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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刘佳兴坐在宿舍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期末论文看了四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写出来。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十二月初八,槐树坳,孟庆生手里那本笔记和那封信。吴大勇说得对,孟庆生如果要找我,他有太多更直接的方式。他知道我家的地址,知道我爹的电话,知道我在哪个大学读书。但他偏偏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用了一个注册信息全是空号的微信小号,发完消息就注销账号。这不像是邀请,更像是某种测试,看我敢不敢去。

我把铜镜从抽屉里翻出来,拆开包着的红布。镜面上那道裂纹还在老位置,灯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泽。镜子背面铸着的凤凰图案摸上去冰凉的,没有任何异常温度。但它似乎比暑假那会儿更重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翻到镜面照了一下自己的脸——两个多月过去,眼底的阴影淡了些,但眉心上被苏幽璃指尖点过的地方,仔细看还能找到一小块比周围皮肤颜色略浅的印子,像是一个永远褪不净的指痕。

我把铜镜重新包好,塞进了背包最里层,和充电宝、手电筒、备用电池放在一起。然后给我爹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没听见,最后一声嘟声结束前终于接通了。“佳兴?这么晚打电话,出啥事了?”我爹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背景音里还有电视机没关的沙沙声。我把孟庆生的事跟他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像刚才那么迷糊了:“十二月初八,我跟你一起去。”

“爹,你店里——”

“店里让你吴叔帮忙看两天。”他打断了我,语气是不容商量的那种硬,“上次让你一个人进老宅,我在外面被一堵看不见的墙挡着进不去,那是爹这辈子最窝囊的时刻。这次不管槐树坳有什么东西,我得站在你旁边。”

我没有推辞。不是因为不担心他的安全,而是因为我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就算我偷偷一个人去了,他也会开着他那辆破皮卡追过来。

接下来的十几天过得格外诡异。白天的课堂、作业、食堂、室友的科打诨,一切都正常得像是暑假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每到夜里,某种细微的异常就会准时出现。比如宿舍走廊尽头的声控灯,以前有人走过才会亮,现在每次我半夜上厕所,走到离那盏灯还有四五步远的时候它就自己亮了。再比如图书馆三楼阅览室靠窗那一排座位,以前是我最喜欢的位置,现在每次坐下去都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桂花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然后我右手腕那圈已经褪到几乎看不见的指印就会开始隐隐发酸。

有天晚上我从图书馆回宿舍,路过化学楼后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手腕上的酸胀感突然变得剧烈起来,不是刺痛,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握住又松开、握住又松开的节奏感。我停下脚步看着那棵树,树下空空荡荡的,只有北风吹着枯枝在路灯下晃。但我能感觉到有一股视线正从树后面落在我身上,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恶意,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我站了一会儿,那股视线慢慢地消散了,手腕上的酸胀也消退了。

我越来越确定了。暑假那七天在我身上打开的东西,不是能用纱布和碘伏包扎好的伤口。它是一道门,而那道门从来没有真正关上过。

十二月初八那天是周六,天还没亮我就起了床。王磊在上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周末起这么早你疯了”,然后又把被子蒙过了头。我把背包检查了一遍——铜镜、手电筒、备用电池、打火机、一包压缩饼、一瓶水,外套内侧口袋里塞了那把吴大勇还给我的断魂剪刀。剪刀包在一块灰色旧布里,刃口上的暗红痕迹还在,但颜色已经变成了铁锈般的深褐。

我爹的皮卡凌晨五点半就到了校门口。他坐在驾驶室里抽烟,车窗开着一条缝,冷风裹着烟味灌进来。看见我背着包走出来,他把烟掐了,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个保温袋递给我:“饺子,上车前趁热吃。”韭菜猪肉馅的,还是他凌晨三点起来包的。我坐在副驾驶上吃饺子,他发动车子,暖风还没上来,车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

