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尼的耐心比余天佑预想的要短。
第五天清晨,刘志远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余天佑正在吃水仙送来的早饭。荷包蛋煎得越来越好,蛋黄完整,边缘微微焦脆,火候已经控制得相当精准。白粥里今天加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是她从医疗队的补给里省下来的。这个女人,把最好的东西都悄悄塞给了他。
“余队长,卡尼那边来消息了。”刘志远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整夜没睡,话筒里还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他要你去他的营地谈的事。他说——如果你不去,他就把战俘的事重新考虑。”
余天佑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重新考虑——说白了就是把那十七个战俘再抓回去。卡尼这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什么时间?”
“今天下午两点。他的营地,在北边二十公里的地方。”
“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看着桌上还剩一半的早饭,胃口已经没有了。去卡尼的营地——那不是中立区,不是废弃工厂,是卡尼的老巢,是黑非解放阵线的核心控制区,那里有三多个武装分子、重兵把守的营垒、以及随时可能翻脸的主人。
这是鸿门宴。
但他不能不去。十七个战俘的命,还有藏在卡尼手里的那些秘密,都在他做这个决定。
手机震了。水仙:“今天的早饭好吃吗?”
余天佑看着这条消息,犹豫了一下:“好吃。红枣很甜。”
“刘诗涵说红枣补血。你最近脸色不太好。”
“我脸色什么时候好过?”
“三年前。你刚来非洲的时候,脸色红润,像个乡下人。”
余天佑嘴角微微翘起。乡下人——她说他像乡下人。三年前他确实白一些,在非洲待了三个月晒成了黑人,回国养了三年刚养白一点,来非洲不到一周又黑回去了。“现在是非洲人。”
“非洲人也是乡下人。”
“水仙,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刻薄?”
“被你气的。”
“我哪里气你了?”
“你又要去卡尼的营地。”
余天佑的手指顿住了。
她怎么知道?
“刘诗涵说的?”他打字。
“不是。是华队长说的。刘中校打电话的时候她在旁边。”
华天娇。医疗队长,水仙的上级,也是水仙在医疗队里最信任的人。她一定是听到刘志远的电话,转头就告诉了水仙。这个女人,护犊子护到这种程度——提前给水仙通风报信,让她有时间做好心理准备。
“水仙,我必须去。”
“我知道。”
“十七个战俘的命,我不能不管。”
“我知道。”
“我会小心的。”
“你每次都说会小心。”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真的。”
余天佑看着这几条消息,口堵得慌。她在担心,她在害怕,她在用刻薄的话掩饰自己的情绪。这个女人,从来不会直接说“我担心你”,她只会说“你又去冒险”“你每次都骗我”“你是乡下人”。
“水仙。”
“嗯。”
“等我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回来再说。”
对面的“正在输入……”闪了很久。然后——“余天佑,你每次说‘回来再说’,都会让我等很久。三年前你说‘等我回来’,我等了三年。昨天你说‘等我回来’,我等了一整天。今天你又说了。”
余天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指节泛白。
三年前,他塞了一张纸条从门缝里,写了“等我回来”。她等了三年。一千多个夜,她在战火中救人,在手术台上拼命,在深夜里看他的照片。
“水仙。这次不用等三年。几个小时就够了。”
“好。那我等你。”
余天佑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卡尼·乔马尔,今天他要去会会这个非洲的枭雄。
下午一点半,车队停在卡尼营地的大门口。说是营地,更像一个小型城镇——连绵的帐篷和板房,几栋水泥建筑,武装分子在营地里走来走去,大部分穿着迷彩服,有些穿着T恤短裤,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枪。大门口架着重机枪,沙袋垒成的掩体后面是荷枪实弹的哨兵,眼神警惕得像狼。
“队长,我一个人跟你进去。”江天波从副驾驶转过头来,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非洲午后的刺目阳光,“两个人互相有个照应。”
“不用。我一个人进去。”余天佑检查了一下腰间的和腿上的军刀,“你在外面等我。四十分钟。四十分钟后我没出来,你就带人进去。”
“队长——”
“这是命令。”
江天波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明白。”
余天佑拉开车门,跳下车。阳光刺眼,热浪扑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柴油、尘土和烤肉混合的气味。
营地门口站着两排武装分子,大约二十个人,清一色的迷彩服,清一色的AK-47,清一色的蒙面围巾。最前面站着一个人,不是卡尼,是一个身材瘦高的黑人,穿着一身黑色的作战服,腰间别着两把,面无表情地看着余天佑。
“余队长,卡尼先生在等你。请跟我来。”
余天佑跟在他身后走进营地。
营地里很热闹,到处是人。有人在洗衣服,有人在做饭,有人在擦枪,还有一群小孩在空地上踢球。那些小孩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看起来才七八岁,穿着大人的军装,衣服长得拖到膝盖,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枪。
娃娃兵。余天佑的手指慢慢攥紧了。
带路的人把他领到营地中央最大的一栋水泥建筑前面,做了个“请”的手势。余天佑推门走进去,里面是一个大厅,灯光昏暗,空气混浊,弥漫着烟味、汗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
卡尼坐在大厅最里面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旁边站着两个端着冲锋枪的保镖。他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头上缠着头巾,看起来像一个酋长,而不是一个武装组织的首领。茶几上摆满了食物——烤肉、水果、面包,还有一瓶没开封的威士忌。
“余队长!”卡尼站起来,张开双臂,笑容灿烂得像沙漠里的太阳,“欢迎来我的家!来来来,坐坐坐!”
