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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晏虎提着两只野兔和一只稚鸡回到家时,看到的就是嫂子泛红的眼眶,还有一旁安静学着摘菜叶的云凛,他大哥正帮着淘洗已经处理好的野菜,表情不太好看,但不是受欺负了的模样。

他放下猎物后走到大哥身边,帮着把淘洗完的野菜拢到篮子里,低声询问道:“大哥,出什么事了?”

晏擎手里淘洗野菜的动作没停,只是下巴往灶房方向抬了抬,示意晏虎进屋说话。

兄弟俩一前一后进了灶房,晏擎把湿漉漉的野菜搁在案板上,靠在灶台边,左腿微微虚着,沉默了两息才开口。

“下午他和你嫂子进山采野菜,王家婶子说起当年逃难时瞧见过人吃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院子里的人听见,“那孩子听着就犯了病。”

晏虎没接话。

晏擎的喉结滚了滚,“你嫂子哭了一路,回来到现在,那眼睛就没过。”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着的菜叶碎屑,“你四叔跟我细细讲过,带着他的领头人透露的,他遇到这孩子的时候人就是傻的,嘴里一直念叨别吃妹妹别吃妹妹,我猜想应该是兄妹俩一起逃出来的,结果小妹被……唉,造孽啊!”

晏虎靠在灶房门框上,视线穿过院子,落在石桌旁那个瘦小的背影上。

云凛正低着头摘菜叶,动作很慢,一片一片地撕掉老叶子,再把嫩的放进篮子里。刘桂芬坐在他旁边缝一件小衣裳,时不时抬手抹一下眼角。

“他应该不傻,只是被魇住了,所以失了心智。”晏虎肯定的说道,“若是傻的,就不会听懂我的话一直跟着嫂子。”

晏擎愣了愣,小弟是出过远门见过世面的,他说的话晏擎自然是信,他有些为难的揉了揉膝盖,最后像是下了决心似的说道:“把我的药停些子,先拨一部分出来请个郎中来给那孩子瞧瞧,若是扎几针能解了魇症,这孩子也能过的舒坦些。”

“我会想办法,大哥你的药不能停。”晏虎直起身,不等晏擎说什么便大步来到院子里的水井边,把两只野兔和一只雉鸡搁在青石板上。

井水打上来,冰凉彻骨。

他把野兔翻了个面,刀刃贴着皮毛,手腕一抖,一道利落的切口从后腿划到腹部,皮子完整地剥下来,他把皮毛摊在石板上刮去残肉,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因为脑子里在想事。

大哥说要停药。

晏虎把刮净的兔皮搭在井沿上,刀刃一转,开始清理内脏,肠肚掏出来扔进破碗里留着喂猫,心肝单独放,那是能卖几文钱的东西。

雉鸡拔毛,滚水一烫,羽毛大把大把地扯下来,露出底下细密的鸡皮,尾羽挑出最长最鲜亮的三,顺手在院墙的缝隙里,晏礼那小子爱看这些颜色鲜亮的玩意儿,老爱蹦着去够,蹦好,蹦可以长高。

深山,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地掂量。

石头村背靠大青山,村里人打猎都在外围转,外围有野兔、雉鸡、狍子,够换些盐布,够补贴家用。

深山是另一回事。

深山里有野猪,有黑熊,有狼,有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撞上的大东西,村里的老猎户年轻时进过一回深山,回来少了两手指,从此只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讲古,再没往山里多走一步。

但也有好东西。

深山里的猎物多,外围见不着的獐子麂子,深山里都有,皮子能卖大价钱,肉也比野兔肥。

运气好还能遇着药材,野山参、灵芝、何首乌,随便一样拿到镇上药铺,抵得上外围打三个月的猎。

晏虎把收拾净的兔肉和雉鸡放进木盆里,端到灶房梁下,拿盐抹了,一条一条挂上去。

他抹盐的动作很匀,每一块肉都裹得严严实实。

盐是贵东西,不能浪费。

挂完最后一块兔肉,他站在灶房门口,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院子里那个瘦小的背影上。

云凛已经摘完了菜,双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坐着。

暮色从院墙外漫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灰蓝,鼻梁是直的,下巴尖了些,但线条收得净,头发还是乱的,早上扯的那几下早被山风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鬓角上,被晚风拂得一晃一晃。

晏虎看了几息,把目光收回来。

早上第一眼看见这少年的模样时,他正在劈柴,斧子举到半空,人从门里走出来,晨光正好打在脸上,他手上的斧子就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柴没劈开,斧刃咬在木头里,他得加一脚才。