从省城到青石镇开了将近三个小时,到了镇上我们没有停,直接沿着导航上那条细细的灰线继续往东开。过了青石镇之后路越来越窄,从柏油路变成水泥路,从水泥路变成碎石路,最后成了一条被枯草半掩着的土路。路两边全是玉米地,十二月的地里早没了玉米,只剩下枯的秆子在寒风里瑟瑟地抖。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得像是要压到地面上来,偶尔有几只乌鸦从电线上飞起来,扑棱棱地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

导航显示前方一公里就是槐树坳的时候,我看见那棵树了。和孟庆生说的一模一样——一棵比苏家老宅门口那几棵还要粗上三圈的枯槐树,孤零零地杵在村口的路边上。树的直径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住,树皮全部脱落了,露出灰白色的木质纹理,在阴天的光线下像是一巨大的骨头戳在地面上。树冠上的枝丫全部枯死了,虬曲盘绕地伸向天空,猛一看像是一只攥紧了的巨手五指张开倒在地上。树从泥土里隆起来,撑裂了周围的水泥路面,裂缝里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

槐树坳这个村子比我想象的要小得多,拢共也就二三十户人家,房子稀稀拉拉地散在一条涸的河沟两边。大部分房子是老的砖瓦房,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窗户黑洞洞的,不像是有人常住的样子。村子安静得不正常,连狗叫声都没有。这比纯粹的荒凉更让人不舒服,像是所有的活物都默契地避开了这个地方。

孟庆生站在村口那棵枯槐树底下等我们。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白了一些,整个人在阴天的光线里像是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那双淡褐色的眼睛还是老样子,透明得像两块被水泡久了的琥珀,看人的时候目光落在你身后某个位置,而不是脸上。他看见我从皮卡上下来,没有寒暄,没有握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去朝村里走。

“跟上。”他说,“要给你们看的东西不在外面,在我家的老屋里。”

他家的老屋在村子最深处,是一栋和周围房子差不多年代的老砖瓦房,但保养得比别的房子好一些。门是虚掩着的,他推开门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屋里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堂屋里光线昏暗,靠墙摆着一张老式八仙桌,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一本泛黄的线装笔记本,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开口处能看到里面厚厚一沓信纸。

孟庆生走到八仙桌旁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张条凳让我和我爹坐。他把煤油灯点着,昏黄的光晕在桌面上铺开来,把那本笔记和信封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先把信封推到我面前。

“这是孟秀芝留给你的信。她说如果有一天你破了小姐的契,活着走出了老宅,就把这封信交给你。我没有提前拆开,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很稳,像是在念一份和他无关的文件。但他放在桌面上那只右手,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快慢不一致,时快时慢,偶尔停住,然后又重新开始。

我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很薄,折痕已经磨出了毛边,是那种放了很久很久的老式信笺,上面用毛笔竖排写满了小楷。字迹是我已经熟悉的那种娟秀工整的字体,和墙上那些红字、红纸礼单上的字一模一样,是孟秀芝的笔迹。不是苏幽璃的,从始至终一直是孟秀芝在替她写。

“刘佳兴。”信的开头直呼了我的名字,没有用“姑爷”,没有任何称呼上的铺垫,“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小姐应该已经走了。我不知道她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是怨的还是释然的,是哭着还是笑着。我守了她六十年,但她走的时候我不能在场。孟家的规矩——小姐走的时候,孟家的人不能看,不能送,不能哭。我只能在老宅外面跪着,等她走了才能进去收拾。”

“你一定很好奇,小姐为什么从棺材被挖出来那一刻就缠上了你爹。你会以为那只是巧合——你爹恰好姓刘,恰好撬了她的棺材,恰好拿了她的锦囊。可你真的觉得这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你爹不是恰好撬了她的棺材,是有人让他去的。苏家老宅的翻修工程不是苏家后人主动找上门的。苏家最后一个活着的族人已经在四十年前死在了外地,连祖坟都没人扫。那么是谁联系你爹去翻修老宅的?是我。是我托人以苏家后人的名义找到你爹,出钱请他去翻修一座本不需要翻修的老宅。我知道你爹是包工头,我知道他缺钱,我知道他一定会接这个活儿。甚至连那口棺材埋在后院哪个位置,我都提前探好了——就在他翻修时必须挖开的排水管道正下方。”