余天佑没有坐,站在大厅中央,目光扫过周围——士兵之眼已经全开。敌人太多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填满了整个视野,从大厅到外围,至少三百人。
“卡尼先生,我来是谈战俘的事。不是来吃饭的。”
卡尼的笑容收了几分,放下酒杯,重新坐回沙发。
“余队长,你这个人,真没意思。我请你吃饭,你跟我谈工作。我跟你谈,你跟我谈战俘。你是不是觉得,我卡尼·乔马尔不配跟你平起平坐?”
“我不是来平起平坐的。我是来接战俘的。”
“战俘我可以再放。”卡尼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流下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华海集团跟我。你帮我说服华叔。”
余天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洞一样的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我说过,华叔要不要跟你是他的事。我不参与华海集团的商业决策。”
“但你可以在他面前说几句好话。”卡尼把苹果核扔到地上,用脚踩了一下,“余队长,你是余家的嫡长孙,华海集团是余家的产业。你说的话,华叔不敢不听。”
“卡尼先生,你太高看我了。”
“不是高看,是实话。”卡尼站起来,走到余天佑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一米。他比余天佑矮半个头,但气势不弱半分,“余队长,在非洲这片土地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你帮我,我也帮你。你想要三年前那场伏击的真相,我知道。你给我想要的,我就给你你想要的。”
余天佑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三年前那场伏击的真相——卡尼手里有他要的东西。五条命,五年兄弟,真相就攥在这个人手里。只要他低头,只要他帮卡尼说几句话,真相就到手了。
但他不能低头。一旦低了头,就不是余天佑了。
“卡尼先生,我不做交易。”
“不做交易?”卡尼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余队长,你不做交易,怎么在非洲混?你以为维和部队能保护你?你以为华国的名头能保护你?在非洲,只有拳头和钱说了算。你既不想出拳头,又不想出钱,那你来非洲什么?”
“我来非洲,不是为了交易。是为了和平。”
卡尼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大厅里回荡,震得窗户嗡嗡响。
“和平?”他笑得弯下了腰,“余队长,你在跟我说和平?你看看外面,到处都是战争。政府军打反政府武装,反政府武装打政府军,部落打部落,种族打种族。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有人需要战争。合众国需要战争来卖武器,不列兰需要战争来抢资源,奥鲁需要战争来控制石油。和平?和平了他们赚什么钱?”
余天佑看着他。这个人说的不是假话——在非洲,战争是生意,和平是奢望。那些大国在非洲角力,把这片大陆变成了棋盘,把非洲人变成了棋子。
“卡尼先生,你说得对。在非洲,战争是生意。但我不做这个生意。”
“为什么?”
“因为我是华国军人。”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卡尼看着他,笑容慢慢消失了。
“华国军人。”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品味,“余队长,你知道我最佩服华国军人什么吗?不是你们的枪法,不是你们的战术,是你们的——一筋。”他把手按在口,“明知道前面是死路,偏要走下去。明知道有些事情做不到,偏要去做。你们华国军人,都是一筋。”
“这不是一筋。这是原则。”
“原则?”卡尼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原则能当饭吃吗?原则能救你那五个兄弟的命吗?余队长,三年前你那五个兄弟死了,就是因为原则。如果他们不讲原则,不遵守什么‘不首先开枪’的交战规则,先发制人,那五个人可能就不会死。”
余天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卡尼说得对。三年前那场伏击,如果他们先开枪,如果他们没有遵守维和部队的交战规则,结局可能不一样。
但那不是华国军人的做法。
“卡尼先生,战俘的事,你放不放?”
卡尼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了,笑得很奇怪,不是之前的张狂大笑,是一种无奈的、带着自嘲的笑。
“放。”他拍了拍手,“我放。不是因为华海集团,不是因为,是因为你这个人。”他转过身,走回沙发,重新坐下,端起酒杯,“余队长,你是我见过的最倔的华国人。我卡尼·乔马尔敬你一条硬汉。”
他仰头把杯里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余天佑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人,是敌人,也是枭雄。是人犯,也是首领。
他可以在战场上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也可以在谈判桌上为了利益出卖盟友。他有情义,但他的情义永远排在利益后面。
这样的人,最可怕。
战俘被带出来了,十七个人。比上次的状态差了很多——有人身上带着新伤,有人走路一瘸一拐,最年轻的那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有被烟头烫过的伤疤。
余天佑的心沉了下去。
“卡尼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卡尼看了一眼那些战俘,耸了耸肩。“不是我的。我的人私自动的手。我已经惩罚他们了。”
惩罚。轻飘飘的两个字,就把虐待战俘的事带过去了。
余天佑没有说话,转身走向门口。
“余队长。”卡尼在身后叫住他,声音沉了下来,“下次见面,我们可能就不是朋友了。”
余天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们从来就不是朋友。”
他大步走出大厅,走进阳光里。热浪扑面而来,他眯着眼睛,走向营地大门。身后传来战俘们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和武装分子们窃窃私语的声音。
坐进装甲车,关上门,余天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队长,你没事吧?”江天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没事。开车。”
车队启动,沿着土路往回开。车窗外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黄色。
余天佑靠在后座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卡尼刚才说的那些话。
“三年前你那五个兄弟死了,就是因为原则。”
原则。
他从小就被教育要讲原则。华国军人的原则——不首先开枪,不虐待俘虏,不伤害平民。这些原则,在战场上有时会成为累赘,会让华国军人在面对不择手段的敌人时处于劣势。
但如果没有这些原则,华国军人和那些武装分子有什么区别?
