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城电视台的早晨是从何远洲的嗓门开始的。
“小宋!上周伦敦那篇稿子我再加个编者按,你等会儿看一眼——还有,电竞协会那边发了份文件,我转你邮箱了,你跟一下。”何远洲从办公室探出半个身子,说完就又缩回去了,门没关严,里面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好像在跟谁谈下个季度的选题经费。
宋予安应了一声,把手里刚改完的新闻稿保存、发到责编邮箱,然后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咖啡是早上进台里之前买的,已经凉了,她也没在意,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回桌上,点开邮箱开始看那份协会文件。
旁边工位的李薇正在剪片子,耳机挂脖子上,画面来来拖了好几遍,嘴里念念有词。对面桌的老赵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老婆解释为什么昨天忘买粉。头顶光灯管嗡嗡轻响,和高中教室里的声音一模一样。她有时候觉得,人生里很多东西都会变,但是光灯管不会。
整个上午她都在写稿和改稿之间来回跳。何远洲又过来扔了两条线索给她——一个是市里文化局的活动报道,一个是某企业赞助本地青训队的挂牌仪式。她把前者给了李薇,后者自己接了,下午去拍个快讯。
林知念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一连串消息,从“中午吃什么”一路进展到“你看昨天那个韩剧了吗男主太帅了”,最后停在一条:“对了你跟伦敦那位说话了吗?”
宋予安看了一眼,打了一个“没”字发过去。
林知念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又发了一条:“行吧。出来吃饭。我请你。”
她说下午还有采访,林知念说那晚上,她说好。
中午她在食堂打了份饭,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直播平台的推送通知:您关注的主播“HW-Wild”正在直播。筷子顿了一下,她把通知划掉,继续吃饭。吃了几口又把手机拿起来,点进直播平台,犹豫了片刻,按灭了屏幕。下午还有采访,她不能分心。
下午两点,她去了开发区那家电竞青训基地。一个不太大的场馆,挂满了赞助商的logo横幅,空气里弥漫着新装修的甲醛味混合着键盘清洁液的气味。来的人不多——几个本地媒体,两个自媒体博主举着手机在直播,还有一群来看热闹的小孩趴在玻璃门外往里张望。她架好录音笔,拍了些素材,采访了基地的负责人。负责人三十出头,姓许,说话语速很快,一口一个“电竞赛道”“下沉市场”“青训生态闭环”。她一边记一边点头,问的大多是流程性的问题。
采访结束收拾设备的时候,姓许的负责人忽然追上来,递了张名片:“宋记者,今天辛苦了。你问的问题非常专业,不像有些媒体过来就问选手八卦。”
宋予安接过名片道了声谢。他咧嘴笑了一下,牙齿白,眼神诚恳:“改天有空请你喝咖啡?我们这边附近新开了家挺好的店,不采访,就随便聊聊。”
宋予安把名片收进包里,礼貌地弯了一下嘴角:“好,有空再联系。”
回台里的路上,她把那张名片从包里掏出来看了一眼——许嘉文,青训基地运营总监。名片设计得简洁净,背面印了基地的公众号二维码。她看了一会儿,把名片放回包里。
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人把饭卡塞给她说“帮我带一份糖醋排骨”,然后把自己那份拨到她碗里说“打多了吃不完”。那个人从来没说过“请你喝咖啡”。他只会用自己的方式,安静地、笨拙地,把最好的那部分拨给她。
回到台里是下午四点半。她把稿子写完了,又跟李薇对了下明天拍摄的排期,然后关掉电脑。台里暖气开得很足,她的位置靠窗,窗外是龙城的黄昏,天边有一层灰蓝色的薄云盖在地平线上,像泼上去的水墨。她把大衣裹好,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李薇从后面追上来塞给她一个橘子。
“家里拿的,甜。”
她说谢谢。李薇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没休息好?”
她说还好。李薇拍了拍她肩膀,转身去赶公交车了。
她没回家。坐地铁,转了线,在龙城大学那一站下车。从北门出去左转,走过第二个路口,就到了未名电竞馆。
推门进去,风铃响了。
小周不在,今晚值班的是另一个店员,小陆。小陆比她小几岁,还在读大学,是龙城大学电竞社的社员。她进去的时候小陆正趴在吧台后面用手机看直播,外放声音不大,但她一耳朵就听出那是谁的直播间。小陆抬头看见她,忙不迭地把手机翻了个面盖在吧台上,笑得有点心虚。
“宋姐来啦。热牛?”
“嗯。”
她把包放在靠窗那个老位置上,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亮起来,她习惯性地把手机支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进了那个直播平台。
画面亮起来。
第一眼她就觉得不太对。他坐在椅子上,姿势不像平时那么直。左手在作,右手悬在键盘上,落下去敲几个键,又抬起来按在腹部。隔了一会儿,他整个人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头低着,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的嘴唇抿得很紧——那种抿法她认得,是疼到极点又不想出声的时候才会有的。他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光,不是灯光打的,是冷汗。
弹幕正在往同一个方向涌。
“野神怎么了?刚才好像听到他吸了一口气,是不是不舒服?”
