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还是那样过。一天接一天,像药炉里冒出来的热气,看得见,抓不住。
太后的动作越来越快了。六月初,她把王家的一个远房侄女接进了宫,住在凤仪宫的偏殿里,说是“陪哀家说说话”。谁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选后的事只是被延迟了,没有被取消。那个叫王婉的女子,就是太后的人选。
我第一次见到王婉,是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衫子,梳着双环髻,站在池边喂鱼,笑起来两个酒窝,看起来很天真,像一朵刚开的花。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她的笑容不一样,太沉了,沉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她在看我。
隔着半个池子,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只是打量,没有敌意,没有好奇,就是那种“我在评估你有多大价值”的眼神。
我垂下眼帘,没有和她对视。
但我知道,这个女人,比德妃难对付。
不是因为她更聪明,是因为她更年轻、更有耐心、更知道怎么装。德妃的狠是写在脸上的,王婉的狠是藏在酒窝里的。后者比前者危险十倍。
“苏姐姐!”她忽然朝我招手,笑得甜甜的,“过来一起喂鱼呀!”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站定,行了个礼。
她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大概是惊讶。我猜她是没想到传说中的“苏才人”会瘦成这样,像个鬼。
“苏姐姐身体不好吗?怎么这么瘦?”
“老毛病了,不碍事。”
“那可不行。”她认真地看着我,“我爹说过,身体是本钱。苏姐姐要好好养着,千万别累着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真诚到我差点以为她是真的在关心我。
但我看见她握着我的那只手,不是很自然地握着,而是扣住了我的脉搏。
她在摸我的脉。
这个动作太快了,快到她以为我没发现。但我发现了,因为我也用同样的手法摸过无数人的脉。
她知道我身体不好,她想确认有多不好。
我把手抽回来,笑了笑:“多谢王姑娘关心。奴婢还要去给皇上送药,先告退了。”
“苏姐姐慢走。”她笑眯眯地朝我挥了挥手。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后背有一道目光一直盯着我,盯了很久。
我没有回头。
回到承香殿,我关上门,把手腕举到眼前看了看。那上面还有王婉手指留下的温度,凉凉的,像是蛇爬过皮肤的感觉。
我忽然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这种冷我太熟悉了。掖庭六年,每次遇到危险的时候,我都会这样冷。冷到骨头里,冷到血都凝了,冷到我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但还好。冷是好的。冷的时候脑子最清醒,不会犯错。
我去甘露殿送药的时候,把王婉的事跟萧珩说了。
他听的时候没什么表情,等我全部说完,才放下手里的奏折,看着我。
“你觉得她怎么样?”
“危险。”我说,“比德妃危险。”
“朕也是这么想的。”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太后这次是有备而来。王婉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子,她读过书,懂医理,还会一点拳脚。太后养了她三年,就是为了今天。”
“太后想用她代替奴婢。”
“对。”
“陛下打算怎么办?”
萧珩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朕不知道。”他说,“但朕不会让她接近朕。朕只有一个苏清漪,不需要第二个。”
我的心跳又快了。
我说过,不能当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不能当真。因为他是皇帝,皇帝说的话,三分是真,七分是假。你要是当真了,你就输了。
但我控制不住。
“陛下,”我说,“奴婢有件事想跟陛下说。”
“说。”
“奴婢需要一个帮手。不是翠儿那种跑腿的帮手,是能真正帮奴婢做事的帮手。”
萧珩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你想要什么样的人?”
“会武功的,能出宫的,嘴巴严的。”
萧珩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块令牌,铜的,上面刻着一个“密”字。
“拿着这个。”他说,“去城南的永宁巷,找一个叫赵铁柱的人。他会帮你。”
我看着那块令牌,没接。
“陛下就不问奴婢要做什么?”
“朕问了,你会说吗?”
“不会。”
“那朕就不问。”他把令牌塞进我手里,“拿着。”
令牌冰凉的,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不是重量沉,是信任沉。
我把令牌收进袖子里,朝萧珩行了个礼:“多谢陛下。”
“不用谢。”他低下头,重新拿起奏折,声音淡淡的,“你替朕做的那些事,朕也没有谢过你。”
我没接话,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折返回来。
“陛下。”
“嗯?”
“上次奴婢跟陛下说的那个‘名单’,陛下去查了吗?”
萧珩放下奏折,抬起头看着我。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像是铅,压在他的眉眼里。
“查了。”他说,“名单上的人,一共有四十三个。活着的,只剩十二个。”
我的心沉了一下。
“那三十一个人,都死了?”
