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已经半个月没有见到宜修了。
这半个月里他照常上朝、批折子、议事,表面上一切如常,但身边亲近的人都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苏培盛最先发现的——他家王爷最近批折子的时候,偶尔会忽然停笔,目光越过书案望向窗外,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想什么。那目光不是焦灼,不是烦躁,而是一种猎人特有的耐心——他知道猎物迟早会来,只是在计算她还能撑多久。
年世兰也发现了。她来府里请安时,故意在胤禛面前提起乌拉那拉家的事,说她听宫里的嬷嬷嚼舌,恒亲王福晋给乌拉那拉府送了好大一笔见面礼,看样子是铁了心要替自家那个不成器的世子求娶乌拉那拉家二姑娘。她说完便仔细端详胤禛的反应,却见这个男人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王爷就不着急?”年世兰忍不住问。
“急什么。”胤禛放下茶盏,重新拿起一份折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让她自己来。”
年世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有几分幸灾乐祸,也有几分只有女人才能察觉的酸涩:“王爷,您这是在赌她的性子。可她那个性子,怕是不会先低头。”
胤禛翻折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当然知道宜修不会轻易低头。那个女子在竹林中挡在姐姐身前的时候,在水榭中独自抚琴的时候,在太后面前从容献艺的时候,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倔强——那是一种被到了绝境也绝不肯弯腰的倔强。他欣赏的正是这股倔强,可棘手的地方也在于这股倔强。她宁可独自扛着恒亲王府的威压,宁可搬出“长幼有序”这种拖延之词,也不愿意来敲他雍亲王府的门。
这种倔强让他欣赏,也让他不悦。不悦的原因他自己也说不清——也许是因为,在她的倔强面前,他引以为傲的权势和手段似乎都失去了分量。她不像其他女子那样对他趋之若鹜,甚至隐隐约约地,她对他有一种刻意的回避。不是欲擒故纵的回避,而是真心实意地不想和他扯上关系。
这个认知让胤禛心里生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烦躁。他合上折子,对苏培盛吩咐了一句:“去查查,恒亲王府那个不成器的东西,最近又在什么。”
苏培盛应声退下,心里暗暗咂舌。他家王爷这是准备出手了——不是直接去找宜修,而是去剪除她的后顾之忧。这种拐弯抹角的体贴,实在不像他家王爷素的作风。
年世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自己坐不住了。她起身告辞,走出雍亲王府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府邸,心里翻涌着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她从小就喜欢胤禛,这份喜欢至今未变。可她也有自知之明——她看得出胤禛对宜修的上心,那不是一时兴起的猎奇,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意识到的认真。
她翻身上马,策马回府的路上忽然拨转马头,朝城南吉祥巷的方向奔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找宜修,也许是想看看这个让胤禛另眼相待的女子,此刻到底在做什么。
吉祥巷依然拥挤喧嚣,空气中弥漫着木屑和铁锈的气味。年世兰在巷口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随从,大步流星地走进巷子。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骑装,在一群灰扑扑的工匠中间格外扎眼,所过之处人人都忍不住多看她两眼。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秦记木作铺子门口,撩开帘子就走了进去。
铺子里只有宜修一个人。
她是独自来的,没有带剪秋。此刻她正坐在铺子后间一张半成品的樟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小学徒给她沏的粗茶,目光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神情安静得像一尊玉雕。听见帘子响动,她转过头来,看见年世兰大步走进来,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便恢复了惯常的从容。
“年姑娘。”宜修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礼节周到地行了一礼。
年世兰站在铺子中央,双手抱臂,目光在宜修身上上下扫了一圈。眼前这个女子穿着一件极不起眼的藕色暗花褙子,通身上下没有半件首饰,素净得几乎和这座破旧的小巷融为一体。可她站在木屑和刨花中间,周身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沉静气度,像是浊水里的一株清莲,泥泞沾不上她的衣角。
“你倒是有闲心,跑这种地方来喝茶。”年世兰走到宜修对面,不等主人招呼便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姿态张扬而随意,“恒亲王府的老太婆都要踩着你的脸了,你还有心思逛木匠铺子?”
宜修没有接她的话茬,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继续喝她的茶。她喝得很慢,像是真的在品茶的滋味,而不是因为尴尬或紧张在掩饰什么。
年世兰被她这副不紧不慢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啪地一拍桌子:“乌拉那拉·宜修,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你知不知道恒亲王府那老婆子在宗室里有多大的面子?她要是铁了心要你嫁进去,你父亲拿什么挡?你还真以为‘长幼有序’四个字能撑一辈子?”
