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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伦敦飞魔都的航班落地时,是下午三点。

周野没让俱乐部派车。他把卫衣帽子往头上一扣,口罩遮住半张脸,背着外设包从到达口走出来,混在人群里,和任何一个从国际航班上下来的普通旅客没什么区别。没人认出他。他本来也不容易被认出——不说话、不停留、不抬头。在赛场上他是Wild,下了赛场他只是周野。而周野最擅长的事,就是把自己藏起来。

魔都的秋天比伦敦燥。他从机场坐地铁,转了两趟线,最后在老城区一个旧小区门口下了车。门口的保安大叔在看手机外放的短视频,声音很响,是前几天的比赛集锦。解说在喊——“Wild绕后了!夜隐进场!双!”保安大叔头也没抬。他不知道那个Wild就拎着包从他面前走过去。

六楼,没有电梯。声控灯坏了一盏,四楼拐角处还是黑的。他摸黑走上去,在六楼最里头那扇门前停下。钥匙进去转了两圈,门锁有点涩,要用肩膀顶一下才能推开。

四十平。一室一厅一卫一厨,还隔出了一个小小的阳台。他十八岁到魔都那年租的这间房,到今年整整九年。

墙是几年前他自己重新刷过的,米白色,净净。靠近窗户那一块因为有一年梅雨季渗过水,墙皮鼓起过一小片气泡,后来温朗帮他铲掉重抹了腻子,现在只有凑近了仔细看才能发现那一块的颜色比旁边浅了一个色号。客厅不大,一张灰色布艺沙发,罩着他上个月刚换过的沙发套。玻璃茶几上放着一盒抽纸、一个黑色烟灰缸、几瓶矿泉水。烟灰缸里攒了几个烟蒂——他抽得不多,偶尔一。电视柜上搁着一排战队发的外设盒子,没拆过,旁边摞着几本书,书脊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卧室更小一些,放了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单是深灰色的,被子叠了。床头柜上摆着一盏宜家台灯,灯罩擦过,没落灰。衣柜是房东留下的老式木柜,推拉门轨道不太顺滑,每次打开都嘎吱响一声,但柜子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大多是黑色,队服、卫衣、冲锋衣,按厚度分了三摞。厨房不大,灶台上摆着电磁炉、小煮锅、微波炉和一只电热水壶,壶身上没有一点水垢。锅底也是净的。冰箱里除了矿泉水和几罐咖啡,还有上个月阿柴来送的水果,苹果用保鲜袋装着,放在冷藏抽屉最里面。

阳台很小,只够放一张折叠椅。他在那儿放了一张,偶尔晚上坐在那里抽烟。

他从包里把脏衣服掏出来扔进洗衣机,外设包放在沙发旁边,然后去洗了个澡。热水器换了新的——前年换的,出水不会再忽冷忽热了。他站在花洒下面冲了很久,水温调得偏热,蒸汽慢慢填满整个卫生间。毛巾是旧的,边缘洗得起了毛边,但净净,带着洗衣液的淡香。

洗完澡出来,他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然后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天已经暗下来了,老城区的路灯昏黄昏黄的,从六楼看下去,能看到对面楼的窗口亮着灯,有人在炒菜,油锅滋啦滋啦的声音隔着一条街传过来。他从茶几上的烟盒里抽出一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按了一下。火苗蹿起来又落回去。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慢慢呼出来,被阳台的风一卷就散了。

温朗的电话在傍晚五点左右打进来。“到了?晚上吃什么?”

“随便。”

“我就知道你这个随便。”温朗那头有锅铲碰锅沿的声音,“我买了排骨。你等我半小时。对了——你不在这几天四楼那个灯我找物业说了三遍了还是不修,你走夜路自己看路。”周野没说话。温朗也没等他回答,说了句“等着”,把电话挂了。

方屿也发消息:“野哥到家了没?早点休息!明天直播别鸽,官博刚发了你的营业预告,粉丝都快疯了——你已经欠了一个月时长了,再鸽老肖要扣你工资。”后面跟了条语音,是他自己配音的“你开门呀我知道你在家”。周野给方屿回了一个字:播。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转身回了屋。

温朗提着一袋排骨和几罐啤酒到的时候,周野正坐在沙发上调直播设备。温朗熟门熟路地换了拖鞋,把啤酒塞进冰箱,拎着排骨进了厨房。“你厨房真净。”

“煮面了。”

“挂面加酱油是吧。”温朗拉开冰箱看了一眼,“这苹果放多久了?你再不吃要坏了。”

“忘了。”

温朗没再多说。他系上围裙,开始洗排骨焯水。锅铲翻炒的声音和油烟机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屋子,这个四十平的出租屋里第一次有了点儿烟火气。周野坐在沙发上,把外设包的拉链拉开,检查了一遍键盘和鼠标。温朗炖排骨的时候靠在厨房门口擦了擦手。

“你上个月让我找的那家蛋糕店,今年又得换一家了。那家在装修,三月份开不了。”

周野没接话。

“你放心,没人知道。”温朗又说。

排骨炖好后他盛了两碗端到茶几上,又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自己开了一罐,另一罐放在周野面前。周野看了一眼,没开。温朗也不劝,自己喝了一口,吃得很香。周野吃得很慢。

温朗吃了几块排骨,忽然把筷子搁下,看着他。

“你那个店——未名——你多久没去看了?”

