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赵建国来了电话,语气凝重。
“老孙,我们傍晚去桥头蹲守了,没见着人。但桥下的监控拍到了点东西。”他在电话那头顿了顿,“画面不太清楚,但能看出,大概晚上八点四十左右,桥洞底下……有影子在动。不是一个人,是一群,模糊糊的,排着队,从东往西走。走了大概两三分钟,消失了。”
“影子?什么样的影子?”
“看不清具体,就是一团团人形的黑影,走得挺整齐。”赵建国声音压得很低,“更怪的是,桥头那个卖龟人,我们没拍到。但桥西头另一个监控,拍到了他——他是从桥底下走出来的,时间正好是八点三十八分。也就是说,他在桥底下待了至少半小时,然后才上来,站在老槐树底下。我们的人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桥底下待半小时?那下面除了乱石和涸的河床,什么都没有。
“还有,”赵建国补充,“技术科的人说,桥下那个监控,八点四十到八点四十三那段时间,信号受到强烈扰,雪花严重。但前后时间都正常。扰源不明。”
孙守业想起“无主包裹”那晚,驿站监控也出现过雪花点。
“老赵,你信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他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这行的,只信证据。但现在这些证据,指向的都是没法用常理解释的东西。我查了最近三个月全县的失踪人口,没有符合卖龟人特征的。周边县市的协查通报也没结果。这人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也许真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孙守业说。
赵建国没接这话茬,转而道:“我让桥附近几个小区的片警加强巡逻,提醒居民晚上少去那边。另外,我托省厅的朋友查了查历史档案,关于那个‘刘龟山’——还真有这个人。”
孙守业精神一振:“怎么说?”
“刘龟山,本名刘福贵,蒲泉本地人,年轻时在东北做过生意,九一八后回了老家。四二年开始跟本人勾搭上,当了汉奸,主要给军搜集情报,也帮着些欺压百姓的缺德事。四四年春天,突然暴毙,死因不明。民间传言很多,有说是被抗分子暗的,有说是被本人灭口的,也有说是……被鬼掐死的。”赵建国念着资料,“这人有个特点,迷信,特别信风水鬼神。据说他帮本人做事,不光提供情报,还搞些装神弄鬼的仪式,说是能‘镇住中国人的魂’。南关桥那次枪事件后,就是他建议佐藤一郎请风水师做法的。”
“他死了,那现在这个卖龟人……”
“不知道。”赵建国叹了口气,“档案里没提他有什么徒弟或者传人。但老孙,我有个猜测——如果卖龟人真是某种‘引魂’的仪式,那会不会是有人想重启当年刘龟山没做完的事?或者,脆就是刘龟山的阴魂不散,自己又出来了?”
这个猜测,和陈默的不谋而合。
挂了电话,孙守业坐在柜台后,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小周已经下班回学校了,驿站里只剩他一个人。货架上的包裹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安静得有些压抑。
他拿起那桃木棍,轻轻摩挲着棍身。退伍这么多年,他早就不信什么怪力乱神,可最近接连遇到的事,由不得他不信。
十点半,他关了店门,但没回家。从后门推了辆旧自行车,往南关桥方向骑去。
他得亲眼看看。
夜晚的老城区安静得早,街上没什么人。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暗。越靠近南关桥,越觉得空气里有一股子乎乎的凉意,不是夜露,更像是从河床底下渗上来的阴冷。
桥头的老槐树在夜色里张牙舞爪,树下空无一人。
孙守业把自行车停在远处,步行靠近。他没开手电,借着远处居民楼的微光,慢慢走到桥栏杆边,往下看。
桥下是涸的河床,着乱石和垃圾,中间有一道浅浅的水流,是城市排水渗过来的污水,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没什么异常。
他沿着桥边的台阶往下走,来到桥洞底下。这里更暗,只有桥上路灯的一点余光漏下来,勉强能看清轮廓。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腥味,像是水腥,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屏住呼吸,仔细听。
除了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只有风声穿过桥洞的呜咽。
忽然,他听到了一点别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很多人的脚步声。
嚓,嚓,嚓。
节奏整齐,沉闷,从桥洞深处传来,越来越近。
孙守业握紧了手里的桃木棍,后背紧贴着冰冷的桥墩。
声音到了桥洞中间,停了。
月光从桥洞另一头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模糊的光斑。光斑里,似乎有一些影影绰绰的东西在晃动,像人,又像雾气。
孙守业眯起眼,努力想看清。
那些影子排着队,一个接一个,缓慢地移动着。看不清脸,看不清衣着,只能看出大概的人形轮廓。他们走得很慢,脚步沉重,仿佛腿上绑着铅块。
队伍最前面,似乎有个稍高些的影子,手里拿着什么东西,长长的一,挑着个圆滚滚的物件。
桃木棍?鳖?
孙守业心跳加速,手心出汗。
影子队伍走到桥洞中央,停住了。最前面那个高个子影子,慢慢转过身,面朝孙守业的方向。
虽然看不清五官,但孙守业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就在这时,他手里的桃木棍突然微微一震,发出极轻微的“嗡”的一声,像是琴弦被拨动。
那些影子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齐齐一顿。
然后,像被风吹散的烟,倏地一下,全消失了。
脚步声也戛然而止。
桥洞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声。
孙守业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过神。他低头看看手里的桃木棍,棍身似乎比刚才更温润了些,隐隐有层极淡的光泽流转。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上台阶,回到桥面。
老槐树下,依旧空无一人。
但槐树粗壮的树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过。划痕很深,边缘泛着暗红色,像是……血?
孙守业没敢细看,骑上自行车,飞快地离开了南关桥。
回到驿站,他锁好门,靠在柜台边,心脏还在咚咚直跳。
刚才看到的,是幻觉吗?还是真的……
他想起柳七姑说的“阴兵”。那些影子,就是当年死在桥下的冤魂?那个挑鳖的影子,就是刘龟山?或者,是现在这个卖龟人?
桃木棍的异动,又是什么意思?
太多疑问,没有答案。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南关桥的事,还没完。而且,似乎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