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是被闹钟吵醒的。
不是手机闹钟——他睡觉的时候手机永远开静音。是俱乐部给他配的那台老式机械闹钟,方屿送的搬家礼物,说“哥你这个出租屋太没生活气息了送你个响的”。闹钟到点就震天响,整个床头柜都跟着抖。周野闭着眼睛摸过去,精准地拍停了它。
魔都的清晨灰蒙蒙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白光。他躺了几分钟,盯着天花板上那个因为楼上漏水留下的浅黄色水渍,然后坐起来,掀开被子下床。洗漱的时候牙膏是超市买一送一的薄荷味,辣得他皱了皱眉。冰箱里有阿柴上周塞进去的三明治,他拿出来微波炉转了两圈,站在厨房台面旁边吃完,喝了一杯温开水。
今天没有训练,没有活动,没有直播任务。伦敦夺冠之后俱乐部给他放了一周的假,老肖的原话是“你给我休息,别让我在基地看见你”。方屿带着阿文和Ray去海南度假了,老郑回了老家,陈墨把自己关在数据分析室里写新赛季的战术方案。所有人都有地方可去。
周野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间四十平的出租屋。沙发上搭着昨天晾的队服,茶几上烟灰缸里的烟蒂还没来得及倒。他拿起手机翻了翻,没有新消息。那个灰色默认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好友列表里。
他打开购票软件,订了一张去龙城的机票。
没有活动,没有商务,没有品牌方邀请。他只是想去她的城市待一会儿。这个念头不是突然冒出来的——它一直都在,像一壶永远烧不开但永远不会凉的水,温吞地搁在心底某个角落。没有比赛的子,失眠的夜晚,赢了之后不知道该和谁分享的瞬间,输了之后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时刻,他都会打开那个购票软件,有时候真的订了票,有时候只是看看航班时间,然后关掉。
他带了口罩、帽子、一个充电宝,别的什么都没带。不用换洗衣服,他当天就会回来。
去机场的路上方屿发了条消息:“野哥你在哪呢?晚上连麦不?”他回了个“有事”。方屿秒回了一串问号,他没再解释。在方屿的认知里,周野的“有事”只有两种可能:打游戏,或者去龙城。但他从来没问过周野去龙城什么。有些事情,兄弟之间不需要问,也最好不要问。
飞机起飞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口罩遮住半张脸,帽子压得很低,全程闭着眼睛。空姐推着饮料车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大概觉得这人有点眼熟——眉眼生得好看,骨相也打眼,但最终没认出来。他现在的状态介于“Wild”和“路人”之间,摘下口罩是万众瞩目的世界冠军,戴上口罩是任何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男人。他更喜欢后者。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他睁了一下眼,窗外是刺目的白色,云层厚得像铺了一层棉絮,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他看着那片白,想起多年前教室里头顶嗡嗡响的光灯管。一样的白色,一样的晃眼。
他重新闭上眼睛。飞机引擎的嗡鸣声稳定而低沉,像某种持续的低音。空姐在广播里报了龙城的地面温度和预计到达时间。他听着听着,意识慢慢滑了下去。
梦来了。
图书馆的下午。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桌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平行四边形。空气里有旧书纸张的气味和窗外飘进来的桂花香。她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一本新闻学概论,但并没有在看。她在看他打游戏。他把笔记本带到了图书馆,屏幕亮度调到最低,鼠标不敢点太响,只能用触摸板笨拙地作。她压低了声音凑过来,说“你出这个装备啊这个厉害”,手伸过来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
谁也没有移开。
那个下午图书馆里只有翻书声和远处偶尔响起的手机震动。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多停了一秒,可能在等他自己收回去。他没有。然后她把手抽回去,用翻书的动作掩饰过去,耳有一点点红。
画面一跳,变成了场看台。
秋天的傍晚天还很亮。她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吸管咬得扁扁的。他说以后想开一家小店,墙上挂满周边,白天卖咖啡、晚上打比赛,不放那种太吵的音乐。她转过头看着他,说为什么不能放太吵的音乐。他说因为你肯定不喜欢。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茶的吸管从嘴里掉出来,她也没去捡。她问,那你的店里有没有专门给我留的位置。他想了想,说有,靠窗最安静的那张,给你写稿子用。她说你怎么知道我要写稿子。他没说话。她也没追问。
那时的夕阳是橘红色的,从天边铺下来,把整个场都染成了暖色调。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粘在嘴角上,她用手拨开,又粘上去,再拨开。他看着她的手,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
画面又一跳。
深夜。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睡了没”“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我帮你占座”“对了食堂明天有糖醋排骨要不要帮你带”。他躺在宿舍上铺,看着那些消息,嘴角翘起来。天花板上的裂缝像一条细小的河,从墙这头蜿蜒到墙那头。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空调嗡嗡响,室友在打呼噜。他睡不着,但他想的是:明天可以见到她。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即使是在睡不着这件事上,他也可以和全世界的失眠和解。
画面碎了。
十九岁的周野在梦里看见了这条时间线——退学,魔都,地下室,每天十六个小时的训练,手开始疼的第一个夜晚。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一回头就会想起看台上她的表情,眼圈红着,手指攥到发白。他那时候以为那些表情是愧疚。后来他不敢再去想,那些表情到底是不是愧疚。
周野睁开眼。
飞机正在降落龙城机场。窗外龙城的街道越来越清晰,能看见那些种满梧桐树的大道和棋盘格一样排列的居民楼。没有云的遮蔽,这座城市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安静而燥,和九年前一样。他在口罩底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落地。打车。龙城大学。
他让司机停在北门外。那棵歪脖子树还在,树上多了几道被人刻的画痕,树周围的砖缝里长出了不知道谁种的野花。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校门口的学生三三两两进进出出,有情侣牵着手走过去,女生手里拿着冰淇淋,男生在帮她背包。有人骑着共享单车按铃,叮铃铃的声音划过整条街。