“脸色有点白,感觉不对。”
“不是手,他一直按着肚子,怕不是胃疼吧。”
“胃疼!这人饮食不规律好多年了,老粉丝都知道。”
“野神在孤儿院长大的,从小吃饭就有一顿没一顿,后来打职业更是饥一顿饱一顿,胃病是硬熬出来的。”
“虽然俱乐部这些年有营养师在帮他调,但老毛病还是会犯。”
“好心疼呜呜呜。”
她的目光钉在屏幕上。
他的右手从键盘上挪开,手掌压在胃部,手指收紧,把黑色卫衣攥出一团褶皱。肩膀在微微发抖——很细,不仔细看完全不会察觉,但他的肩膀在抖。他在忍。疼得在冒冷汗,也不肯关掉直播。
弹幕全在刷“快去医院”“别播了求求你”“谁在魔都能不能去看看他啊”。
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掌心被指甲压出四个很浅的印子,和多年前在场上掐出的血印位置一模一样。她发现自己半个身子已经离开了椅背,几乎要从座位上站起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那种快是慌——是恨不得不顾一切冲到魔都去的慌。她甚至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像在确认它还在,像在确认只要她愿意,她可以买一张最近的高铁票,最快的那班。
可是。她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想起伦敦走廊里他看她的那一眼。陌生人。九年没见过面、没说过一句话的陌生人。她有什么身份?她凭什么去?以记者的身份?以老同学的身份?还是以那个曾经狠狠推开他的人的身份?每一个问号都像一针,扎进腔里,细而锐。
她慢慢靠回椅背上。
直播画面里,他整个人弓起身体,额头几乎贴在桌沿上。弹幕疯狂滚动。一条弹幕飞过去:“夏栀发微博了!说今天在魔都拍宣传片,现在正在看野神直播!”下面紧跟着另一条:“她说她离野神家很近!她应该在路上了吧!求求了快去个人!”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直播画面里传来敲门声。
他弓着身体站起来,一只手还捂着胃,另一只手撑着桌沿,身体晃了一下才站稳。弹幕齐刷刷地在刷“谁来了”“快去开门”。他走到玄关,打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走进来。
长发,微卷,披在肩上,发尾染了一点很浅的栗色,在玄关的暖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腰带随手系了一下,里面是件黑色高领毛衣。脸上的妆还没卸,眼影很淡,口红是豆沙色的,整个人站在那间四十平的小客厅里,像一道落了实处的光。
夏栀。
弹幕直接炸了。
“我就说!夏姐今天在魔都!”
“看到野神直播赶紧过来了吧呜呜呜!”
“夏栀是真爱,不磕不是人。”
“嫂子来了嫂子来了!”
“别叫嫂子!”
“好吧夏姐!”
“她手里拎着药!是胃药!”
夏栀的脸上没有平时在镜头前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容。她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紧张是真的。她在茶几上放下塑料袋,掏出胃药,拆开说明书快速扫了一遍,然后去倒了杯温水。她把水杯递到他手里,又把药片按进他掌心,动作一气呵成,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先把药吃了。”
周野靠在椅背上,没说话,把药扔进嘴里,就着温水咽下去。夏栀站在旁边,看着他吃完,才把水杯接过去放在茶几上。
“叫你平时好好吃饭不听,”她开口了,语气不是责备,是那种认识了很多年、说了一万遍也没用但还是会说的无奈,“冰箱里又不是没东西。阿柴上周不是刚给你塞满了吗?”
“忘了。”周野的声音闷闷的,嗓子因为疼得有点沙。
“忘了吃饭还是忘了自己有个胃?”
他没接话。夏栀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身走进厨房。她打开冰箱——确实塞得挺满。俱乐部的后勤每周会定期来补一次食材,阿柴每次来还会单独给他添几样方便的速食。澳牛的肋眼、三文鱼、新鲜蔬菜、几盒蓝莓和草莓、一排希腊酸,保鲜层码得整整齐齐。冷冻室里还有几包分装好的高汤包,是队里营养师专门给他配的,热一下就能喝。
她拿出一盒高汤包,拆开倒进小煮锅里,又洗了几片嫩菠菜叶和两颗蘑菇,切碎了备用。水开了,她下了一把细面,火候掌握得刚好。汤底用高汤包化开,和手工面一起煮了几分钟,出锅前把菠菜和蘑菇碎撒进去,又卧了个溏心蛋。厨房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她的长发在侧身时滑到肩前,被她顺手别到耳后。
弹幕又开始了——“夏姐在做饭”“这一幕也太好看了”“野神你胃疼还有人给你做饭你倒是珍惜啊”“这对CP我真的磕到牙崩”“但是好奇怪我并不觉得是在营业,感觉更像是家人”“对!就是家人的感觉!”
夏栀端着碗走出来,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汤面冒着热气,面汤清亮,溏心蛋的火候刚好。
“把面吃了。先喝两口汤暖胃,别直接吞面。”
周野看了她一眼,端起碗慢慢喝了两口汤,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面。他吃得很慢,但比刚才弓着身体冒冷汗的样子已经好了太多。夏栀没坐在他对面,没坐到沙发上,她拉了一把餐椅坐在茶几斜对面,离得不远不近,刚好让他不用抬头也能看见她在那里——不太刻意,也不太多余。
“好点没?”
