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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太后的千秋宴像一阵风,把乌拉那拉家姐妹的名字吹遍了整个京城。

宴后不过三五,各府的帖子便如雪片般飞进朱府。今天是礼部侍郎家的赏菊会,明天是安国公府的品茶宴,后天又是某位郡王福晋的寿辰——帖子上的名目五花八门,但目的只有一个:瞧瞧这对被太后亲口夸赞过的姐妹花,尤其是那个能让雍亲王“另眼相看”的乌拉那拉家二小姐,到底是何方神圣。

纯元从前也赴过不少宴,可从未像现在这样受人瞩目。过去旁人看她的目光,欣赏归欣赏,总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打量一件精美的瓷器,品评的是胎质釉色,与她本人的喜怒哀乐全无关系。如今倒好,那些目光里多了几分忌惮和攀附,让她越发不自在起来。她在宜修面前抱怨过一回,宜修听了只是淡淡一笑:“从前她们把你当花瓶,现在她们把你当对手。姐姐觉得哪个更让你舒坦些?”

纯元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都不舒坦。”

宜修笑出了声,笑得眉眼弯弯,难得有几分少女的娇俏。纯元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妹妹笑起来的样子真好看——不是那种端着的、合乎规矩的笑,而是真心实意的、从眼底漫出来的笑意。可惜这样的笑太少,更多的时候,宜修的眼神总是沉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让人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这一,安国公府的请帖送到了。安国公夫人是太后娘家的侄媳妇,在京城贵妇圈中地位超然,她的帖子乌拉那拉府不能不接。乌拉那拉夫人一边给纯元挑选赴宴的衣裳首饰,一边不情不愿地也给宜修备了一套——虽然是备了,但无论衣料还是款式都明显比纯元的逊色一筹。剪秋看着那套衣裳气不打一处来,宜修却浑不在意,自己从妆匣里挑了一对素银耳坠配上了事。

安国公府坐落在城北,府邸占地极广,后花园中有一片人工开凿的湖,湖畔遍植红枫,深秋时节层林尽染,倒映在碧波之上,美得如同一幅泼墨重彩的工笔画。宴席便设在湖畔的水阁中,各府女眷或坐或立,衣香鬓影,笑语喧哗。

乌拉那拉家到得不早不晚。纯元今穿了一身月白织银线的褙子,外罩一件鹅黄色的软烟罗披帛,发间一支白玉兰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整个人清雅端庄,恰如一支临水而立的素梅。宜修则是一身烟青色暗花褙子,通身上下除了耳垂上那对素银坠子再无别的首饰,素净得近乎朴素,可偏偏站在珠光宝气的纯元身旁,她丝毫不显得黯淡——她的气质不是靠衣饰堆出来的,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与通透,像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越看越有滋味。

姐妹俩一进水阁,便有好几位夫人小姐迎上来寒暄。宜修礼貌周全地一一应对,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纯元则按照宜修事先教她的——少说话,多微笑,遇到不好回答的问题就往妹妹身上引——果然比从前独自应对时轻松了不少。

寒暄了一阵,安国公夫人亲自过来拉了纯元的手,说园子里新开了几株罕见的绿菊,邀她去瞧瞧。纯元不好推辞,回头看了宜修一眼,宜修冲她微微点头,她便跟着安国公夫人去了。宜修没有跟过去,而是在水阁角落寻了一张空椅子坐下,端了杯茶慢慢啜饮。她知道这种场合的社交有纯元出面就够了——嫡女的身份摆在那里,旁人再怎么也不会挑理。她若是事事跟在姐姐身后,反倒让人觉得乌拉那拉家姐妹关系微妙,平白给人递了话柄。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像其他夫人小姐那样克制而礼貌,而是直勾勾的、不加掩饰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宜修顺着那道目光的方向看过去,在水阁另一端的雕花窗下看见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大约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靛蓝色织金妆花缎的褙子,外罩石青色鹤氅,头上梳着规整的旗头,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孔雀钗。她的面容保养得宜,眉目精致,却掩盖不住眼角细细的纹路和嘴角那道深刻的法令纹。她坐在一群贵妇中间,周围的夫人小姐们都对她毕恭毕敬,显然身份尊贵不凡。

宜修不认识她。但那个女人看她的眼神,让她浑身都不舒服——不是敌意,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近乎贪婪的打量,像是在端详一件摆在货架上的商品,盘算着该出什么价钱。

宜修收回目光,低声问身旁伺候茶水的丫鬟:“那位夫人是谁?”