他今年二十。

二十岁在石头村已经算顶门立户的男人了,大哥虽晚了些,二十一岁才成亲,村里同龄的晏家子弟也大多定了亲,有的孩子都抱上了。

他因为脸上那道疤和退了亲的事,再没人提过说媒。

也好。

晏虎把灶房的门帘放下来,走到井边洗手,井水冰凉,他把水撩在脸上,搓了搓后脖颈的汗。

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他喜欢男子。

这种事在东国不是没有,但说出来总是要被人多看两眼的,大户人家里有契兄弟的说法,契兄负责契弟的常起居,供他吃穿,甚至将来替他娶妻。

一个男人,以兄长的名义,行丈夫的责任,但在乡下地方,男人跟男人搭伙过子,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他不在乎别人戳脊梁骨。

爹娘死的时候,村里人可怜他,服徭役走的时候,村里人说他命苦,带着疤回来的时候,村里人说他可惜了。

可怜,命苦,可惜,这些话他听了好些年,耳朵早就起了茧。

他怕的不是别人说什么,他怕的是自己。

爹娘死在同一年,那场风寒来的时候,先是爹倒下了,然后是娘,他在爹床前守了两夜,第三夜爹走了,他还没来得及哭,转身去隔壁屋里看娘,娘也已经凉了。

那年他八岁,跪在两具尸体中间,一滴眼泪都没掉。

后来他明白了一件事,他在意的东西,老天爷会一样一样拿走。

所以他不让自己在意太多东西。

大哥的身子,嫂子的身子,阿礼能不能平安长大,这些他已经在意的,他拼命护着,除此之外,他不打算再添了。

但今天早上,斧子卡在木头里的那个瞬间,他知道坏了。

那少年的脸撞进他眼睛里,跟斧子卡进木头一样,拔不出来,晏虎把脸上的水抹,直起腰。

晚饭依旧是杂粮粥和凉拌野菜。

饭桌上谁也没怎么说话,刘桂芬的眼睛还红着,给每个人盛粥的时候手底下比平时多舀了半勺的,晏礼不懂大人之间的沉默,拿筷子戳萝卜玩,被刘桂芬在脑门上轻轻拍了一下,老实了几息,又开始戳。

云凛喝粥还是喝得呼噜响,但没有再洒出来。

晏虎坐在他旁边,吃得很快,吃完照例没离桌,他看云凛碗里的粥快见底了,把自己的碗推过去,里面还剩小半碗,“吃吧。”

云凛看了看那半碗粥,又看了看晏虎,目光空洞呆滞,像是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晏虎没有解释,只是把碗又往他手边推了推,然后起身去灶房收拾碗筷。

他洗了碗,擦了灶台,把明天早上要用的杂粮米淘好泡上,刘桂芬要进来帮忙,被他挡在门口,说嫂子怀着身子,还是少沾凉水。

做完这些,他走到院子里,在石凳上坐下,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把院子照得清亮,花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跳上石桌,卷成一团,尾巴搭在爪子上,眯着眼看他。

晏虎从腰间抽出那把削木头的刀,从窗台上拿起那个削了一半的小木马。刀刃贴上木头,轻轻一推。

沙沙。

沙沙。

对于云凛的状态,他不是瞎猜的,他出过远门,见过世面。

三年徭役,他在那里见过各式各样的人。

有人被石头砸断了腿,一声不吭地自己把骨头正回去,有人修城墙时从三丈高的架子上摔下来,爬起来拍拍土继续扛石头,也有人在亲眼看见同乡被压死之后,忽然就不说话了,不认人了,眼神变得跟云凛一模一样。

后来工地上一个老卒说,那是魇症,魂被吓散了,得慢慢收回来。

云凛就是那样,他的魂不在这里,被困在那个画面里了,所以人虽然活着,眼睛却看不见眼前的东西。

(云凛:对对对,你说的都对,真是上道的好男人!)

晏虎把小木马翻了个面,刀尖抵住马肚子下方,如果他一直不好呢?

刀刃推过木纹,一条细薄的木屑卷起来,落在膝盖上,晏虎抬眼,越过小木马的轮廓,看了一眼对面那张被月光照亮的侧脸,鼻梁的弧度,下巴的线条,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浅灰色影子。

他低下头,继续削木头,如果好不了,那就算了。

自己便娶了他做契弟。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手里的刀没有停,削木头的节奏也没有变。像是这件事他已经想了很多遍,只是今天终于给了自己一个说法。

他自觉是个不祥之人,爹娘早亡,替兄服役毁了脸,退了亲事,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他不配拥有什么好的东西,也不敢奢望。

但云凛不同。

这少年模样周正,瞧着也是个好性子的,就算被魇住了也不疯癫,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让什么就什么,这样的孩子,若是魇症好了,说亲至少比他容易得多。

到时候在村里找个姑娘入赘,又或者攒些银钱娶个妻子,子不会难过的。

若是好不了……

晏虎把削好的第一条马腿举到月光下看了看角度,用拇指摩挲着棱角。

若是好不了,自己就做他的契兄吧!供他吃穿,照看他后半辈子,替他攒钱娶妻,将来他若娶了媳妇,自己就退到一边去,远远地看着,不打扰,他若不想娶,自己就养他一辈子。

契兄该尽的责任,他一样也不会少。

他没有喜欢过旁人,二十年来头一回,嫂子替他说的亲他知道,但他没往心里去,就算那柳家不嫌弃,他也是要去推了这门亲事的,因为他喜欢男子,如何能因为世俗的眼光而去耽误一个女子的一辈子?

