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的豆子割了大半。
割下来的豆秆一捆一捆地扎好竖在田埂上,头晒得豆荚噼啪炸开了几颗,露出里头滚圆的豆粒,晏擎直起腰,拿搭在肩上的汗巾抹了把脸,左腿站久了还是有些酸胀,他把重心换到右腿上,手撑着锄柄歇了口气。
晏虎在他前面两垄地,正弯着腰把最后一捆豆秆扎紧。麻绳在豆秆上绕了两圈,拽了个死结,提起来掂了掂,搁到田埂上排好,他的短褐后背洇了一大片汗渍,领口的颜色比别处深了两个色号。
“虎子。”晏擎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歇会儿。”
晏虎直起腰,把麻绳往腰间一别,走到田埂边上的桐树荫底下。晏擎已经坐下了,背靠着桐树,两条腿伸直了搁在草上,他从腰间摘下竹筒递给晏虎,晏虎接过来灌了两口,又递回去。
晏擎接过竹筒没喝,搁在膝盖上。
他看着眼前这片豆子地,豆秆割得整整齐齐,捆扎得利利索索,这地是云凛的,但从种到收割,都是虎子一手在弄,他没让云凛下地,说头毒,晏擎把竹筒在膝盖上转了两圈,开了口。
“你嫂子昨晚跟我说了件事。”晏擎也不看他,目光落在对面的地垄上,“她昨天下午套了套凛儿的话。拿你的亲事起的头,说了一堆不看好你的话。说你脸上有疤,性子闷,怕是连契兄弟也难找。”
晏虎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凛儿驳了她。”晏擎转过头来看着晏虎,“他说你实诚,活不偷懒,对家里人上心。说你那道疤不是见不得人的东西。”他停了一下,“你嫂子借坡下驴,问了他是否愿意和你过子,他说他需要时间想想,我觉得挺好的,这才是实诚孩子会说的话,得把事儿理顺了,才能往后看。”
田埂上的风吹过来,把桐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晏虎低着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粗大,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虎口上全是锄柄磨出来的茧。
晏虎想起那天在大青山上,他把云凛背起来往山下走。
自己身上一身的汗,背上全湿透了,他知道自己身上味道不好闻,可云凛趴在他背上,脸贴在他后颈上,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他被汗洇湿的衣领,贴得那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少年的睫毛扫过他的皮肤。
云凛没有嫌他。
他想起那个分食蜂糖的夜晚,他这辈子八岁以后就没掉过眼泪,可那天在西屋里,云凛把蜂糖喂到他嘴边,问他甜吗,他张嘴吃了,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止都止不住。
十二年前那个跪在灵堂里不敢哭的八岁孩子,在那一晚终于把眼泪落尽了,是云凛让他落下来的。
云凛看出了他心里最深也最隐秘的脆弱,云凛替他摘下了面具,所以他也无可避免的被云凛所吸引。
他从那个少年还是痴儿时的早上便心悦于他了。
那天早上云凛从屋里走出来,晨光打在他脸上,晏虎的斧子就卡在了木头里。
起初是因为那张脸,这点他承认,是那张脸先撞进他眼睛里来的,但后来不是了。
后来是云凛蹲在院墙底下撕白菜叶子,是云凛攥住他的衣角不让去深山,是云凛把竹筒竖在大哥膝盖底下,是云凛张开手臂把嫂子挡在身后,是云凛把蜂糖递到他嘴边。
这个少年心里装了太多东西,跟自己一样,他在云凛面前,从来都装不了沉默。
“大哥。”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我确定,我心悦他。从一开始就心悦他。”
晏擎看着他。看着弟弟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躲闪,没有往深处藏,只是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那就去跟他说。”晏擎把竹筒搁在草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声音压得很稳,“你嫂子替你探过了,大哥今天也把话给你带到了。接下来是你自己的事。”
他伸手在晏虎肩膀上按了一下,力道比平时重,按得晏虎往旁边偏了偏,“别怕。家里有大哥嫂子呢,总不会叫你拿出来的东西比别人差了去!”
