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的主题是“自由”。但在郑华东看来,这个词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讽刺。
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睡好觉了。不是因为比赛压力,而是因为沈小语。自从那晚她在走廊里说出“我不会再让你赢了”之后,她就消失了——不是真的消失,而是从郑华东的视线里消失了。她依然出现在食堂、训练室、走廊里,但她不再看他,不再和他说话,甚至不再出现在他的路径上。
这种刻意的回避,比直接的注视更让人不安。
因为你看不到她在做什么。
而你知道她在做什么。
周四下午,第三轮比赛的前一天。郑华东在录音棚里最后一次彩排。
他选的歌是一首慢板的、几乎是清唱的作品。《平凡之路》之后,他想要做一个极简的、返璞归真的表演。没有乐队,没有伴奏,只有一个人和一支话筒。
顾总监听了他的彩排,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这是把自己脱光了站在所有人面前。”
“我知道。”
“你确定?”
郑华东点了点头。
顾总监没有再劝。
走出录音棚的时候,郑华东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沈小语,查到了。但有点奇怪。”
郑华东站在走廊里,等着下一条消息。
老周发来一份文档。郑华东点开,快速浏览了一遍。
沈小语,二十四岁,籍贯某省。履历很净——从小学习舞蹈,十五岁考入艺术学校,十八岁签约经纪公司,二十一岁开始参加各种选秀节目,最好的成绩是全国十六强。
净得像一份模板。
太净了。
“奇怪在哪里?”郑华东打字问。
“她的履历没有问题。但我查到一件事——她的经纪公司,注册法人是一个叫王建国的人。”
郑华东的手指顿了一下。
王建国。前经纪公司“建星文化”的老板。他索赔八百万、最终败诉的那个王建国。
“王建国的公司不是倒闭了吗?”
“倒闭的是建星文化。但他用他妻子的名字注册了一个新的公司,叫‘星语经纪’。沈小语就是这家公司的艺人。”
郑华东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走廊里的灯光是惨白色的,照在墙壁上,让整个空间看起来像是医院。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把所有的信息在脑子里串联起来。
王建国。被他打败的前老板。沈小语。一个突然出现的、对他充满敌意的选手。纸条。翻包。那句“不会让你再赢了”。
这些碎片像是一盘被打乱的拼图,虽然还没有完全拼合,但已经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了。
这不是偶然。
这是一盘棋。
而他是这盘棋里的目标。
周五。第三轮比赛。
十进五。
今天的赛制不同以往。导演组宣布了一个新的规则——选手可以自行选择出场顺序,按上一轮的综合排名,排名高的先选。郑华东排名第一,他拥有优先选择权。
他选了第三个出场。
不是最好的位置,也不是最差的。第一个出场容易被遗忘,最后一个出场压力太大。第三个,刚好。
江辰选了第五个。沈小语选了第八个。当主持人念出沈小语的名字,她站起来说“第八”的时候,郑华东注意到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平静的、像是戴着面具的脸。
比赛开始。
第一位选手上台,唱了一首流行的情歌。评委打分——待定。
第二位。一首英文歌,发音不够标准,淘汰。
第三位,郑华东。
他走上舞台,手里没有吉他。
台下有人发出了轻微的疑惑声。在过去的三轮比赛中,郑华东每次出场都带着那把旧吉他。它几乎成了他的标志——那个穿旧T恤、抱着一把旧吉他的年轻人。今天,那个标志不见了。
他走到舞台中央,面对着话筒架。
没有前奏。没有伴奏。没有垫底的音轨。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和一支孤零零的话筒。
开口。
没有音乐的掩护,他的声音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耳朵里。每一个呼吸、每一个颤抖、每一个尾音的细微变化,都被话筒放大、被音响传输、被每一个人的耳膜接收。
他唱的不是这个世界的歌。不是任何一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歌。那些旋律像是从另一个维度渗透过来的,带着一种陌生的、不属于这里的质地。
第一段唱完的时候,台下没有声音。
没有人敢发出声音。
因为这首歌——如果它真的可以被称作“歌”的话——太脆弱了。它像是一个用玻璃吹出来的东西,任何一个多余的声响都会让它碎裂。
第二段。
郑华东的声音开始有了力量。不是那种喊叫的力量,而是一种内在的、从深处涌上来的力量。像是一棵树的在地下蔓延,你看不到它,但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隆起。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闭上的。
台下安静了很久。
然后徐景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演播厅里清晰得像针落地。
“你把自由唱成了孤独。”
郑华东看着他。
“这是你想要的吗?”徐景明问。
“不是我想的,”郑华东说,“是我感受到的。”
徐景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评委打分的时候,郑华东没有看。他走下舞台,走进后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着这一轮的结束。
第四位,第五位,第六位,第七位。
第八位,沈小语。
郑华东抬起头,看着候场区的监视器。
沈小语走上舞台。她今天没有穿卫衣,没有扎马尾。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散在肩上,化了妆,看起来和之前的她判若两人。
她选了一首快节奏的舞曲。编舞很复杂,动作很有力,每一个pose都在镜头的焦点上。她的唱功不算顶尖,但她跳舞的时候,整个人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自信的、张扬的、把舞台当成自己领地的女王。
评委给了她很高的分。
方琳说:“你今天让我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沈小语。”
陈辉说:“你是今天第一个让我眼前一亮的选手。”
徐景明没有说话。他只给了一个分数,不算高也不算低,刚好卡在晋级的边缘。
比赛结束后,十强名单公布。
郑华东、江辰、沈小语都在列。
郑华东排名第一。江辰第三。沈小语第六。
当她听到自己的排名时,脸上没有笑容。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了后台。
郑华东在走廊里等她。
她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顿,目光没有偏移,就像郑华东是一柱子、一堵墙、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沈小语。”
她停下了。
但没有转身。
“你的经纪公司,是王建国的新公司。”郑华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小语的背影顿了一下。
“所以呢?”她没有回头。
“所以他让你来的。”
沉默。
走廊里的灯光嗡嗡地响着,像是一群昆虫在墙壁里筑巢。
沈小语转过身来。她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松了口气的表情。
“你查到了。”她说,语气平淡。
“这不是什么难查的事。”
“那你知道王建国为什么要让我来吗?”
“不知道。所以我在问你。”
沈小语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近到他能看到她化过妆的眼睫毛,一簇一簇的,像乌鸦的翅膀。
“因为他想毁了你。”
郑华东没有退缩。
“怎么毁?”
“用你的秘密。”沈小语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你以为你的那些歌真的没人知道来历吗?你以为你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东西,真的不会被人发现吗?王建国查了你很久。他雇了人,真的花了钱,终于找到了一些东西。一些可以证明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的东西。”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郑华东感觉自己的心跳没有加速。它依然稳定地、缓慢地跳动着,像一个已经知道结局的人,在等待这个过程走完。
“什么证据?”他问。
“你想知道?”沈小语歪了一下头,“下周。决赛之前的最后一轮。王建国会让你看到。”
说完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郑华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的心跳依然稳定。
但他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终于等到那只靴子落地的松弛。
他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一条消息。
“老周,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发完这条消息,他没有等回复,直接拨通了老周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华东?”
“老周,你听我说。”郑华东的声音很平静,“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但你认识我这么久,你应该知道,我不会骗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你说。”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