“回来之前去了。”

“去了?”温朗抬了抬眉毛,“她呢?”

周野没说话。温朗拿起啤酒又喝了一口,没追问。他吃完饭把碗洗了,把剩下的排骨用保鲜膜封好搁进冰箱,又把厨房灶台擦了一遍。临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回过头看着周野。“下个月你生。今年打算怎么过?”

“不过。”

“行。”温朗推开门,走进楼道里。声控灯还是坏的。他的脚步声在黑暗里一圈一圈地往下绕。六楼的周野关上门,把蓝牙耳机戴上。他打开了直播。

开播的时候直播间里已经有四十万人在等。弹幕像开了闸一样涌过去,密密麻麻叠在一起,ID和字混成一片分辨不清的彩色洪流。

“来了来了来了!野神终于开播了!”

“五冠王!!恭喜!伦敦现场喊到嗓子哑!”

“Wild世一中!夜隐神!”

“Fish说你被老肖禁言了是真的吗哈哈哈哈。”

周野没开摄像头。画面里只有虚空纪元的客户端界面,和他的鼠标指针——在屏幕上来回划了几下,点进排位队列。

“没开摄像头。”他对着麦说了第一句话。“刚回来,有点累。时差没有倒。还行。吃了。”

匹配倒计时走完,进了选人界面。他Ban了一个版本强势中单,锁下夜隐。弹幕又炸了一轮——伦敦决赛的决胜局画面还在所有人的首页轮播,他现在秒锁夜隐,直播效果拉满。

游戏开始。他进入状态之后基本不怎么说话,只有键盘声——青轴的,敲得又快又脆,节奏很稳,像某种没有旋律只有节拍的背景音乐。偶尔镜头切到他的第一视角作,鼠标指针在地图上精准地划来划去,信号标记一个接一个打出去,队友开始疯狂往中路靠——路人认出了他的ID,游戏里疯狂打字“Wild???真的是本人吗”。他没回。夜隐在河道单了对面中单。弹幕刷了一排“帅”。

他打了三把,三把全赢。第三把结束的时候他退出结算界面,靠在椅背上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弹幕开始不安分起来。

“野神今年27了吧什么时候找女朋友。”

“夏栀夏栀夏栀夏栀。”

“夏栀今天发微博了,定位在伦敦!有人拍到她和HW零度同一班航班!”

“直播间的夏栀党!嫂子冲啊!”

“不是我说,夏姐看野神那个眼神,比我看我家猫还温柔。”

“每次采访夏栀站在野神旁边,跟偶像剧似的——主持人×世界冠军,双A设定太好磕了。”

“而且她从来没有消费过野神,从来没有拿他炒作过,就这份分寸我真的会哭。”

“野神野神,看一眼夏栀吧!人家等了你好几年了!”

周野没说话。

夜隐在排位队列里转着圈。弹幕还在刷夏栀的名字,密密麻麻从屏幕左边流到右边。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弹幕,没有皱眉,没有不耐烦,只是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别乱刷。对人不好。”

就六个字。弹幕消停了一瞬,然后刷得更快了。“好护妻”“他说了他说了他说的什么我不管他就是说了”“不对我怎么品出一丝拒绝的味道”“野神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不是夏栀那就快找个女朋友吧27了别老打游戏”。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嘴角那颗小痣,然后放下来。

“有想感谢的人。但不会找女朋友。”他对着麦说,声音很轻。

“不会。”他顿了一下,“不会喜欢任何人。”

弹幕安静了片刻。然后被另一种风格的弹幕盖过去——“野神是电竞和尚实锤了”“笑死了一个世界冠军说他不会喜欢任何人”“姐粉们散了吧,他爱的是游戏”“夜隐正宫在此”。

周野没有再回应。

他又开了几把排位,打得很快,作比之前更凶。深夜十一点左右,他说了句“下了”,关掉直播。黑屏的瞬间弹幕还在刷“晚安”“明天还播吗”“好好休息”。

他摘下耳机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站起来,拉开阳台门,点了烟。

夜风把烟雾吹散。他趴在栏杆上,看着对面楼那一格一格的暖黄色窗口,有的已经熄了灯,有的还亮着。他的手机放在客厅茶几上。那个灰色默认头像安静地躺在好友列表里。今天没有发新的朋友圈。

他弹了一下烟灰,看着橘红色的火星在暗夜里明灭了一下又暗下去。远处高架桥上汽车尾灯拖成长长的红色光带,在这个城市的夜里缓慢移动。他在这里住了九年了。十八岁到魔都的第一天晚上,住的是青旅,六人间,下铺。他躺在那张窄床上盯着上铺的木板,听着楼道里陌生人的脚步声,一整夜没睡着。后来被程砚东签下,进了青训营,住地下室。得被子能拧出水,但他睡得比青旅好——因为他终于有了自己要打的第一场比赛。后来慢慢打出来了,有了签约费,有了奖金,有了钱。但他还是没搬。他自己去找的这个小区,自己签的合同,自己配的钥匙。第一次用钥匙打开这扇门的那天晚上,他躺在空荡荡的地板上睡了一整夜。

