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后台的时候,郑华东发现气氛不太对。
不是那种“有人晋级有人淘汰”的凝重,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中发酵了的异样。几个选手聚在一起小声说话,看到他走进来,声音立刻停了。他们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迅速移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郑华东没有在意。他走到自己的折叠椅前,坐下来,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
喉咙还在发紧。《平凡之路》的最后一段副歌唱得太用力了,声带有一点充血,说话的时候会有一丝沙哑。这是老毛病了,在地球上他就经常这样。每次唱到动情的地方,就会忘记保护嗓子,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跳进水里,本顾不上姿势对不对。
“华东。”
陈旭从人群里挤过来,脸色不太好看。他的嘴唇有些发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比平时更重了,像是刚刚经历了什么惊吓。
“怎么了?”郑华东问。
陈旭四下看了一眼,确定周围没有人注意他们,然后蹲下来,压低声音:“你刚才上台的时候,有人在这边翻你的包。”
郑华东的手停了一下。
“谁?”
“没看清。是个女的,穿黑色卫衣,扎马尾。动作很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我走过来的时候她就走了。”
黑色卫衣。马尾。
沈小语。
“丢了什么吗?”陈旭问。
郑华东拉开包的拉链,快速检查了一下。钱包在,手机关机了但还在,耳机在,笔记本在。笔记本——他翻开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歌词、和弦、涂鸦、随手记下的旋律片段,都在。没有被撕掉的痕迹,没有被动过的迹象。
但她翻过了。
他知道她翻过了。因为他的笔记本里夹了一头发——是他自己放的,用来检测是否被人打开过。那头发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没丢。”郑华东合上笔记本,把拉链拉好。
“那就好。”陈旭站起来,但还是不太放心地看着他,“华东,那个女人你认识吗?”
“沈小语。选手。”
“她翻你的包什么?”
“不知道。”
陈旭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拍了拍郑华东的肩膀,说了一句“小心点”,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郑华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沈小语翻了他的包。这比他收到纸条更让他不舒服。纸条是匿名的,你不知道对方是谁,所以你可以把它当作不存在。但翻包是一个具体的、物理的、发生在你私人物品上的侵犯行为。它告诉你一件事——对方不只是在远处观察你,对方会走进你的空间,触碰你的东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
他睁开眼睛,在人群中找到了沈小语。
她坐在候场区的另一头,背对着他,正在看手机。马尾垂在后背上,一动不动。她看起来和周围的选手没有任何不同——一样的紧张,一样的等待,一样地时不时看一眼前方的监视器。
但郑华东知道,她不一样。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但他知道她绝不是表面看起来的那个“唱跳型选手沈小语”。
下午四点,所有选手表演完毕。
二十个人重新集结在舞台上,等待评委的最终结果。这轮的赛制是评委打分占百分之七十,媒体评审占百分之三十。两部分的分数已经统计完毕,密封在一个信封里,由主持人现场拆封宣读。
郑华东站在第二排,左手边是江辰,右手边是一个他不常说话的男选手。江辰的表情比上午上台前放松了一些,但也没有完全放松——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
主持人走上台,举着那个信封。
“各位选手,二十进十的结果现在公布。我会从第十名开始往前念。念到名字的选手,请站到舞台前方。”
空气凝住了。
第十名,第九名,第八名……每一个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台下都会响起一阵压抑的嘈杂声。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抱住了旁边的人,有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第五名,第四名,第三名。
只剩下两个名字没有念。
第一名和第二名。
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名字会是谁,但当主持人真的念出来的时候,那种确认的感觉还是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口。
“第二名——江辰。”
江辰闭了一下眼睛。
他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转过身,朝身后的选手们鞠了一躬。那个躬鞠得很深,比任何一次都深。然后他走到舞台前方,站在了第五名的旁边。
“第一名——”
主持人故意停顿了一下。这是一个节目效果的停顿,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觉得好笑。
“林舟。”
郑华东往前走。
脚步很稳,呼吸很匀。他走到舞台最前方,站在正中央的位置,转过身。台下是十九个选手的脸,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他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扫过,最后停在了最后一排的角落。
沈小语站在那里。
她的表情和其他人一样,平静的、等待结束的表情。但郑华东在她的嘴角看到了一丝弧度。不是笑,是一种确认的、像是得到了某个答案后的松弛。
她在等他拿到第一名。
不是因为她希望他赢,而是因为他拿到第一名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一个她正在等待的信号。
郑华东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的摄像机。
红色的指示灯在闪烁,正在记录这一刻。
他知道,这一刻会被剪辑、会被播出、会被千万人看到。那些人会为他欢呼,为他感动,为他写下“华语乐坛的希望”这样的标题。
但他们不知道,在这个舞台的角落里,有一个人在微笑。
一个不应该微笑的人。
录制结束后,选手们被要求留在演播厅,补拍一些镜头。
导演组需要每个人站在指定的位置上,说一句“感谢这个舞台”“我会继续努力”之类的场面话。这些镜头不会在正片里用很多,但剪辑的时候需要素材。
郑华东的镜头排在最后。
他在舞台边缘等着,手里拿着那枚深蓝色的拨片,拇指在上面来回摩挲。“舟”字的凹痕已经被他的指纹填满了,变得光滑了一些。
“林舟。”
他抬起头。
沈小语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一米。
这是他第一次和她面对面站得这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眼睛里的血丝,近到他能闻到她的洗发水味道——一种很淡的薄荷味。
“恭喜你。”她说。
“谢谢。”
“我不是来恭喜你的。”沈小语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郑华东看着她,没有说话。
“下一轮,我不会再让你赢了。”
说完这句话,她转身走了。
马尾在身后摆了一下,像是一条蛇的尾巴。
郑华东站在原地,手指停在那枚拨片上。
她的语气不是在放狠话,不是在威胁,不是在挑衅。那是一种陈述,一种笃定的、有成竹的、像是一个已经计算好了所有变量的人说出最终结论的语气。
她不是在说“我想赢你”。
她说的是“我不会再让你赢了”。
这两者之间,隔着一整个银河系的距离。
晚上,郑华东回到1207。
江辰还没有回来。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他坐在床上,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
“沈小语。帮我查她的所有资料。越详细越好。”
五分钟后,老周回复:“这个人有问题?”
“有。”
“收到。”
郑华东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来。
天花板上那片水渍还在那里。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它的形状不像人脸了。它变了。不是水渍变了,是他的看法变了。
以前他觉得那片水渍像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因为他对这个世界的威胁一无所知,只知道有人在暗处,但不知道是谁。
现在他知道了。
那张脸,长在了沈小语的脖子上。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条走廊的另一间房间里,沈小语正坐在床上,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不是歌词,不是和弦,不是任何和音乐有关的东西。
是期、地点、事件、数字。
最后一页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林舟。
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末端,写着一行小字:
“第三轮。摊牌。”
沈小语合上笔记本,关掉了台灯。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着。
不是荧光的亮,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像猫科动物在黑暗中等待猎物时的那种亮。
她已经等了很久了。
不在乎再多等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