小丫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小声答道:“回姑娘,那是恒亲王府的老福晋。”

老福晋。宜修脑子里快速搜索着前世的记忆——恒亲王是先帝的幼弟,在宗室中辈分最高,但他的长子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账纨绔,前世因为强占民田被人弹劾,案子闹得很大,最后还是胤禛出面替他摆平的。恒亲王府这些年一直在给这个不成器的世子物色正妻,前前后后相看了不下十家闺秀,可但凡门第相当的人家,稍微打听一下世子的人品,便都找各种借口婉拒了。

宜修心中一凛。她放下茶盏,重新抬眸看向恒亲王福晋,这次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警惕。恒亲王福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非但没有移开目光,反而冲她微微一笑,然后站起身来,扶着嬷嬷的手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水阁中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安静了一瞬。宜修感觉到周围好几道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了她这个方向——恒亲王福晋在京城贵妇圈中是出了名的难缠,她要找的人,不是想巴结就是想躲。乌拉那拉家这个二姑娘,不知道是哪一种。

恒亲王福晋走到宜修面前,站定。她比宜修高出半个头,低头打量她的目光像是在丈量一匹布的长度和宽度。宜修放下茶盏,起身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臣女乌拉那拉·宜修,见过福晋。”

恒亲王福晋伸手虚扶了一把,手指在宜修手腕上停留了片刻,指腹粗糙的触感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她的笑容和煦而慈祥,声音也是温和的,可说出来的话却让宜修后背的汗毛竖起。

“乌拉那拉二姑娘,果然是个整齐的孩子。本福晋在太后宴上见过你一面,那人多,没来得及细瞧,今倒是有缘。”她说着退后半步上上下下又打量了宜修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货物的成色,“身量匀称,面相也周正,瞧着是个好生养的。”

宜修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句话太直接了,直接到完全不是一个初次见面的贵妇该说的话。水阁中离得近的几桌女眷显然也听见了,一时间好几把团扇同时遮住了脸,扇面背后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宜修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那些目光——同情的有之,幸灾乐祸的有之,更多的是看好戏的期待。

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了下去,面上依然维持着恭顺的微笑,声音平稳如常:“福晋过誉了,臣女愧不敢当。”

恒亲王福晋似乎对她的反应十分满意——不卑不亢,不慌不乱,这份沉稳倒是比她相看过的许多嫡女都强。她伸手拍了拍宜修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一匹即将被牵走的马驹:“好孩子,改本福晋让人去乌拉那拉府坐坐,和你父亲母亲好好说说话。”

这句话一出,水阁中的窃窃私语声顿时大了起来。

什么意思,再蠢的人也听明白了。恒亲王福晋这是看上了乌拉那拉家的二姑娘,想替自家那个混账儿子求娶。以恒亲王在宗室中的辈分和地位,乌拉那拉府断然没有拒绝的余地。至于雍亲王那边——恒亲王福晋是长辈,又是宗室福晋,就算是胤禛,也不好明目张胆地和自家婶母抢人。

这一招,既快又狠。

宜修站在原地,面色如常,垂在袖中的双手却已经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保持着最后的冷静。她不能慌,不能怒,更不能在这个时候说任何不得体的话。恒亲王福晋就是在试探她,试探她的深浅,试探她背后到底有没有人撑腰。她若是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乌拉那拉宜修不过是个没有基的庶女,谁都可以来拿捏。

她松开了握紧的拳头,缓缓抬起头,迎上恒亲王福晋志在必得的笑容,微微弯了弯嘴角:“福晋厚爱,臣女感激不尽。只是臣女的婚事,须得父亲和母亲做主,臣女不敢妄言。”

这话回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把决定权推给了父母。恒亲王福晋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能在这种场合把话说得如此圆滑,眼中的兴味更浓了几分。她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在嬷嬷的搀扶下回座了。

她刚一走,纯元便从人群中挤了过来,一把抓住宜修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方才远远看见恒亲王福晋走到妹妹面前,便赶紧辞了安国公夫人往回赶,虽然没听见具体说了什么,但她认识恒亲王福晋——那个老福晋在京城世家圈子里名声太大了,谁见了都得躲着走。

“她跟你说了什么?”纯元压低声音,急切地问。

宜修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答道:“她说,想让我做她儿媳妇。”

纯元的脸色刷地白了。

恒亲王世子的名声,她听说过。那个人吃喝嫖赌样样俱全,府里的丫鬟被他糟蹋了不知多少个,前两年还闹出过一桩人命官司,虽然被恒亲王府花银子压了下去,但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心知肚明。嫁给那样的人,还不如出家做姑子。

“回去找父亲,”纯元抓紧了宜修的手,“父亲虽然偏心,但也不至于把你往火坑里推。”