他甚至不确定喜欢这个词用得对不对。

他只是早上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斧子卡在木头里了,只是蹲下来跟他说话的时候,自己的声音自然就变轻了,只是知道他下午被吓成那样的时候想人,不是想谁,就是想点什么,什么都行。

他把这份心思压得很深,深到他自己也是刚刚才肯认,一个毁了脸的男人,一个被魇住的痴儿,谁比谁强多少呢。

然后那个决定自己就冒了出来。

明天就进深山。

外围的猎物卖不了几个钱,攒来攒去也只够给大哥抓药,要请郎中给云凛瞧病,要攒银子,要备着将来不管云凛好与不好都能有个着落,外围那点东西不够,得进深山。

深山里有獐子麂子,有大皮子,有好药材,一株野山参拿到镇上药铺就能攅下不少的银钱,家里的伙食也能好上不少。

深山危险他知道。

但他横竖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不祥之人,烂命一条,怕什么呢?倒不如拼一把。

拼出来了,云凛的病有钱治,大哥嫂子还有礼儿将来的子也有个底,拼不出来……

他把小木马放到石桌上,轻轻笑了笑。

拼不出来也没关系,他这条命原本也没打算派什么用场。

夜风从大青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溪水的气味,花猫在石桌上翻了个身,肚皮朝天,爪子蜷在前,睡得很安稳。

——————————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云凛躺在木板上沉思,他听见灶房里晏虎跟晏擎说的话了。

不是刻意偷听,那灶房的土墙本就不隔音,兄弟俩压低声音说的话,他坐在院子里,一个字都没漏掉。

晏虎说我会想办法。

然后晏家大哥说要停自己的药。

晏虎说大哥你的药不能停。

我会想办法和你的药不能停之间,必然是隔着什么的,一个山里汉子,能有什么办法?结合男人今天做的事,他大概能想到。

他今天演的这场戏,原本只是为了打消方氏的疑虑,可演完之后,有些东西不太对。

他们信了,不是信了他的表演,是信了他真的受过那样的伤,然后他们每一个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想把他从那个伤里面拉出来。

这和他在末世里建立起来的认知完全相悖,末世里他学到的是不要对任何人产生依赖。

依赖是软肋,软肋会要命,他可以观察,可以利用,可以,但不能依赖。

八年里他换了无数个落脚点,每次离开的时候都不回头。

但这一家人不太一样,他们给他东西,不是因为他有用,他们甚至不知道他有用,他们给只是因为他们觉得他需要。

云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土坯砌的,表面粗糙,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墙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他闭上眼。

这男人怕是要去深山,古代农村的男人,要么种地,要么会点手艺活,要么就是打猎补贴家用,能想到的办法就这些,所以一个会打猎的古代男人说他来想办法,自然就是去猎那些大型动物。

云凛在黑暗里睁开眼,他空间里不止有自己改装过的冷兵器,还有许多的器,甚至是一发能轰炸一栋房子的火箭筒也是有的,不然他在末世活不了八年,更没办法在那些穷凶极恶的幸存者手里逃脱一次又一次。

但他需要想一个办法,一个不让晏虎发现,不让任何人发现的,跟在他身后进山的办法,他不想欠人情,更不想因为自己装的傻而害别人丢了性命,这会让他在村子里受到诟病,说不得晏家大哥和嫂子也会迁怒于他,至少从利益而言,不划算。

如果还要说其他心思的话,他不太想看着这个男人将命丢在山里。

尽管才接触一天,甚至说的话也没几句,可心里没由来的这样觉得,也许是这男人异常高大的身型?他承认,自己是颜控,而且有弯的趋势,长期的末世生活让他迫切的需要一个安全的港湾。

至于男人脸上的疤?

开什么玩笑,末世里的丧尸都见过的人,岂会觉得那道疤难看?这么说吧,如果没有那道疤,晏虎的相貌是俊朗的,但不会戳中云凛那有些怪异的癖好,他对于感情的三观都是建立在末世之后的,那道疤让一个俊朗的男人在他眼里变得更有魅力,更有安全感了。

对于云凛来说,那道疤不但不会让他感到害怕,反而是加分项,而且,早上男人蹲在自己面前说话时,他闻到了男人身上的味道,是汗味。

但不是那种难闻的酸馊汗味,是那种带着男性魅力,让人欲罢不能的汗味,末世的人类大多都是邋遢的,臭不可闻是常态,但晏虎身上的味道没有让他觉得难闻,笼统的来说,是生命的味道,是活生生的人的味道。

他承认,他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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