手机震了。水仙:“回来了吗?”
“刚出卡尼营地。四十分钟左右到。”
“顺利吗?”
“顺利。战俘都带回来了。”
“你呢?”
“我没事。”
“你骗我。”
余天佑看着这三个字,嘴角微微翘起。她怎么知道他骗她的?
“没骗你。”
“你每次说‘我没事’的时候,都有事。”
余天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卡尼说了一些话,让我不太舒服。但身体没事。”
“什么话?”
“他说三年前那五个兄弟死,是因为原则。”
对面沉默了片刻。
“余天佑。”
“嗯。”
“原则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不讲原则的人。”
余天佑盯着这行字,口涌起一股热流。
错的是那些不讲原则的人。
她说得对。
原则没有错。
错的是卡尼,是那些泄露情报的内鬼,是不择手段的敌人。
他不应该因为敌人的话怀疑自己的信仰。
“水仙。”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原则没有错。错的是敌人。”
“你终于想明白了。”
“嗯。”
“那你回来之后,给我写一份检讨。三百字。”
余天佑笑了。“为什么是三百字?”
“因为你让我担心了一下午。三百字检讨,算是惩罚。”
“好。我写。”
“要手写。”
“好。”
“不许抄袭网上的。”
“好。”
“不许让老狼代笔。”
“你怎么知道老狼会帮我写?”
“因为他是队里文笔最好的。”
余天佑笑出了声。这个女人,对他的队友比他还了解。
“水仙,你连老狼文笔最好都知道?”
“刘诗涵说的。”
“刘诗涵怎么知道的?”
“她看过老狼写的简报。说像散文。”
余天佑靠在后座上,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老狼写的简报像散文,刘诗涵连这个都能拿来当八卦讲,水仙连这个都能记住——这个医疗队,从上到下,从华天娇到刘诗涵到水仙,全都在关注着特战分队的一举一动。
“水仙,等我回来。”
“好。”
车队驶入营地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余天佑跳下车,刚站稳,就看到一个人站在特战分队驻地的门口。白色T恤,深蓝色长裤,头发散在肩膀上,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水仙。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你怎么在这儿?”余天佑大步走过去。
“给你送饭。”水仙把保温袋递给他,面无表情,“晚饭。趁热吃。”
余天佑接过保温袋,保温袋还是温热的,她在这里等了多久?
“你等多久了?”
“没多久。”
“你的手是凉的。”
“非洲的晚上本来就凉。”
余天佑看着她,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保温袋上,耳朵尖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粉色。
“水仙,你等了一个小时。”
“没有。”
“刘诗涵告诉我的。她说你五点就来了。”
水仙的耳朵尖更红了。“她话多。”
“你不是说刘诗涵是你的情报局长吗?情报局长的话应该信。”
“她的话一半是假的。”
“那这一半是真的?”
水仙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
“检讨明天早上交。”
“好。”
“三百字。一个字不能少。”
“好。”
“手写。”
“好。”
“不许让老狼代笔。”
“好。”
水仙看了他一眼,转身走进暮色里。白T恤在黑暗中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一顶白色帐篷后面。
余天佑站在原地,手里拎着保温袋,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这个女人。
等他一个小时,手都等凉了,嘴上说“没多久”。
担心他一下午,听到他回来就跑过来送饭,嘴上说“顺便”。
在乎他在乎得要命,嘴上从来不说。
但她的手出卖了她——凉了,因为等了太久。
她的耳朵出卖了她——红了,因为见到他。
她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都写在手上了,都写在耳朵上了。
余天佑拎着保温袋走进板房,打开饭盒。红烧肉、炒青菜、一碗米饭,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吃慢点。别噎着。吃完给我发消息。”
他把纸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里已经有四张纸条了——三年前他没递出去的那张“等我回来”,三天前他写的“我想了你三年这次来了就不走了”,两天前水仙写给他的那封信,今天这张“吃慢点别噎着”。
四张纸条,四个口袋,每一张都贴着口。
他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吃得很慢。
因为她说了“吃慢点。别噎着。”
余天佑,你要听话。
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你都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