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亲王府的管事嬷嬷走后的第三天,乌拉那拉府的气氛便变了。
费扬古下了朝回府,第一件事便是把宜修叫到书房。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茶盏,半天不喝一口,只是反复地用杯盖拨弄着浮在茶面上的叶片,沉默得像一块山石。宜修站在书案前,垂手而立,姿态恭顺,目光平静,父女二人之间的沉默拉成了一张绷得紧紧的弓。
最后还是费扬古先开了口。他放下茶盏,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疲惫而无奈:“宜修,为父知道你心里委屈。恒亲王世子确实不成器,可他到底是宗室子弟,正儿八经的黄带子。你嫁过去是做世子正妻,不是做妾,将来世子袭了爵,你就是名正言顺的亲王福晋。这样的前程,京城里多少嫡女求都求不来。”
宜修抬起眼,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他老了,比她记忆中更老——前世她出嫁时他尚且精神矍铄,如今鬓边已经有了斑白的发茬,眉心那道竖纹也越来越深。她心里明白,父亲这番话,半是真心觉得这桩婚事不算亏待她,半是被恒亲王府的压力和夫人的枕边风吹得没了退路。说到底,在费扬古眼中,一个庶女的幸福,远没有乌拉那拉家的前程重要。
她不怪他。前世她会怪,会怨,会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恨所有人。可如今她活了两辈子,早已明白了一个道理——怨天尤人是最没用的。与其指望别人替她撑腰,不如自己站起来,把腰杆挺直了。
“父亲,”宜修开口了,声音温软却字字清晰,“恒亲王世子的事,女儿略知一二。前年他强占良家女子,那女子的父兄告到了顺天府,案子虽然被压了下来,但卷宗还在顺天府的档案库里。去年他在醉仙楼与人斗殴,失手打死了酒楼的跑堂伙计,恒亲王府赔了五百两银子把事摆平。今年春上,他又在通州强占了三十亩良田,佃户们联名上告,折子被通州知州压下了,但通州知州的师爷和都察院的一位御史是同乡,这件事在京中并非无人知晓。”
费扬古霍然抬头,脸上血色尽褪。
宜修说的桩桩件件,他并非全不知情,只是从没有人如此清晰、如此冷静地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摆在他面前。他这个女儿,养在深闺十五年,平里低眉顺眼不声不响,什么时候对京城官场和宗室隐私了解得比他还清楚?
宜修没有给他消化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复述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账目:“父亲,恒亲王府在老福晋手里确实风光无两,但世子的恶名早已传入宫中。太后娘娘虽然碍于宗室颜面不曾发作,但这两年来,太后从未单独召见过恒亲王福晋。圣上对恒亲王府的态度更是微妙——世子至今未封爵,按例宗室子弟年满二十便可请封,世子今年已经二十有三,此事却迟迟没有下文。父亲以为,圣上心里对这个世子有多少好感?”
费扬古的嘴唇翕动了两下,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宜修微微垂下眼帘,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只在说给父亲一个人听:“女儿斗胆说句不中听的话。恒亲王府今看着是棵大树,可这棵树已经烂到了。世子若是再不收敛,出事是迟早的事。到时候圣上新账旧账一起算,恒亲王福晋自身都未必保得住,又哪里顾得上乌拉那拉家这个亲家?父亲在朝中谨慎了一辈子,从不站错队,从不走错棋,难道要把乌拉那拉家满门的前程,押在一个注定要倒的人身上?”
书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了。窗外的天色阴沉,深秋的冷风从窗缝中灌进来,吹得案头的烛火摇摇晃晃。费扬古坐在椅子上,面色灰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不是蠢人,宜修说的这些他其实隐隐约约都想过,只是这些子被夫人在耳边夜絮叨,被恒亲王府的威势所慑,一时没有细想。此刻被女儿当面点破,他才惊觉自己差一点就踏进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
他抬起头,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个女儿。从小到大,宜修都是他众多儿女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嫡出的纯元光芒太盛,将其他所有姐妹都衬成了影子。他不曾刻意忽视她,却也从不曾真正关注过她。此刻他才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庶女,不知何时已经长成了一个让他这个久经官场的人都不得不刮目相看的角色。
“这些话,”费扬古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是谁教你说的?”
