角只弯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弯不上去。
海斗看着绫华的笑,又看了看一斗的笑。
一斗也在笑。那个笑很大很亮,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海斗觉得不太对。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就是觉得不对。一斗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但现在那两道月牙没有弯到平时的弧度。一斗笑的时候嘴巴咧得很大,但现在那张嘴咧开的幅度比平时小了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海斗看出来了。
因为他每天都在想一斗。吃饭的时候想,抄教材的时候想,睡觉的时候想。他把一斗的脸刻在脑子里了,刻得很深,深到一斗笑的时候嘴角应该翘多高、眼睛应该弯多少度,他都清清楚楚。
现在那两张脸对不上。
“一斗哥。”海斗说。
“嗯?”
“我们去吃拉面吧。”
“好!”一斗的声音又大了起来,手搭上海斗的肩膀,把他往门口推,“走吧走吧!本大爷饿死了!你攒了多少钱?够不够吃两碗?本大爷可能要三碗!”
他被一斗推着往前走,路过绫人和绫华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绫华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绫人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绫华闭上了嘴。
海斗朝他们点了点头:“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绫人说。
绫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海斗被一斗推着往外走的背影,看着他被那只满是伤口的手搭在肩上的样子。她的手指又绞在了一起,绞得指节发白。
出了私塾的门,一斗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不推海斗了,手从海斗肩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他走在海斗左边,步子很大,但频率不快,像在迁就海斗的步幅。
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谁都没说话。
海斗带他去的那家拉面馆在花见坂的一条小街上,离私塾不远,走路大概十分钟。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布帘,布帘上写着“拉面”两个字,被油烟熏得发黑,不仔细看都认不出来。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围着一条油腻的白围裙,站在热气腾腾的锅后面,手里拿着长筷子在搅面。
“老板,两碗拉面。”海斗说。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从案板上抓起一团面,抻了抻,丢进锅里。
铺子里只有三张桌子,海斗和一斗在靠墙的那张坐下。桌子是木头的,桌面被擦得很净,但边角的地方已经磨得发白,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桌上放着两双竹筷、一个装着酱料的瓷瓶、一小碟蒜泥。
一斗坐下之后就没安静过。
“这面馆不错啊!闻着就香!”他用鼻子使劲吸了吸气,吸得太用力,把自己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咳、咳咳——海斗你经常来吗?一碗多少钱?贵不贵?你攒了多少钱?够不够——”
“够了。”海斗打断他。
一斗嘿嘿笑了两声,拿筷子在桌上敲了敲,敲完了才发现筷子是成双的,放回去,又拿起酱料瓶,打开盖子闻了闻,皱了皱眉又盖上了。
海斗看着他做这些事。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直在笑,嘴没合拢过。但他的眼睛没有在笑。
现在那双红色的眼睛没有看他。在看桌面上的木纹,在看墙上贴的发黄的菜单,在看门外路过的一条狗,在看任何地方,就是不看他。
面端上来了。
两大碗,汤是白色的,上面浮着几片叉烧、半个溏心蛋、一把葱花、两片海苔。热气从碗里冒出来,糊了一斗一脸。
“好香!!!”一斗抓起筷子,夹了一大坨面,塞进嘴里,吸溜一声,面条的尾端甩起来,汤溅到了他的衣服上。他不在乎,嚼了两口,又塞了第二口,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海斗没有吃。他坐在对面,看着一斗吃。
一斗吃面的声音很大,吸溜吸溜的,呼噜呼噜的,整个面馆都是他的声音。老板在锅后面看着他,嘴角带着笑,大概是觉得这个鬼族小孩挺有意思。
一斗吃了大半碗,忽然停下来。
他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中,面条从筷子上滑下来,掉回碗里,汤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
“海斗。”一斗说。
“嗯。”
“你刚才问本大爷什么来着?”
“我问你,不高兴吗?”