宜修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纯元的手背,示意她冷静。她心里很清楚,父亲和恒亲王府相比差了多少。恒亲王福晋若是真的开口要人,父亲未必敢拒绝。更何况,在费扬古眼中,一个庶女能嫁入亲王府做世子夫人,哪怕世子再不成器,那也是一桩划算的买卖。

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可眼下能拦住恒亲王福晋的人,满京城也找不出几个。太后算一个,可她不会为了一个臣女折损宗室的面子。雍亲王算一个——可胤禛凭什么替她出头?她和他之间,既无情分也无名分,充其量不过是猎人和猎物之间的博弈。求他出手,就意味着她要主动走进他的棋局,成为他棋盘上的一颗子。

这正是她一直想避免的。

纯元看着宜修沉默的侧脸,忽然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她凑到宜修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若是实在不行,我去求雍亲王。”

宜修猛地转过头,目光中带着一丝罕见的锐利:“不行。”

“可是——”

“姐姐,”宜修打断她,声音低沉而坚决,“你听好了。雍亲王不是做慈善的,他每帮一个人,都记在账上,将来要连本带利讨回来的。你欠他的,他还未必急着收;我欠他的,他会要什么,你猜得到吗?”

纯元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当然猜得到。那个男人要的是什么,从一开始就写得明明白白——他要宜修这个人。她若是去求他,就等于亲手把妹妹送到了他的手上。

宜修看着纯元眼眶泛红的样子,心软了下来。她伸手替纯元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声音放柔了几分:“姐姐别怕。恒亲王福晋虽然难缠,但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有办法。”

纯元眼里燃起一线希望:“什么办法?”

宜修没有回答。她垂下眼帘,端起茶盏遮住了自己的表情。茶汤已经凉了,凉透的龙井在舌尖上泛起一缕苦涩的回甘,像是她此刻的心情——进退维谷,举步维艰。她重生以来步步为营,以为自己将棋局布置得滴水不漏,却忘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在那座皇城里,女人从来不是棋手,而是棋子。无论她多么聪明、多么谨慎,只要有人在棋盘上随手一拨,她就得从头再来。

她不认命。前世不认,今生更不认。

宴散之后,姐妹俩乘马车回府。纯元靠在车壁上,疲惫地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显然心里还在为恒亲王福晋的事焦虑。宜修坐在对面,望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搁在膝上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对素银耳坠,泄露了她内心翻涌的波澜。

她知道自己的办法是什么。那个办法她从一开始就想到了,只是一直不愿意正视它。因为一旦用了那个办法,她此前所有想要和那个男人保持距离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马车经过东四牌楼的时候,宜修的目光越过车窗,望向远处那片巍峨的琉璃瓦屋顶——那是雍亲王府的方向。暮色四合,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洒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冷冷的金光,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微微睁开了眼睛。

宜修收回目光,闭上眼睛,在心里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她没有别的选择了。

恒亲王福晋的动作比她预想的更快。

第二一早,恒亲王府的管事嬷嬷便登了乌拉那拉府的门,带着一担沉甸甸的见面礼——两匹云锦、一套赤金头面、一盒合浦珍珠,还有一对据说是恒亲王福晋当年陪嫁的羊脂玉如意。东西摆了一桌子,件件都是内务府采办的御用之物,满堂的丫鬟仆妇看得眼睛都直了。

夫人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着“福晋太客气了”,一面吩咐下人好生款待嬷嬷喝茶,一面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桩婚事能给乌拉那拉家带来多大的好处。至于恒亲王世子的人品如何,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在她看来,宜修不过是个庶女,能嫁入亲王府做正妻已经是天大的造化,还有什么可挑的?

管事嬷嬷端着茶盏,笑容满面地说:“老福晋说了,二姑娘是个好孩子,和我们世子很是般配。若是大人夫人不嫌弃,改老福晋亲自来府上提亲,咱们把庚帖换了,这门亲事就算定下来了。”

夫人正要满口答应,屏风后面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茶盏碎裂声。

所有人齐齐转头,只见宜修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她面色平静,步履从容,只是脚边碎了一只青瓷茶盏,茶水和碎瓷溅了一地。她看都没看地上的碎片,径直走到厅堂中央,对恒亲王府的管事嬷嬷施了一礼。

“嬷嬷见谅,失手打碎了茶盏,惊扰了嬷嬷。”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温软得体,却带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臣女有一句话,想请嬷嬷转告老福晋。”

管事嬷嬷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替恒亲王福晋做了几十年的媒,还从没见过哪家姑娘敢在提亲的时候自己站出来说话的。

