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战赛平局之后,李长寿在传功殿过了整整四十天相对平静的子。
每天清早到传功殿录入卷轴,午后去藏经阁二层翻看符箓和阵法的典籍,傍晚收工后回独峰石屋,用铁锈水泡一泡左臂上早已痊愈的经脉——不是伤还没好,是沈安然说过煞毒会留下极细微的残余,需要持续用铁锈水拔除至少七七四十九天。他把这话听进去了,每天雷打不动泡满半个时辰。
王铁柱的伤已经彻底痊愈。霸体金光在他体内流转时不再有任何阻滞,右臂上那几道淡粉色的疤痕也在前天彻底消退。他每天傍晚都会准时出现在传功殿门口,手里拎着食堂的油纸包,有时候是酱骨头,有时候是蜜汁排骨,偶尔还有从外门弟子手里赢来的烤鱼——他用掰腕子赢的,掰一个赢一条,掰了三个赢三条,自己留一条,给李长寿两条。
“大哥,你最近怎么老在藏经阁泡着?祭祖快到了,全宗都在准备祭祖大典,外门弟子都在抢着报名抬祭品,你不去抢个位置?”王铁柱把烤鱼递给李长寿,自己咬了一口,油脂顺着嘴角往下淌。
“祭祖当天,祠堂祖殿对外开放到什么程度?”李长寿接过烤鱼,状似不经意地问。
“全开放。所有弟子都要进祖殿给历代祖师牌位行礼。不过祖殿最深处那间封棺室只有宗主和长老能进,其余人只能在正殿和偏殿活动。”王铁柱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大哥,你是不是想去封棺室?”
李长寿没有正面回答。他只是把烤鱼啃净,将鱼骨丢进石桌下的废料篓里,站起来走到石屋门口望了一眼主峰方向。夜色中,霸王殿的黑铁巨顶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而它后方更远处的后山祠堂则笼罩在一片幽暗的结界金光之中,静谧而庄严。
“封棺室里有一件东西,我必须亲眼看看。”他说。
王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石床底下摸出半坛酒,倒了两碗,推了一碗到李长寿面前:“大哥,你有没有想过——你进霸王宗还不到两个月,已经把外门杂役、废料坑、符箓房、传功殿、藏经阁全部转了一遍,现在还要进祠堂封棺室。你到底在找什么?”
李长寿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一口气喝掉半碗。酒液辛辣,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然后他抹了抹嘴角,看向王铁柱,没有像往常一样用玩笑搪塞。
“铁柱,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你想象中那个走投无路的杂役,而是一个带着目的混进霸王宗的人,你会怎么办?”
王铁柱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李长寿几息,然后把碗里剩下的酒一口闷净,用手背擦了擦嘴,声音闷闷的:“你请我吃过肉。”
“就这?”
“就这。”王铁柱把空碗撂在桌上,语气认真得像是赌咒,“大哥,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想什么。你请我吃过肉,替我挡过刀,把我从矿坑里拖回来,还为了我的面子接下王铮的挑战。你要进封棺室,我就帮你进。你要是哪天跟霸王宗翻脸,我就跟你走。”
李长寿沉默了。他将碗里剩下的酒喝完,没有再说话。
祭祖当天的清晨,霸王宗上下一片肃穆。天还没亮,全宗弟子就已经在各自执事的带领下整队,从山门石阶一路排到祠堂外的青石广场。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素色祭服,口别着一枚象征霸王宗初代祖师的白骨花。山风从后山方向吹来,带着祠堂结界特有的温热威压和淡淡的香火气息。
李长寿站在传功殿队伍的末尾,一身素服,低眉顺目。他的左手掌心微微发烫——铜钱印在进入祠堂结界范围内后就一直在自转,最内层的劫掠道核心铭文正发出极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某种近在咫尺的召唤。
“霸王索最后那块碎片,封棺石镇物。气息比前面八块加起来都浓,它现在就在你的正下方,大约三十丈深的位置。但封棺室外围有初代霸王布下的禁制,比当初祠堂结界暗纹还要高一级——那是规则级护壁。匿迹能保你不被发现,但进封棺室必须要霸体血脉作为钥匙。把铁柱带过去。”老六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太久的饥饿感。
“沈安然那边怎么办?她今天也在祠堂,神识扫描一直在开着。”
“她的神识已经被牵制住了。祠堂祭祖期间,所有教习必须维持祠堂结界的稳定,她的神识正跟其余三名教习一起嵌在结界的中枢阵核里,分不出精力来单独盯你。”