宜修放下茶杯,抬眸看着年世兰。年世兰这个人,嘴硬心软,脾气火爆,但骨子里不坏。前世她把年世兰当成最大的敌人斗了半辈子,到头来两个女人都被困在深宫中虚耗了最好的年华。重活一世,再看这张张扬而年轻的面孔,她心里早已没有了恨意。
“年姑娘,”宜修开口了,声音平和而坦诚,“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年世兰被她问得一怔。她来找宜修是为了什么?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总不能说是想来亲眼看看这个情敌焦头烂额的模样,结果发现人家云淡风轻压没当回事,反倒显得她自己多管闲事了。
“我……”年世兰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像是泄了气一样垮下肩膀,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算了,实话跟你说了吧。我是从雍亲王府过来的。”
宜修端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年世兰看着她的反应,心里总算舒坦了些。原来这个女人也不是完全没有情绪波动,只是藏得太深,深到几乎看不出来。她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破罐子破摔的坦荡:“乌拉那拉·宜修,我从十二岁起就喜欢王爷了。这些年凡是有女人接近他,我都想方设法把她们赶走。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一个——特别到我都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她顿了顿,忽然自嘲地摇了摇头,“王爷对你上心,你不可能看不出来。你要是进了王府,我肯定是容不下你的。可你要是被恒亲王府那帮人着嫁给了那个混账世子,我又觉得替你可惜。所以我思来想去,觉得不当面问问你——”
她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直视着宜修的眼睛,声音压低了几分:“乌拉那拉·宜修,你到底想不想嫁给王爷?”
宜修垂下眼帘。
她想起了恒亲王福晋志在必得的眼神,想起了夫人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想起了父亲在书房中疲惫而无奈的沉默。她也想起了胤禛——他在猎场上扣住她腰间的手臂,他在水榭中拨动琴弦的指尖,他在太后宴上望向她时那种势在必得的目光。这个男人的影子无处不在,像一张细密的网,在她周身一寸一寸地收紧。
而她此刻坐在这间破旧的小木匠铺里,身边没有家族可以依靠,没有权势可以凭借,只有手里这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和一个前世曾经和她斗得你死我活的女人。
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而是那种扛了两辈子、独自走了太久太久的疲惫。重生以来,她步步为营,处处算计,以为自己能够掌控一切,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依然是被命运推着走的那个人。
她抬起头,迎上年世兰咄咄人的目光,嘴唇动了动,正要说出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有想好的话——
铺子的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厚重的棉布帘子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拨到一旁,门外的天光涌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年世兰回头一看,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站在门口的人,是胤禛。
他穿着一身玄色的暗纹常服,外面罩着一件同色的斗篷,帽檐上没有戴冠,只用一白玉簪随意束了发。这样的装扮放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得随意,反而多了几分冷峻的压迫感。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越过目瞪口呆的年世兰,越过满地的木屑和刨花,越过那对尚未完工的樟木箱子,最后稳稳地落在坐在角落里、手中端着一杯凉茶的宜修身上。
“年世兰,”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平静,“苏培盛在外面等你。你先出去。”
年世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胤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又识趣地闭上了。她走过宜修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似乎想说句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掀起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铺子里只剩下两个人。
胤禛没有立刻开口。他打量着这间铺子——破旧的木料架、粗糙的榫卯、墙角那对雕了并蒂莲的樟木箱子。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宜修身上。她今天穿得很素,素得几乎不像一个官宦人家的千金,倒像是哪条寻常巷陌里走出来的普通人家的姑娘。可即便是这样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穿在她身上依然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与疏离。
“恒亲王府那边的麻烦,本王已经知道了。”他开门见山,语气不像是询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恒亲王福晋昨天被太后召进了宫,太后委婉地提点了她几句,她短期内不会再为难你。”
宜修微微一愣。太后召见恒亲王福晋?这件事她完全没有预料到。太后虽然对她颇为赏识,但断不会无缘无故为了一个臣女去得罪宗室长辈。除非——有人替她在太后面前说了话。
她看着胤禛,没有说话,但目光里的疑问已经写得明明白白。
胤禛没有回答她无声的提问,只是自顾自地走到那把半成品的樟木椅子旁,伸手拂去椅面上的木屑,然后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他的姿态很放松,修长的手指搁在膝头,微微歪着头看她,眼神不再是从前那种猎人审视猎物的锐利,而是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捉摸的东西。
“你帮你姐姐安排秦远的事,替你父亲分析恒亲王府的前程,甚至替你母亲圆了‘长幼有序’的体面。你把所有人的路都铺好了,唯独没有给自己留一条路。”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似乎话里还有别的意思,“乌拉那拉·宜修,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唯独在这一点上,一直装作看不见?”
