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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七天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坐在苏家老宅大门外的石阶上,谁也没有说话。晨光从东边枯槐树的枝丫缝隙里漏过来,一道一道金红色的光线刺穿了薄薄的晨雾,照在门楣那块剥落了金漆的“苏”字匾额上。我左胳膊上的伤口已经被我爹用吴大勇帆布包里的净布条包好了,包扎的手法粗糙得很,布条勒得太紧,手指都有些发麻,但血止住了。

我爹坐在我左边,一接一地抽烟,脚边扔了四五个烟头。吴大勇坐在我右边,把帆布包搁在膝盖上,手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把断魂剪刀,刀柄上的“断魂”两个字在晨光里格外清楚。皮卡停在不远处的荒地上,车顶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露水,在太阳底下闪着碎光。

“回去之后这些东西怎么处理?”吴大勇把剪刀举到眼前,刃口上残留的暗红色痕迹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铁锈般的褐色,“剪刀、铜镜、锦囊、嫁衣碎片,还有你手上那个玉扳指。这些都不是普通东西,不能随便扔。”

我想了想,把铜镜从怀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晨光照在暗黄色的镜面上,反射出一块模糊的光斑落在石阶上。那道裂纹还在,但已经完全停止了延伸,像是一道愈合了的伤疤。“铜镜我留着。”我说,“高僧用它镇了苏幽璃一百年,上面的符文虽然裂了,但不是废了。井底菊儿的骨头已经走了,这面镜子以后不会再被阴气侵蚀了。留着它,万一以后再遇到什么事,它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你还想遇到什么事?”我爹猛地转过头来,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一次还不够?”

我还没回答,吴大勇倒是先开了口:“刘叔,这种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我爹传下来的册子上说,一个人只要沾过一次阴亲,身上的阳气就会弱三分。以后那些东西闻着味儿就能找过来。”他把剪刀放回帆布包里,转头看着我,“佳兴说得对,铜镜留着。剪刀我拿回去,这把剪刀是周德厚爷爷传下来的,供在城隍庙里供过三年,镇邪的东西,放在修车铺里也能压一压。”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碎:“锦囊和嫁衣碎片呢?”

“锦囊烧掉。”我说,“那是她的定亲信物,里面有一缕头发和一张八字。她的执念散了,这些东西留着只会招别的东西来。嫁衣碎片也烧掉,但要回老宅的院子里烧。老宅是她的地盘,在她的地盘上烧她的遗物,她走得净,宅子也能净。”

吴大勇点了点头,从帆布包里掏出打火机递给我。我们三个人重新站起来,推开老宅的大门走了进去。晨光从门楼穿堂里斜斜地照进来,青砖地面上那些红色的绸缎还在,但颜色已经从暗红色褪成了灰白,像是被太阳晒了一夜之后所有的血色都被抽了。东西厢房门口的红灯笼还挂着,但里面的灯已经灭了,纸罩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我们在第二进院子的后院找了一块空地,把嫁衣碎片和锦囊堆在一起。锦囊的绸缎面子已经完全透了,金线绣的鸳鸯在晨光里暗淡得像是一对用灰烬画出来的鸟。我蹲下来用打火机点燃了锦囊的一角,火苗舔上绸缎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桂花香从火堆里腾起来。不是之前那种甜腻到让人恶心的浓香,而是一种很淡很净的、像是秋天桂花树下的那种自然花香。火焰从锦囊蔓延到嫁衣碎片上,灰白色的绸缎在火里卷曲变黑,边缘泛起一圈橘红色的火光。那些反魂针的针脚在火焰里一一地崩开,每崩一就发出轻轻的一声“啪”,像是琴弦断掉的声音,接二连三地响了上百下。到最后一块嫁衣碎片也化为灰烬的时候,后院忽然起了一阵风。风从枯槐树的方向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纸灰和未烧尽的碎屑,在半空中旋了一圈,然后直直地升上去,消散在了晨光里。