这里的每一块地板他都知道哪块踩上去会响。阳台上那把折叠椅坐了九年,扶手上的漆都磨掉了。有些夜晚,比如今晚,他会坐在这里,什么都不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他掐灭烟,转身回了屋。路过茶几的时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个灰色默认头像,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去,回了卧室。被子掀开。台灯关了。

同一时刻的龙城。

晚上十点。宋予安推开未名电竞馆的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风铃轻轻撞了一下,发出一声很细的脆响。

店里还亮着暖调的灯,原木色的吧台后面,的店员小周正在擦杯子,见她进来笑了一下。“宋姐,还是热牛?”

“嗯。”

“靠窗那个位置给你留着呢。”

她走过去把包放在沙发旁边,把笔记本电脑掏出来打开。屏幕亮起来,桌面上的文档图标排得整整齐齐——新闻稿、选题单、采访整理、退役报道提纲。她今天不是来赶稿的。她把手机支在电脑旁边,点进了一个直播平台。

周野的直播间已经开了一会儿了。她来晚了——从台里下班过来要四十分钟,今天还加了会儿班。她在工位上对着采访提纲改了又改,每一个措辞都在替他衡量轻重。那张标着退役的草稿纸被翻来覆去揉搓了大半个晚上,她始终觉得有什么地方写得不够——不是不够专业,是不够对得起这个人。后来她放弃了修改,合上电脑,来电竞馆的路上走得很慢,像是在赴一场明知他不会来的约。她把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暗一格。

弹幕飞快地在画面左侧滚动。她没有开弹幕——她从来不开。她只是看着屏幕里那个游戏界面,和偶尔划过鼠标指针的轨迹。没有摄像头,没有声音(她关掉了声音,在店里不好意思外放)。只有画面。她看着夜隐在峡谷里游走,技能衔接没有一丝多余作,每一个走位都精准得像提前量过了地图的每一寸缝隙。

她听不见他的键盘声。但她能想象他在键盘上敲击的手指,那只手——手腕贴着冰袋,青色的血管从薄薄的皮肤底下浮出来。九年前在图书馆,那只手放在桌上,离她的手指只有几厘米的距离。现在他在直播,她在电竞馆,听不见键盘声,但她记得他那只手放在桌上的样子。她不知道他今晚说了什么。不知道弹幕刷了谁的名字。不知道他对着几十万人说了“不会喜欢任何人”。她就只是看着他在游戏里走位、买装备、拿人头、推塔、赢下比赛,然后继续排下一局。

她这样看了多少年?从他第一场比赛开始。那时候她还在龙城大学读本科,林知念把直播链接发给她,她说不看。但那个链接一直在她的浏览器历史里,后来是每一个决赛的回放,后来是每一场常规赛的录播,后来她学会了掐着他比赛的时间表安排自己的值班。从不告诉任何人。她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偶尔也会看她的朋友圈——然后她想起那个灰色默认头像,想起那条横线,想起他可能早就删了她,或者是这个号已经被他弃用注销了。她不知道那个头像后面有一双看了她无数遍的眼睛。她只是以为那个叫“周野”的好友列表条目,早已是空壳。

店员小周端了一杯热牛过来放在她桌上。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泡上画了一片很简单的叶子。

“宋姐。”

“嗯?”

“你每次来都坐这个位置。”小周抱着托盘歪头看她,“我后来查了一下——你位置旁边那个角落,你看,那张桌子号码牌上刻了一行字,你看到过没有?”

宋予安端着杯子的手停了零点几秒。“没注意。”她说。

“那行字写得挺好看的。予你一生平安。那个‘予’字刻得特别深,比旁边的笔画都深,像刻了好几遍。也不知道是谁刻的。”

宋予安把杯子放下来。她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一点很轻的涩,像很久以前吞下去的一颗石子,一直在胃里沉着,今晚忽然被这句话搅了一下,往上浮了浮。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正在排位队列里转圈的ID。Wild。她看了很多年。从未说出口的名字就在她嘴里。

“我去看看。”她说。

她站起来往角落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有迟疑——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像想起什么,又继续往前走。那张桌子在电竞馆最不起眼的角落,桌上摊着一本不知谁留下的旧杂志,桌腿边的地板上有一小片涸的水渍。她走过去,低头,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行字。金属号码牌冰凉光滑,她的指尖停在那个“予”字上——比其他字迹都深,确实是刻了好几遍才刻成的痕迹。她站在那里,手按着那张桌子,低着头。

窗外的龙城沉在夜色里。未名电竞馆的暖调灯光把她站在角落的身影拉得很长,叠在那张桌子、那行小字上面。她的手指没从号码牌上移开。

手机屏幕上,直播间已经黑屏了。她不知道他在魔都也刚刚关掉电脑,不知道他正站在阳台上点今晚最后一烟。但他们站在同一片夜色里。她在那行刻字面前站了很久,热牛在靠窗的桌上慢慢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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