一斗沉默了几秒。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面前那碗还剩小半的拉面。汤已经不冒热气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葱花漂在油膜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说话。
海斗坐在对面,也没有催他。铺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板在洗锅的声音,铁刷子刮着锅底,嗤啦嗤啦的。
过了好一会儿,一斗抬起头。
他笑了。
又是那个很大很亮的笑,嘴巴咧到耳朵,露出整排牙齿和那个黑黑的缺口。但他的眼睛还是没在笑,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海斗没见过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委屈,不是生气,是更深更沉的东西,像一潭水,表面没有一丝波纹,但底下有东西在游。
“怎么会?”一斗说,声音还是很大,“本大爷看你现在过的这么好,肯定很开心啊!”
“一斗——”
“你看你,”一斗伸手捏了捏海斗的袖子,“这料子,滑溜溜的,本大爷都没摸过这么好的布。还有那些笔啊砚台啊,私塾啊先生啊,你那个同学——”他顿了顿,“那两个同学,长得跟你那么像。本大爷看你跟他们站在一起,就像……就像……”
他笑了一下,把手缩回去,重新拿起筷子。
“就像你本来就应该跟他们在一起似的。”
他把剩下的面扒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嚼,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嚼完了,端起碗把汤也喝光了,喝得呼噜呼噜响,喝完了把碗往桌上一放,用手背擦了擦嘴。
“再来一碗!”他朝老板喊。
老板应了一声,又下了一团面。
海斗看着一斗的侧脸。
一斗的侧脸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很硬,像刀削出来的。他才十二岁,但那张脸已经开始有了成年人的棱角。
海斗忽然想起一件事。
一斗走过来说他走了一夜的路。
从村子到稻妻城,走路要整整一天。一斗走了一夜,说明他天没黑就出发了,走了一个晚上,天亮到的。他没有等马车,没有找人搭伴,就一个人,摸着黑,走了一整夜。
他来稻妻城不是来办事的,不是来买东西的,也不是来找工作的。他是来看海斗的。
他只有一天假期。
明天就要回去。
海斗从怀里掏出那个破旧的小布袋,从里面数出三十个摩拉,放在桌上。这是他抄教材攒的钱,攒了很久,本来想留着买书的。他把摩拉推过去,推过桌面,推到一斗的手边。
一斗低头看了看那堆摩拉,又抬头看了看海斗。
“你这——”他张了张嘴。
“面钱。”海斗说,“剩下的你拿着,回去买双新鞋。你的鞋快破了。”
一斗看着那堆摩拉,看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指伸出去,碰了碰最上面那枚,又缩回来了。
“不用,本大爷——”
“拿着。”海斗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硬,硬到一斗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一斗看了看海斗的脸。那张脸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灯的光,是火的光,灼灼的,烫烫的,像要把人烧穿。
一斗把摩拉收起来了。
他把摩拉一枚一枚地捡起来,放进腰间那个布袋里。捡摩拉的时候他的手在抖,幅度很大,摩拉好几次从他指缝间滑落,掉在桌上叮叮当当地响。
第二碗面端上来了。一斗吃得很慢,比第一碗慢了很多。他一一地挑面吃,像是在数,又像是在拖延时间。
海斗坐在对面,端着自己那碗已经凉了的面,慢慢地吃。
两个人都不说话。
面吃完了,一斗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到海斗面前。
是一块木头。
巴掌大小,已经打磨过了,表面光滑,边角圆润。木头是深棕色的,木纹很漂亮,一圈一圈的,像水的涟漪。木头的中间刻着两个字,笔画很粗,不规整,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刚学写字时候的笔迹。
“海斗”。
“本大爷跟老木匠学了半年,”一斗说,“就学会了刻这个。刻得不太好,你……你将就用。”
海斗把那块木头拿起来,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一遍又一遍。他用手指摸着“海斗”那两个字,笔画是凹进去的,边缘有些毛糙,摸起来扎手,但每一个笔画都刻得很深。
很深。
他把木头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木头硌着他的掌心,有点疼。
“一斗哥。”海斗说。
“嗯。”
“我没有不高兴。”
一斗愣了一下:“啥?”