他往里走了几步。图书馆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门口多了一道闸机,需要有校园卡才能进去。他站在外面,透过玻璃门看着里面那些桌椅。他以前给她占过无数回座,把书包放在椅子上,用一杯豆浆压着。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张桌子还在不在,靠窗第三排,靠暖气片最近的位置。冬天的时候她嫌暖气不够热,他就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塞在她膝盖上。
她没有收下那件外套。她没有拒绝。她只是把外套放在了两人的椅子之间,靠近他的那一侧。那个无声的动作,他记了很多年。
他转身走了。
未名电竞馆在北门外左转第二个路口。下午的店里人不多。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店员小周抬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把表情收回去,只是笑着点了点头,说“老板来了”。没有多问,没有声张。小周来店里工作两年了,第一次见到老板的时候差点把杯子摔了——那个戴口罩的男人走进来,坐在角落的桌子旁边要了杯美式。店长后来私下告诉小周,这个人就是这间店的老板。小周问为什么老板从来不说话,店长说不知道,但老板好像也是龙城大学毕业的。他没再问。
周野在老位置坐下。角落里那张桌子,号码牌上刻着“予你一生平安”。他坐下来之后看了看周围——几个龙城大学的学生在电竞区打游戏,两个女生在生活区聊天,靠窗的位置空着。
她的位置上没有人。桌上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上次来喝牛留下的一个杯垫还在。他把目光从靠窗位置收回来,把口罩往脖子上拉了拉透气,又拉回来遮住脸。
店长给他端了一杯美式过来,放下就走,什么也没说。咖啡冒着热气,他没有喝,只是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个店。墙上的虚纪元海报是新换的,他上次来的时候挂的还是夏季赛的宣传图,现在已经换成了全球总决赛的限定款。方屿的脸被印在左边,右边是他自己。他在海报上看起来面无表情,冷得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小周在吧台后面擦杯子,偶尔偷偷往角落看一眼。他早已习惯了。老板一年总会来几次,没有比赛的时候,没有预告,没有通知。有时候坐几个小时,有时候坐一整天翻翻旧杂志,有时候晚上才来,戴着口罩喝完一杯美式就走。店长告诉过他们——看到老板不要多问。所以全店的店员都养成了一个习惯:把老板当成隐形人,茶水照上,别的不管。小周只是隐约觉得,老板好像在等什么人。但老板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他也只能把这个猜测藏在心里。
周野看着靠窗那张空桌子。下午的阳光正照在上面。
她会来吗。她大概今天不来了。
他把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他坐了大概两个小时。在这两个小时里他把墙上新换的海报看了三遍,把茶几上那本没人翻的旧杂志翻了前二十页。窗外有孩子放学跑过去的脚步声,有电瓶车的喇叭,有隔壁茶店放的音乐。这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地飘进来,又飘走。他觉得龙城的声音和魔都不一样,魔都的声音是沉的,龙城的声音是的。但他终究也说不上来更喜欢哪一个,他只是想来这里待一会儿。心安。
他站起来去结账。店长摆摆手说不用了老板你自己店还结什么账之类的话。他难得笑了一下,说那行。口罩遮住了那个笑容,但他眼角有一点轻微的弧度。他推门走出去。
风铃响了。
她低着头推门进来。右手拿着笔记本电脑,左手在包里摸着工牌,风铃响的时候她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他正好侧身从她左边经过,黑色的外套擦过她的风衣袖子,带起一阵极轻微的、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
他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风铃停了。
宋予安站在门口顿住。她回头。玻璃门外面是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背影,寸头,戴着黑色口罩。他在龙城的秋风里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衣角往后翻起来一角又落下去。他没有回头。他的背影在梧桐树影里明灭了一下,然后拐过了街角。
她站在门口。手还停在找工牌的半路上,脚步没有往店里走。那个背影让她想起一个人——不是想起来,是她的神经比她的大脑先反应了。她的心跳忽然快了。
她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住。
不可能。他在魔都。他刚拿了世界冠军,他行程排满了,他怎么会出现在龙城——在大学旁边,在这家店,在她推门进来的同一秒。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刚好的事。
她站了一会儿,把手从包里拿出来,把碎发别到耳后。那个背影已经不见了。街角的梧桐树安静地站着,秋风吹落了几片叶子。她把风铃碰响了一声,走进店,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小周问她是不是还是热牛。她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看着键盘停顿了片刻。她的手指碰到杯垫,发现被移过位置。店里今天好像比平时更安静。
而周野走在龙城的街上,没有回头。他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眼睛下方那一小块皮肤。刚才在门口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闻到了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和当年一样,一点都没有变。她低着头翻包,没有认出他。
当然不会认出他。他戴着口罩,做了九年的职业选手,藏得这么好。只是她还是和以前一样,进门之前就开始低着头找东西,从来不看路。
宋予安。既然你不喜欢我,我就不会出现在你的世界里了。但是我想远远看着你。
这句话他对自己说过很多遍。从九年前退学那天晚上开始,到后来第一次看她比赛的直播回放,到后来在她学校旁边开了这家店,到后来每年她生都寄匿名蛋糕。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履行这句话。但其中哪一件算是“不出现”——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是把所有想说的话都变成了一间店、一块号码牌、一张又一张往返机票和她常坐的靠窗位置旁边那一小片杯垫留下的印记。
他拐过街角,靠在墙上站了片刻。梧桐树漏下的光斑打在他的黑衣服上,他低着头,手指在口袋里摸到了回程机票的电子凭证。然后他直起身子,往前走了。
同一时刻的龙城电视台,林知念端着一杯速溶咖啡走到宋予安的工位旁边,她正在合上笔记本电脑准备下班。
“你今天晚上又要去那家店?”