宜修抬起头,迎上父亲复杂的目光。她的眼神坦荡而平静,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没有人教女儿。女儿只是把眼睛看到的事情,如实地告诉父亲。”
费扬古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那盏风灯被吹灭了,书房中只剩下一盏残烛在昏暗中挣扎。最后他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身体往后一靠,闭着眼睛摆了摆手。
“你出去吧。为父……再想想。”
宜修行了一礼,转身推门而出。她的手刚触到门框,身后又传来费扬古的声音,苍老而疲惫:“宜修。”
宜修顿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出府替为父办一件事——城南吉祥巷有一家姓秦的木匠铺子,铺子里有一对雕了并蒂莲的樟木箱子,你母亲想打一对给纯元陪嫁用。你替为父去看看那箱子做得好不好。”
宜修的心猛地一紧。
秦远的铺子。父亲知道秦远。
她不知道父亲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也不知道他知道多少。但她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朱国治在给她一个机会。让她替纯元去看一看那个姓秦的工匠,让她自己做判断、做选择。这是一个父亲在无法明说的情况下,给他的女儿们唯一能做到的庇护。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句“女儿知道了”,便推门走进了阴沉的天光中。
第二一早,宜修带着剪秋出了朱府,马车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一路往城南驶去。剪秋坐在车中,时不时偷偷打量自家小姐的神色——二小姐今穿得格外素净,一袭月白色暗花褙子,头上没有戴任何首饰,脸上薄施脂粉,像是刻意不引人注目。可她的手却一直紧紧按在膝上的一个锦盒上,指尖微微泛白,像是在里面装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吉祥巷在城南,是京城工匠聚集的地方。铁匠铺、木匠铺、银楼、绣坊,一间挨着一间,巷道狭窄而拥挤,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和桐油的气味。马车在巷口便进不去了,宜修让车夫原地等候,自己带着剪秋步行进了巷子。
秦远的铺子在巷子深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手刻的木匾,上面写着“秦记木作”四个字,字迹朴拙端正。宜修站在门口打量了片刻,铺子里的木料摆得整整齐齐,几件完工的家具靠在墙边,做工扎实,榫卯严丝合缝,风格朴素实用,没有过多的雕饰,却在细节处透着一种质朴的讲究。
这铺子的风格,和秦远这个人一样——朴实,踏实,值得信赖。宜修忽然有些理解纯元为什么会喜欢他了。在纯元那个被规矩和礼仪框死了的人生里,这样一个简单而真实的匠人,或许才是她真正需要的。
铺子里只有一个学徒在打磨木料,见宜修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前来:“姑娘要做什么家具?我们秦师傅出城了,得过两才回来,您要是急用的话——”
“我不急。”宜修打断他,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对尚未完工的樟木箱子上。箱子尺寸不大,正是女子陪嫁用的那种梳妆箱,箱盖上各雕了一朵并蒂莲,刀工不算精细,却自有一股朴拙的真诚——正是她在纯元手中见过的那枚青玉玉佩上的花样。
这箱子是秦远做给纯元的。宜修不用问也知道。
她走到箱子跟前蹲下,伸手轻轻拂过箱盖上那朵半开的莲花。樟木的清香从木质纹理中透出来,清冽而悠长。她记得前世纯元出嫁时,所有陪嫁的箱笼都是夫人花了大价钱从京城最好的木器铺子里定做的,件件描金彩绘、精美绝伦,唯独没有这一对朴素得不起眼的樟木箱子。那时候她不明白,现在她懂了——纯元嫁进雍亲王府的时候,带走的只有乌拉那拉家大小姐的身份,却把她心里最珍贵的东西,永远地留在了这座仄的小巷里。
宜修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那个随身带来的锦盒,递给小学徒:“等你们秦师傅回来,把这个交给他。就说是乌拉那拉家二姑娘给他的。”
小学徒接过锦盒,好奇地想打开看,被宜修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指压在盒盖上,力道不重,却让那个十几岁的男孩莫名地打了个寒噤。
“告诉他,”宜修一字一顿地说,“他家姑娘一切安好,让他安安心心地等。眼下虽然不是好时机,但好事多磨,早晚会有转圜的一天。”她顿了顿,又从荷包里取出一张银票塞进小学徒手里,“这是五十两银子,让他去一趟通州,找个可靠的铺面租下来,把铺子的招牌在通州挂起来。半年之内不要回京城,也不要给任何人——尤其是乌拉那拉府——递任何消息。”
小学徒捧着银票,眼睛瞪得像铜铃:“姑娘,这、这是……”
“别问为什么。”宜修收回手,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温柔,也有不怒自威的坚定,“照我说的做就是了。等你们师傅回来,他会明白的。”
她转身走出铺子,脚步轻快而笃定。剪秋跟在她身后,终于忍不住小声问:“二小姐,您这是在帮大小姐留后路?”
宜修没有回答。她走出吉祥巷,在巷口站了片刻,望着阴沉沉的天空,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再等半年。半年之后,藤上那些歪瓜裂枣的婚事,就该有个了断了。”
剪秋听不懂,但她发现自家小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那种幽冷的、让人脊背发凉的算计之光,而是一种温和而坚定的、像是在守护什么东西的光芒。
回府的路上,马车经过东四牌楼,宜修掀开车帘往雍亲王府的方向望了一眼。琉璃瓦依然在阴云下泛着冷光,那只蛰伏的巨兽依然安静地伏在京城的东北角,等待着它的猎物主动走进它的领地。
宜修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恒亲王福晋不会就此罢休。那个老女人的骄傲有多高,耐心就有多差。她的“长幼有序”挡不了太久,费扬古的犹豫也会在恒亲王府的压力下重新动摇。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而在这座偌大的京城里,敢和恒亲王府正面对抗的人,除了宫里的太后和皇帝,便只有一个人。
她不想去求他。求他就是认输,求他就是把自己辛辛苦苦维持了两辈子的主动权拱手相让。可是——
她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嘴角浮起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苦涩笑意。
从她重生醒来的那天早晨起,她就发誓不再做任何人的棋子。可棋盘上一步错,步步人。她被恒亲王福晋这一记狠手到了死角,四面楚歌,进退维谷。也许早在她在猎场上稳稳拽住纯元的手的那一刻,也许早在她在水榭中弹出那首《广陵散》的时候,也许早在太后的千秋宴上她抚筝托举姐姐的时候——她就已经一步一步地走进了那个男人布下的棋局。
只不过他一直按兵不动,让她以为自己还有选择的余地。
现在,恒亲王福晋替他把最后一步也补上了。
宜修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的一朵暗纹梅花。马车辘辘前行,将她带回了那条她注定要走的路。而她不知道的是,在雍亲王府书房的暗格深处,那份关于她的手札旁边,已经多了一张薄薄的宣纸。宣纸上只有一行字,墨迹沉稳,笔锋凌厉——“乌拉那拉家有女,名曰宜修。宜室宜家,可修齐治平。”
落款只有一个字: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