“在私塾的时候。”海斗说,“你看我笑了,但我没有不高兴。”
“你——”
“我跟你站在一起的时候,才是我应该在的地方。”
一斗的嘴张开着,合不上了。
他看着海斗,海斗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像两条河汇到一个口子,撞得水花四溅。
一斗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哭,只是眼眶红了,红得像他的角一样,从眼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个眼眶,最后整双眼睛都变成了暗红色,跟他眼珠的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眼白哪是虹膜。
他伸出手,在海斗脑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揉得很用力,用力到海斗的头发全炸了,几缕头发竖起来,像被电击过一样。
“走了!”一斗站起来,“本大爷去码头看看有没有活!你好好读书!下次来本大爷给你带新的木雕!”
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快到海斗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他已经走出去了。布帘被掀开又落下,一斗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海斗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块木头。
他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被街上的喧闹声淹没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掀开布帘。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担的、牵着孩子的、推着车的,人流像河水一样涌来涌去。他站在面馆门口,目光在人流中搜寻,看到了一斗的背影。
一斗走得很快,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两只手握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像一个在赶路的人。
但海斗注意到他的肩膀在抖。
一抖一抖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肩膀上,压得太重了,肩膀撑不住。
海斗没有追上去。
他站在面馆门口,看着一斗的背影被人流吞没,一点一点地变小,最后看不见了,被人群挡住了。
风吹过来,把布帘吹得啪啪响。
海斗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头,“海斗”两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木纹一圈一圈地荡开。
他转过身,走回面馆,在桌上放了摩拉。
老板在锅后面看着这个孩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没有收。
“面钱刚才那个孩子给过了。”老板说。
海斗愣了一下。
海斗低着头,把那摩拉收回布袋里,系好袋口。
他转身走出面馆,走了两步,停下来,仰头看着天。天很蓝,蓝得像被人泼了一盆颜料,有几朵白云飘在上面,慢悠悠的,像在散步。
他把木头举起来,对着天空看了看。“海斗”两个字被阳光穿透,变得半透明的,笔画里的毛刺一一地竖着,像小小的刺猬。
他把木头贴在口上,贴了很久。
然后放下手,低着头,往私塾的方向走。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小,比平时慢了不知道多少,像一个腿上绑了沙袋的人在走。
走到私塾门口的时候,他看到门口停着两辆马车。
一辆黑色一辆原木色,铃铛在风里叮叮当当的。
绫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包。绫人站在她身后,手里也拎着一个布包。
两个人都在等他。
看到海斗回来了,绫华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她看着海斗的脸。海斗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睛也不红,但整个人看起来空空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四壁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海斗……”绫华开口了。
海斗抬起头看着她。
“你哥呢?”绫华问。
“走了。”海斗说。
“走了?这么快?”
“嗯。他去码头找活了。”
绫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海斗垂着的那只手,手里握着一块木头,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她的话又咽了回去。
绫人走上前,把手里的布包递给海斗。
“这是你上次说想看的书,我给你找来了。”绫人说,语气很平淡,像平时一样。
海斗伸出手,接过布包。
他的手触到绫人的手指时,停了一下。
绫人的手指是凉的,凉的像冬天没有生火的书房里的木头桌面,凉的像被水泡过的石头。
海斗的手指是热的,热的像刚从火炉旁拿出来的铁。
两只手指碰在一起,凉的碰到热的,热的那边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又伸回去了。
“谢谢。”海斗说。
绫人点了点头,把手收了回去。
海斗抱着布包,握着木头,走进了私塾的大门。
绫华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去,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穿过院子,穿过走廊,消失在后院的方向。
“哥哥。”绫华说。
“嗯。”
“他的那个哥哥……”
“嗯。”
绫华没有说下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个鬼族少年——他笑着的时候看起来很难过,他说开心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他走的时候肩膀在抖。
她想说,那个人很辛苦。
但她觉得“辛苦”这个词太轻了。
不够。
绫人把手搭在绫华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走吧。”绫人说。
绫华最后看了一眼私塾的大门,跟着绫人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
铃铛声叮叮当当的,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了花见坂的街道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