“嗯。”
“你真就准备在那儿住下了。”
“也没有。”
林知念站在她旁边喝了一口咖啡,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她肩膀。
宋予安把电脑装进包里,拉上拉链。
“知念,你相信世界上有巧合吗?”
“怎么忽然问这个?”
她想了想,笑了笑,摇摇头。“走吧。”
她们走出电视台大楼的时候龙城的晚霞刚起,天边云层被烧成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和多年前场边那次一模一样。宋予安站在楼前台阶上看了一眼天,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她想起今天在电竞馆门口那个一闪而过的背影,想起多年前图书馆里书页的翻动声、食堂里她多拨到他碗里的糖醋排骨和深夜消息框里亮到凌晨的头像,想起很久以前有人在她课本的空白处画歪歪扭扭的英雄小人。她说不像,他就再画一个。她说不像,他就再画一个。直到她说不许再画了,他在最后一页画了一个蛋糕,蛋糕上写了她名字的缩写。
她那时候没有告诉他——那个蛋糕,她收好了。
在梦里这所有的一切她都记得。而此刻坐在飞机上闭着眼睛的另一个人,也在梦里记着同样的东西。
傍晚六点五十分,飞机起飞。周野坐在靠窗的位置,夜航的光线暗下来。机舱里顶灯还没开,窗外是逐渐褪成深蓝的天空和底下亮起来的城市灯火。龙城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光点。他往下看了一眼,飞机钻进了云层。他把口罩摘下来叠好放在小桌板上,闭上了眼睛。
梦里,第二天早晨的课堂,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转过身来,把他的饭卡放在他桌上,说周野今天食堂有糖醋排骨你去晚了就没有了帮我带一份。然后她把饭卡又拿回去,在手里晃了晃说算了反正我也要去你帮我占座就行。她的马尾扫过他的练习册。他低着头没说话,已经在课本最后一页那片空白的地方开始画新的东西——不再是歪歪扭扭的英雄小人了。这次他在画一个蛋糕,旁边写她名字的缩写。
她转过身来想看他在画什么。他伸手盖住了。
你不能看。
为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歪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清澈明亮,像那年所有尚未破碎的时光。然后她笑了一下,转过身去继续听课。她的背影安静地坐在他右手边,离他只有半臂的距离。
这时候梦里的画面忽然被另一条时间线截走了。同一个女孩子站在看台上,眼圈红透了,把嘴唇咬得没有血色,说对不起周野我有喜欢的人了。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眼圈和咬得发白的嘴唇,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然后转身。走了一步。两步。三步。
他在梦里想停住脚步。退学,魔都,地下室,手疼,失眠。这些片段以十六倍速从他眼前飞过去,他在梦里站在当年场上那个位置,试图停下来,试图转身,试图再看她一眼。
他醒了。
飞机还在夜空中飞行。机舱里灯光昏暗,周围的乘客歪着头睡着了,有人戴着耳机看电影,屏幕上光影晃动。他靠在椅背上,心跳有点快,像每次梦到那个画面时一样。然后闭上眼。
算了。不想了。
都过去了。
但明天还没到。明天还会有咖啡、散落在柜台上的收据条和店里明明灭灭的暖调灯光落在角落那张空桌子上。如果明天她来了呢,如果他能在靠窗位置旁边那个座位再坐一会儿呢。
飞机还在飞行。窗外的夜色浓郁得化不开。他在口罩底下轻轻闭了一下眼睛,睫毛扫过口罩内侧的棉布。然后睁开眼,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点开微信,那个灰色默认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新消息,他看了一眼退出,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小桌板上。
龙城的灯光早已看不见了。但他知道明天——或者后天,或者下个月——他还会来的。他只是想来她的城市待一会儿。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