“二姑娘请讲。”

宜修抬起头,目光坦荡而镇静,一字一句像是早已在心里打磨了千百遍:“臣女年幼丧母,兄长又在军中服役,长姐待字闺中尚未出阁,按理说臣女的婚事不该排在姐姐前面。母亲常常教导臣女说,乌拉那拉家的女儿要知书达理、长幼有序,臣女不敢违背母亲的教诲,更不敢坏了家族的名声。还望嬷嬷转告老福晋,姐姐的婚事一未定,臣女便一不敢谈婚论嫁。”

厅堂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乌拉那拉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两下——宜修这番话把她堵得死死的。她总不能当着外人的面打自己的脸,说“长幼有序”这种话不是她教的。宜修把她的嘴封得严严实实,她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管事嬷嬷深深地看了宜修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刮目相看。她进出京城高门大户几十年,见过的姑娘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大多是或害羞或惊慌,躲在长辈身后不敢出声。敢在提亲时站出来搬出“长幼有序”的道理把长辈架在半空中的,这个小姑娘是头一个。

“二姑娘的话,老奴一定原封不动地带给老福晋。”管事嬷嬷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语气不冷不热,听不出喜怒,“只是老福晋的脾气,想必二姑娘也知道。拖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

说完她对乌拉那拉夫人草草行了一礼,带着人转身便走。那一担见面礼她没有带走,大概是觉得这么一走了之太过难看,故意留下乌拉那拉家添堵。

宜修看着那管事嬷嬷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缓缓松开了袖中攥紧的手指。指甲已经在掌心留下了四道深深的印痕,她一松手,血丝便渗了出来,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疼归疼,总比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强。

乌拉那拉夫人回过神来,站起身指着宜修,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你、你好大的胆子!恒亲王府的面子你也敢驳?你知不知道你父亲在朝中——”

“母亲,”宜修转过身来面对朱夫人,目光平静得近乎冰冷,“父亲在朝中的处境,女儿自然知道。只是有一件事,母亲可能忘了。”

夫人一愣:“什么事?”

宜修微微勾起嘴角,笑容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锋芒:“太后娘娘在千秋宴上亲口夸过女儿和姐姐。转眼间乌拉那拉家的女儿就被恒亲王府纳了去——太后面上好不好看且不说,雍亲王那里,母亲打算怎么交代?”

夫人哑口无言。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事实——这个她一直没放在眼里的庶女,早就已经不是她能够随意拿捏的了。太后夸过她,雍亲王对她另眼相看,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各方势力的目光。乌拉那拉家若是把她草草嫁了,得罪的恐怕不止一两个人。

宜修没有等夫人回答。她行了一礼,转身走出厅堂,脚步轻而稳。走出厅堂大门的那一刻,晚秋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将中翻涌的情绪一口气压到了最底下。

她比谁都清楚,她能挡得了恒亲王府一时,却挡不了一世。“长幼有序”这个理由,拖到纯元定下亲事之后就会自动失效。而纯元的婚事,永远不可能让所有人满意——她心里装着那个姓秦的工匠。恒亲王福晋也不会就此罢休,那个老女人看上的东西,从来就没有拿不到手的。

她必须尽快找到一条真正的生路。

而那条生路,指向的方向让她浑身发冷。

天色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中开始夹带细密的雨丝。宜修穿过回廊,走上通往碧纱橱的小径,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是纯元提着裙摆一路小跑着追了上来,云鬓微乱,气喘吁吁,显然是听到了方才厅堂里的动静。

“宜修!”纯元一把抓住她的手,翻过她的掌心一看,四道渗血的指甲印触目惊心。纯元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声音发颤:“你怎么这么傻,要拦也该是我来拦——”

宜修反手握住纯元的手指,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柔软,还有一丝纯元看不懂的决绝:“姐姐,我没事。你忘了我说过的话吗?”

纯元含着泪看她:“什么话?”

“前世是你护着我,”宜修抬手替纯元拭去脸上被风吹落的碎发,声音低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这辈子,换我来护你。”

雷声在天际隐隐滚动,今年的第一声冬雷来得格外早。细密的雨丝终于连成了线,密密匝匝地洒落下来,打在两姐妹的肩上和发间。纯元攥着宜修的手不肯松开,雨水混着泪水从她脸颊上滑落,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宜修轻轻抽出手,转身继续往碧纱橱走去。烟青色的背影穿过雨幕,脊背挺得笔直,像是狂风骤雨中一棵不肯弯折的孤松。

她知道自己的下一步棋该怎么走了。

只不过那一步棋,落下去便是落子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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