桂花香也随着那阵风散了。老宅的空气里只剩下烧纸的焦味和清晨露水的清新。这座宅子从里到外都变得安静了,不是之前那种压抑的、伺伏着什么的死寂,而是一种空荡荡的、终于卸下了所有重量的安静。

吴大勇把断魂剪刀用一块净的布包好放进帆布包最底层,拉上拉链。我爹把剩下的黄纸和朱砂收进包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们三个人穿过月洞门、穿过第一进院子、穿过门楼穿堂,走出苏家老宅的大门。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块“苏”字匾额,然后拉上了两扇黑漆大门。

门轴发出的吱嘎声在晨风里拖得很长很长,像是一声拖了一个世纪的叹息。

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了。吴大勇把我们送到院门口,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佳兴,手腕上那道印子要是这几天还没消,给我打电话。我认识镇上一个老中医,会看阴病。”他说完发动了皮卡,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拐过巷子口消失了。

我推开院门。石榴树还是那棵石榴树,墙的狗尾巴草还是那些狗尾巴草,石桌上还放着前天早上没收拾的豆浆碗。但院子里的空气不一样了——那两只大红灯笼灭了。不是灯泡烧了,是整个灯笼里面的灯彻底熄了。纸罩子在晨光里显出原本的红色,不再是那种透着光的、像充血眼球一样的暗红。院子里没有那股胭脂桂花香了,只有石榴树叶子和泥土被太阳晒过的正常味道。

堂屋的门还开着。我走进去的时候,第一个注意到的东西是那杯茶。供桌上那个青花盖碗茶杯终于凉了。我伸手碰了一下杯身,瓷是凉的,和室内温度一样。茶水面上漂着一小片枯黄的桂花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落进去的。墙上的红字还在,但颜色已经从暗红色变成了灰褐色,像是写了很久很久的字迹自然老化了一样。那些密密麻麻的“佳兴”安安静静地待在墙面上,不会再增加,也不会再变化。

“这墙上的字回头我找人来刷一遍。”我爹站在我身后,声音有些沙哑,“用最好的白漆,刷三遍,保证一点都透不出来。”

“不用。”我说,“留着吧。”

“留着?”他愣住了,“留着你不膈应?”

我看着墙上右下角那行最轻的字——“第六天晚上,我在老宅等你。把镜子带来。”那行字的笔锋虚弱而温柔,写它的人已经不在了。

“不膈应。”我说,“这些字现在就是普通的字了。她人走了,字就是墨。留着,提醒我以后晚上出门记得带手电筒。”

我爹没有笑。他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切菜的声音,他在给自己找事做,需要用重复的体力劳动来消化过去一个星期里发生的一切。这是他一贯的方式。

我回到自己房间,把铜镜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头旁边,把玉扳指从拇指上取下来,和那块绣了“劉”字的帕子一起放进了书桌抽屉最里面。然后我躺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光灯,眼睛一眨不眨。光灯的镇流器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那是七天来我听到的最平静的声音。

我以为我会睡上一天一夜,但我没有。我只睡了三个小时就醒了,醒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在想一件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我的潜意识里埋下了一颗种子,等我睡着之后它自己发了芽。

苏幽璃的故事确实结束了。但事情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

如果苏幽璃不是唯一的,那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个像她一样的存在?一百年后我爹恰好撬开了她的棺材,让她找到了我。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说在某个我看不见的层面上,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牵引着这件事的走向?那些几十年甚至上百年都不曾被人发现的亡魂,只要满足某些条件,就会顺着阳气的味道跨越阴阳交界,重新回到活人的世界里。

而一个刚刚经历过冥婚、阳气损耗严重的人,在它们的感知里,是否就是一个行走的灯塔?

我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很久,久到天亮之前一直没有再睡着。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答案会以一种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在不久之后的一个冬天夜晚,自己找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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