“死了。暴病、意外、失踪。死法都不一样,但时间都对得上。”他顿了顿,“你的名字,在名单上待了三个月。然后被人划掉了。”
“谁划掉的?”
萧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说“你心里有数”。
我确实有数。
除了他,还能有谁。
“陛下为什么要划掉奴婢的名字?”
“因为朕不想让你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朕说过了,你忘了?”
我没忘。
我就是想听他再说一遍。
我一定是疯了。
从甘露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晚霞烧得正旺,把整座皇城镀上了一层血红色的光。我站在廊下,看着那片红,忽然觉得它像极了刑场上泼洒的血。
六年了。
六年里,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怎么让王家血债血偿。
现在我有了证据,有了帮手,有了计划,有了一个愿意保我的皇帝。
但我发现自己一点都不高兴。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在做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经常会冒出一个人。
不是祖父,不是父亲,不是苏家任何一个人。
是萧珩。
这个发现让我害怕。不是因为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是因为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不该喜欢任何人。喜欢是会让人犹豫的,而犹豫是会要命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转身回了承香殿。
晚上,翠儿来给我送饭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古怪的表情。
“怎么了?”我问。
“沈姐姐,”她压低声音,“今天下午,德妃娘娘来找过你。”
“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转告你,你欠她的那个人情,该还了。”
我的手顿了一下。
这么快。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明天午时,她在御花园的凉亭等你。让你一个人去。”翠儿的眼睛里全是担忧,“沈姐姐,你不会有事吧?”
“不会。”我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你先回去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翠儿走了以后,我坐在桌前,盯着那盏灯,想了很久。
德妃要我还人情。她会让做什么?
无非是两件事。一是在萧珩面前替她说好话,帮她复宠。二是对付王婉,帮她除掉新的对手。不管哪一件,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但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德妃也好,王婉也罢,都不是我真正的对手。我真正的对手是太后,是王家,是这座吃人的皇宫。
德妃不过是我棋局上的一颗子。
我用她,她也用我。彼此彼此。
第二天午时,我准时去了御花园的凉亭。
德妃已经到了。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上只戴了一支簪子,看起来很朴素,但我注意到那支簪子是玉的,成色极好,价值不菲。
“苏才人来了。”她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我坐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等她说。
“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帮我说好话,不是帮我复宠,是帮我查一个人。”
“谁?”
“王婉。”
我的心跳了一下。
“查她什么?”
“查她的底。”德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太后养了她三年,我不信她身上没脏东西。你帮我查出来,我就不用你欠我的人情了。”
我看着德妃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在帮我,她是在利用我。就像我利用她一样。
但没关系。利用和被利用,在这座皇宫里是天经地义的事。
“好。”我说,“但奴婢需要时间。”
“多久?”
“一个月。”
“太长了。”德妃摇头,“半个月。半个月之内,你给我一个结果。”
“半个月不够——”
“苏清漪。”德妃打断我,声音忽然变得很冷,“你没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你的人情,是我帮你保的。现在我要你还,你就得还。半个月,一天都不能多。”
我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德妃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苏清漪,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她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残忍,“你在查沈家的案子,对不对?”
我的手猛地攥紧了。
“别紧张。”德妃弯下腰,凑近我的耳边,声音轻得像蛇吐信子,“我不会告诉别人。但你记住,在这座皇宫里,没有人的秘密是藏得住的。你自己小心点。”
她直起腰,转身走了。
我坐在凉亭里,手心里的汗把裙子洇湿了一小块。
她知道。
德妃知道我在查苏家的案子。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太后的其他人也可能知道。意味着我自以为隐秘的行动,可能早就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
我站起来,快步走回了承香殿。
关上门之后,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太小看这座皇宫了。
太后的眼睛不是只有魏忠贤一双,她的耳朵不是只有司礼监一对。这座皇宫的每一条墙缝里都长着眼睛,每一条地缝里都藏着耳朵。
我以为我在暗处,其实我在明处。
这个发现让我浑身发冷。
但冷过之后,我反而冷静了。
既然已经暴露了,那就没必要再躲了。既然德妃知道我在查苏家的案子,那就让更多人知道好了。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多,反而越安全。
因为太后不可能把知道的人都了。
我把从仓库里找到的那些证据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祖父的处方存底、沈茯苓的记录、那封信、那个小瓷瓶——每一样东西都在,完好无损。
我把它们重新锁进木匣里,放回床底。
然后我坐下来,开始写一个东西。
不是奏折,不是密信,是一份话本。
我要把苏家的案子,写成话本,让说书人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
人最好的方式,不是拿刀砍,是让所有人知道她该死。
当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太后是个毒先帝的凶手,她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凤仪宫里吗?
我不知道。
但值得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