我捏着信纸的手指开始发抖。孟婆子托人请我爹去翻修老宅。棺材的位置是她提前探好的。我爹从头到尾都不是“恰好”撬了那口棺材,他是被人一步一步引到棺材面前的。她是故意的。

“你一定想问为什么。”信上的笔迹在这里变得潦草了一些,像是写信的人在停笔犹豫了很久之后才下定决心继续写,“孟家替苏家守宅三代人,等的就是这一天。高僧一百年前封棺时说过,小姐的执念百年之后会在中元节前后冲破封印,届时必须有人持铜镜破契。可他还说了另外一句话,一句只有孟家知道的话——破契的人必须是阴年阴月出生的男子,姓刘,阳气旺盛能扛住七天。如果破契的人不是阴年阴月出生,铜镜照在小姐脸上也不会有任何效果,反而会把持镜人一起拖进契中。所有的条件都只有你符合——你爹姓刘,你也姓刘;你生于壬午年九月初三卯时,壬午年在五行里属杨柳木,九月初三恰好是阴月阴。这一年这个子出生的人,方圆三百里只有你一个。”

“我从三十年前就开始等。等了三十年才找到你爹,找到你。我没有别的办法。小姐等得太久了,再不破契她就会彻底消散。一个执念如果等得太久又永远得不到回应,最后不是变成厉鬼害人,就是自己把自己熬没。小姐不害人。可她也不该就这么没了。”

读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在祠堂里苏幽璃消失之前的样子——那双恢复人色的眼睛里滚落的泪珠,她说“我想起来了”时的那个笑容。她不害人,从头到尾她没有过任何人。那个盐商儿子死在劫匪手里,丫鬟菊儿是被镜中反噬执念拉下井的,而我爹、我、吴大勇,我们所有人都活着。她等了一百年,等的不过是一句“你不是我的新娘子”,等的是有人告诉她——你该走了。

“槐树坳这个地方,小姐生前不止一次来过。”信纸翻到了下一页,“确切地说,不是她自己要来的,是苏家带她来的。小姐从十岁以后每年夏天都会被送到这里住一个月,住在苏家在槐树坳的别院里。别的孩子来这里是因为乡下凉快避暑,小姐来是因为别院后面有一座祠堂,是苏家旁支的一个分支祠堂。里面供的不是祖宗牌位,是一幅画。画上的东西跟小姐有关。”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不是写完了,而是后面被人撕掉了。撕口很整齐,是用刀或者剪刀沿着折痕裁掉的。信的最后一行字只剩下上半截——“如果你想知道画的事,去找别院里那面——”后面的字全没了。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信封里也没有别的碎片。我抬头看着孟庆生,把他的眼神和他妈留给我的信叠在了一起。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我对面,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棱角。那双淡褐色的眼睛在火光里几乎变成了透明的金色,像是两块被加热了的琥珀。

“信后面的部分是你撕的。”我把信纸拍在桌上,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冷,“撕口的纸还新,不是老纸。”

孟庆生没有否认。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交叠放在膝盖上,靠回了椅背里。煤油灯的光被他身体遮住了一半,他半边脸隐在暗处,半边脸被光照着,表情泾渭分明——半边平静如水,半边紧紧绷着。

“是我撕的。”他说,语气不咸不淡,“我妈那封信后面写了一个地址,是别院里那面墙的位置。但那个地方你不能直接去。你去了就是送命。”

“为什么?”

他把那本泛黄的线装笔记推到煤油灯正下方,翻到夹着枯桂花瓣的那一页,转过来对着我,用手指点着上面一行工整的小楷。我低头读完了那行字,后背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小姐十岁入槐树坳别院,见祠堂悬画。画中女子着嫁衣,面容与小姐无异。小姐问此画何人,族老讳莫如深。是夜小姐初发梦魇,对镜言笑,若与镜中人对谈。此后每年入坳,症状愈深。至十八岁,画中女子嫁衣已成,小姐即逢人说亲。高僧诊之,曰:画中物已入魂三分,非外力可驱。唯以冥婚对冲,方能暂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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