宜修握着杯壁的手指微微泛白。她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给所有人都留了退路,却唯独没有给自己留一条通往他身边的路。不是她忘了,而是她不愿意。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对着胤禛郑重地行了一礼。她的动作从容而端庄,每一个细节都合乎礼节,可偏偏这种近乎完美的礼节本身就是一种疏远——它像是铜墙铁壁一般挡在她和他之间,客客气气地告诉他:你我不熟,保持距离。
“恒亲王府之事,臣女多谢王爷暗中相助。”她直起身,目光落在他下颌处,不多不少,恰好避开了他的眼睛,声音平稳得体,听不出一丝波澜,“这份恩情臣女铭记于心。将来王爷若有用得着宜修的地方——”
“乌拉那拉·宜修。”胤禛打断她,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不耐。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将她刻意维持的距离一步一步地吃掉。他每近一步,她就本能地后退一步,直到脊背抵上身后那面粗砺的木料架子,退无可退。
胤禛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木架上,微微俯下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一个近乎危险的程度。他可以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可以嗅到她衣襟上淡淡的樟木清香,可以感受到她急促了一瞬又迅速恢复平稳的呼吸。
“本王做了这么多,”他慢慢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像是在克制着什么马上要溢出来的情绪,“你以为是为了乌拉那拉家?”
宜修抬起眼。
这一眼避无可避,她终于对上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不是怒火,不是算计,而是一种罕见的、近乎恼怒的认真。那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和她下棋。他做的这一切,他的暗中调查、他的按兵不动、他为她在太后面前的周旋,都不是猎人对猎物的算计。他只是在等她自己走到他身边,而她的倔强和一退再退,把他的耐心磨到了底。
宜修靠在身后的木料架上,脊背硌得生疼。她垂下眼帘,避开了他迫人的目光。她的心如擂鼓,但她没有再后退。因为她知道,她已经退不了了。
“王爷,”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一针落在棉花上,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你知不知道我最怕什么?”
胤禛微微蹙眉,没有说话。
宜修抬起眼,重新迎上他的目光。她不再躲闪了,把眼底那些隐藏了两辈子的恐惧、疲惫和倔强,一股脑儿地摊开在他面前,毫不设防,毫无保留。
“我最怕的,是成为下一个给你弹《广陵散》弹到十指出血,却只换来一句‘比你姐姐差了些火候’的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而无声地刺进了胤禛口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存在的地方。他瞳孔微微一缩,撑在木架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想问“你怎么知道”,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她说的也许并不是他自己认为的那个意思——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比恐惧更深,比怨恨更沉,像是她已经经历过一次,并且用了很久很久的时间,才从废墟里重新站起来。
他沉默了很久。
铺子外面隐隐约约传来了年世兰和苏培盛拌嘴的声音,巷子里有匠人的吆喝声,有马蹄踏过石板的哒哒声,这些声音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像是隔了一个世界。
然后他退后了半步。
不是转身离去,而是一种克制的、斟酌过的后退。他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到一个不再咄咄人的位置,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乌拉那拉·宜修,本王不会跟你说好听的话。”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在平稳之中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郑重,“但本王可以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你的《广陵散》,比你姐姐弹得好。以后不许再那么作践自己的手指。”
宜修怔住了。
这句粗砺而生硬的话,从雍亲王嘴里说出来,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像是真心话。她忽然觉得鼻头一酸,有什么东西在心底最深处轻轻松动了一下。她偏过头去,望着窗外那株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老槐树,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所有不合时宜的软弱都了回去。
她听见胤禛转身往外走的脚步声,每一步都沉稳有力,不疾不徐。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开口叫住了他。
“王爷。”
脚步声停了下来。
宜修从木料架旁直起身来,看着他的背影。玄色的斗篷衬得他的肩膀宽阔而挺拔,像是一堵可以挡住所有风雨的墙。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只说出了几个字。
“我和你回府。”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宜修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说出这句话,就意味着她放弃了所有退路,选择走向那座她前世困了一辈子的围城。这一次不是被命运推着走,而是她自己做的选择。是她在权衡利弊之后,在看见了胤禛眼底那抹转瞬即逝的认真之后,做出的清醒的、主动的、不可逆转的选择。
她认了。重生两世,她第一次真正地、心甘情愿地认了。这就是她选择的棋局,这一局她看不清输赢,也说不准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结果。但她知道,至少这一次,执棋的人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