“嗯。”
“以后别再空腹打游戏。你上次胃疼还是春季赛那会儿,半年了,沈曼姐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好好吃饭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嗯。”
“你就嗯吧。”夏栀轻轻叹了口气,偏头看了一眼他电脑屏幕上还在滚动的弹幕,笑了一声,“弹幕都在骂你不好好吃饭。你自己看。”
他扫了一眼弹幕,没说话。
夏栀靠在椅背上,端着自己倒的那杯温水,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亚运会之后退役的事,你想好了吗——我是说,退役以后做什么。”
周野把筷子搁在碗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想好了。不打游戏了,想把国内走一遍。以前打比赛去过很多城市,但从来只是在酒店和场馆之间,哪里也没去。想出去看看——雪山,草原,沙漠,海边——走到哪儿算哪儿。”
夏栀偏头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挺好的。你以前说过。”
“嗯。”
“一个人去吗?”
他沉默了一瞬。弹幕也在安静地等——“一个人去吗”“夏姐问出了我想问的”“天哪这个问题好戳”。
“一个人。”他说。
夏栀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喝了口水。弹幕还在安静地等——但他没有说“可能会找人一起”,没有说“还不确定”。他说“一个人”,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两个字咽下去。
“那到时候寄明信片回来。”她说。
“好。”
弹幕开始零零落落地刷起来——“夏姐好体面”“这大概就是真爱吧”“明信片什么的给我整破防了”“不是cp粉但这一幕真的很好哭”。
又聊了几句近况——春季赛的准备,他手伤的恢复情况,她接下来要主持的几场常规赛。聊完她站起来,把空碗收进厨房,冲洗了一下放在沥水架上。她穿上风衣,把包挎在肩上,走之前看了一眼他的茶几。
“胃药一天三次,饭后。这盒是三天量,吃完如果还疼给我打电话——或者打给阿柴也行,别自己撑着。”她顿了顿,“听到了?”
“听到了。”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走了。别再让我在直播间看到你胃疼。”
门关上了。
弹幕还在刷——“夏栀真的是很好的人”“她明明还喜欢他吧”“可是她什么都不说”“这种默默守护真的太好了”“野神你看一眼她吧,她那么好”。
夏栀走在下楼的楼梯上,声控灯在她脚下亮了一盏又一盏。她没有哭,没有叹气。她认识周野八年了,从他还是个青涩的新人、连赛后采访都不敢抬眼睛的时候她就认识他。后来他成了世界冠军,他拿了五冠,他宣布退役。他心里的那个人一直不在他身边,他的心却一直在那个人身上。
她知道这件事。从一开始就知道。所以她在伦敦庆功宴上没有把话说破,所以今晚他说明年想一个人去走遍山川的时候她只是点了点头。不是不难过。只是她明白,有些人不是你足够好就能留住的,有些位置不是你空着就能坐进去的。
而周野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盒胃药,又看了看已经没有画面的电脑屏幕,把直播关了。他拿起手机点开微信好友列表,滑到那个灰色默认头像,停了很久。还是没有新消息。
宋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了很久。
她把手机放在旁边,画面已经黑屏了。合上电脑,把小陆叫过来,说牛钱扫过码,自己先走了。小陆说了声“好的宋姐慢走”。推门出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很细,像被捏碎在指尖的什么。
十点四十五分的地铁还有座位。她坐在靠门的位置,手机屏幕黑着,握在手里没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几个画面:他弓着身体捂胃的样子,夏栀在厨房里为他煮面的侧影,他说“一个人”的时候弹幕里那一排排刷过去的省略号,他低头吃面时微微放松下来的眉头。那个帮他倒水、给他煮面、陪他说话的人,不是她。她隔着几千公里屏幕看着,心疼得手指都攥白了,却连发一句“你胃好些了吗”的资格都没有。
回到出租屋,开门,换了拖鞋,把包放下,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想起今天下午那个青训基地负责人递来的名片,想起他说“有空请你喝咖啡”。名片还在包里,她没有拿出来,也没有扔掉。她想起很多年前教室里有人在她的课本空白处画英雄小人,她说不像,他就再画一个。她说不像,他就再画一个。直到她说不许再画了,他在最后一页画了一个蛋糕。蛋糕上写了她的名字。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安静,好看,看不出任何东西。她伸手把灯关了。
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窗帘没拉严实,街灯的光漏进来一道窄窄的光带落在被子上。她听见自己心跳得很慢,一下,又一下。她想起来,她在梦里无数次想拉住的袖子,想喊住的名字。她想起他在直播画面里弓着身体捂着胃的样子,想起他额头上的冷汗,想起他靠在椅背上痛到说不出话。
她抓过手机点进那个灰色默认头像,打字:周野,你胃好些了吗。一个字一个字删掉。又打:胃疼不要硬撑。又删掉。最后只剩“周野”两个字,停在输入框里。她看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僵了。然后把手机扣在了枕边。
凌晨两点的龙城,街灯还亮着。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