李长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祠堂主殿方向。果然,沈安然和另外三名教习正端坐在祠堂正殿的四角,各自的阵盘浮于前,神识完全融入祠堂结界的中枢。她的眼睛闭着,眉心那道竖痕微微发亮,精神力正在与结界共鸣。
祭祖大典按部就班地进行。宗主王战亲自诵读祭文,声音从主殿传出,震得广场上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颤抖。全宗弟子跪拜历代祖师牌位,气氛庄严肃穆到了极点。没有人注意到,传功殿队伍末尾那个不起眼的杂役,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往祠堂偏殿的侧门靠近。
偏殿侧门是祠堂祖殿的入口,平时有三道禁制封锁,只有在祭祖才会暂时开启最外层的两道,方便弟子进入祖殿正厅行礼。入口处有两位戒律堂长老轮值守门,而负责登记入殿名册的恰好是今轮值的郑长老——藏经阁那个扫地老头。
李长寿在侧门外不远处停住脚步。他注意到郑长老今天换了身洗得发灰的执事袍,手里依然握着那把大扫帚,看起来只是在扫地。但他的扫帚每次掠过地面,偏殿入口处的禁制纹路都会极其轻微地波动一下,像是在被不断加固,又像是在被反复试探。这个老头的修为,他至今看不透。
他正准备侧身让到树荫里重新找时机,一只枯瘦的手忽然从背后按住他的扫帚柄。郑长老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浑浊的眼珠在乱糟糟的白眉下缓慢转动,声音沙哑而低微:“要进祖殿,走正厅。偏殿不接香客。”
李长寿的心跳漏了半拍。他弯下腰,用最恭敬的杂役语气说:“弟子只是路过,不敢擅闯偏殿。”
“路过?”郑长老的眼珠转了一下,扫帚柄往地面不轻不重地磕了磕,那动作与当初在藏经阁门口驱赶不守规矩的弟子时一模一样,“你身上有股铁锈味,跟我扫了几十年的旧物件很像。既然是传功殿的杂役,进去替沈教习给初代宗主上炷香吧——从正厅走,别绕偏殿。”
李长寿捏紧袖口,低头应是。郑长老没有再说话,重新弯下腰去扫他的地,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在祭乐中显得格外清晰。
正厅里香烟缭绕,历代祖师的牌位在烛光中明灭。弟子们排成数列依次上前行礼,李长寿在其中一列里随队上前,对着初代宗主的牌位端端正正地鞠了三躬,将一炷香进香炉。他的动作看起来与周围弟子没有任何区别,但在他弯腰的瞬间,识海已经将整个正厅的结构扫描了一遍——正厅右侧有一扇被封印的小门,门上的禁制与祠堂结界同源,但比结界更多了一层血脉识别。
他识海的星图分析立刻给出回馈:这道门需要霸体血脉才能开启。不误。
李长寿退出正厅,往传功殿队伍的休整区走去。途中在廊道拐角遇到王铁柱——壮汉刚代表二代弟子向祖师牌位行完大礼,口别着白骨花,一见到他便从队伍中撤步拐入廊柱阴影。
“铁柱,偏殿小门到封棺室之间的路线,你记不记得?”
“记得。小时候我爹带我去过一次。”王铁柱张望四周一下,低声道,“偏殿小门进去是一道向下的石阶,大概一百二十级,走到底就是封棺室。门口有一块封棺石,石头上嵌着初代宗主的霸王索碎片——就是上次你手里那块废铁的完整版。大哥,你要进封棺室的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再过半个时辰就是长老祭拜环节,到时候我爹、二叔和所有长老会全部下来,封棺室就不空了。”
“我需要你帮忙开偏殿那道血脉门。”
“门好开,我手按上去就行。”王铁柱顿了顿,“可是开完之后我守不住门。偏殿外面有两位戒律堂长老轮值,我一个人拖不了两个。而且封棺石上的禁制我不太懂,开不好会触发祖殿警报。”
李长寿在心中犹豫了一息。凭他目前的匿迹和陈设对偏殿的避障感应,他至少需要一个化神期神识修士和一道霸体血脉同时在场,才可能在封棺室禁制完全反应之前把碎片取到手。沈安然是唯一契合的人选,但她会帮他吗?
他正盘算着,一条手臂从他身侧的廊柱后伸出来,将一枚冰凉的阵盘按在他怀里。沈安然没有穿教习袍——她此刻本该在正殿四角维持结界中枢,身上的神识链路却不知何时已经切断了。她仍是一身素服,脸色仍带着大病初愈的冷白,但脚步极其安静。
“不是帮你。”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语速很快,语调依然公事公办,“有人在结界中枢里偷接了一道第六条回路——跟矿底阵盘是同一套魔衍阵列。它正在利用祭祖仪式的节点从祠堂结界里抽取法则残余。如果阵列延伸到封棺石,镇物被吸,结界会塌。我要知道封棺石上的霸王索碎片还在不在。你们一个开门,一个开石。我负责拆阵。”
王铁柱愕然道:“——你俩是商量好的?”
“没有。”李长寿接过阵盘,低声问她,“结界中枢怎么办?”
“中枢有三名教习顶着,抽掉我一个结界垮不掉。魔衍阵列已经接入中枢半刻钟了,再不溯源到封棺石就会长进碎片内部。”沈安然将腰间的备用阵盘重新挂正,目光冷得像淬过冰,“走偏殿。郑长老不在门口——他刚才往戒律台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