晏虎没有应声,他坐在桐树荫底下,摊开手掌,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些茧。
那天在西屋里,云凛的手被周氏的指甲掐出了好几道红印子,他握过那只手,也亲过掌心,手很小,手指细长,指腹上也有茧,不是农活磨的,是做手工磨的。
他们的茧不一样,但都长在掌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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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俩回到家时,晚饭已经做得了。
饭桌上,晏擎作为一家之主,说起了卖掉金果榄后的银钱分配,虽然平常是刘桂芬当家,但今天要说的可不是寻常的添置家用物什。
“虎子,等金牛胆卖了银钱,给凛儿再置办几匹布回来,然后再给你自己也扯一匹,你那被子的补丁都快打不下了。”晏擎想了想后继续说道:“多的便分一半给凛儿,是他发现的,合该分他一半。”
晏虎刚想应下,云凛却抢了先。
他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抬起头来。他的目光从晏擎脸上移到刘桂芬怀里正咕嘟咕嘟喝米汤的蓉儿身上,又看了看一旁扒粥扒得鼻尖上沾了米粒的晏礼,这才开了口,“大哥,我觉得不妥。”
晏擎刚夹起来的一筷子野菜停在半空中,晏虎也抬起头看着他。
“目前尚且不知这药材作价几何。”云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不急不缓的,像在算一笔早就盘过好几遍的账,“若不足十两银子,便先紧着蓉儿和小礼。蓉儿还小,但也一天天在长,往后衣裳,小鞋小袜样样都要银子。小礼过两年也该开蒙了,束脩也是一笔花销。还有虎子哥,他那床被褥补丁都快打不下了,换了是应当的。我那衣裳够穿,袖子短些不碍事,下地还凉快。”
他说话的口气不急不缓,但每一条都摆得明明白白,刘桂芬抱着蓉儿轻轻晃着,嘴角动了动,没打断他。
“若是不止十两银子……”云凛抿了抿唇,目光从蓉儿脸上收回来,看着晏擎,“大哥,我想着,双抢的秋收眼看着要到了。收割、拉粮、晒场,样样都是力气活。虎子哥就算浑身是铁,也不能当苦劳力使。不如……买头牛?黄牛也好,水牛也行,性子温顺的,到时候无论是耕地还是拉粮,都是一个助力。虎子哥也不用起早贪黑地往地里跑了。”
晏擎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慢慢放下来了。
他不是没想过买牛,石头村有牛的人家只有五户,晏福生家有一头,晏四叔家有一头,都是攒了好几茬秋收才置办上的。
一头壮年黄牛,少说也要八九两银子,他没动过买牛的念头,因为总觉得那是别人家的事。
旁边刘桂芬喂完了最后小半碗米汤,把勺子搁进空碗里,心里忽然有些泛酸。
这个少年从踏进晏家门的第一天起就在为这个家打算,拉住虎子不让去深山,给晏擎熏艾,给自己做推车,给蓉儿做风扇和清凉膏,如今连秋收买牛的事都在心里头盘算好了。
他说我那衣裳够穿,袖子短些不碍事,他连给自己置办几身新衣裳都不舍得。
晏虎把最后一口粥扒进嘴里放下碗,把桌上唯一一碟放了油酥肉的青菜往云凛碗边推了推,“先吃饭。吃完再算。”
晏礼一直埋头扒着粥,这会儿终于抬起脸来,鼻尖上沾着一粒米,嘴角还挂着粥汤,“云哥哥,牛是什么样子的?”晏礼拿手背蹭了蹭鼻尖,“是不是比我们家的狸奴还大?”
云凛笑着把他抱到自己身上:“傻小礼,牛比狸奴可大多了。”
“行,就这么定了。不管卖多少,先紧着蓉儿和小礼。剩下的要是够了就买牛。虎子那床被褥也该换了,到时候一并扯几尺布回来,让你嫂子做床新的。”晏擎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碗里的粥给喝完,给这件事敲了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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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刘桂芬就起来烙饼了。
杂粮面掺了点白面,多放了一把切碎的野葱和油酥肉,烙出来的饼子两面焦黄,葱香直往鼻子里钻,她用净粗布包了六张,塞进晏虎的背篓里,又灌了两竹筒凉茶,一筒搁背篓,一筒单独用麻绳系了挂在背篓外面。
“到了镇上先去找周老大夫看货,回春堂是正经药铺,不会坑人。牲口市场在镇子西头,过石桥往左拐,那边有个大槐树,树下头就是。牛上了鼻环再看牙口,牙口好的才年轻。买好了牛别忘了去衙门上牛契,上了契才算自家的牛。天热,饼子凉了也能吃。”
她一边往背篓里塞东西一边嘴里絮絮叨叨没停,云凛站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的下午,妈妈也是这样一边往他书包里塞水壶一边念叨:到了学校先交作业,上课别跟同桌说话。
他回过神的时候,刘桂芬已经把背篓递给晏虎,转到云凛跟前来,替他理了理衣领。
“去镇上见县令大人,可得穿得体面些。嫂子赶做的这件新短褐,你穿着合身,到了衙门别紧张,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千万别慌。”她说着又从袖子里摸出几个铜板,塞进云凛手里,“镇上街上有个卖糖水的老伯,渴了就买一碗喝。”
云凛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几个铜板,铜钱被磨得发亮,串钱的麻绳是刘桂芬惯用的搓法,又匀又紧,这些铜板是她平绣帕子攒下的体己。
他把铜板攥在掌心里,硌得指节微微发疼。
村口,晏福生已经等着了。
他今天换了件净的长衫,背上背了个褡裢,里头鼓鼓囊囊的是给小儿子带的换洗衣裳和几包粮。看见晏虎和云凛一前一后走过来,他把理了理褡裢,“走吧,趁着头不高,多赶几里路。”
晏虎赶了牛车,牛是借晏四叔家的,老黄牛走不快,但稳当。
牛车上铺了层草,云凛坐在车尾,两条腿垂在车板外面晃来晃去。背篓搁在身边,里头装着晒好的金果榄,十一斤,一片一片风了,表皮从黄褐色变成了深褐色,苦味更浓了。
他把片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返,有没有碎渣。
晏虎坐在车辕上赶牛,鞭子搭在膝盖上,鞭梢在老黄牛耳朵上方轻轻甩了个响,牛慢悠悠地迈开步子。
出村的路沿着大青山脚往西走,道旁的花开得正盛,各颜各色的一片连着一片。
晨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云凛仰头望着山里,他看见半山腰上有一团雾气还没散,缠在山腰上像一条白纱巾。
“堂伯。”晏虎叫了一声,晏福生正坐在车辕另一边,闻言偏过头来。
“阿凛有个打算,想跟您说说。”晏虎说着回头看了云凛一眼。
云凛把目光从山腰上收回来,坐直了身子,“村长伯,我想着,要是金果榄卖得上价,先不急着分银子。买头牛。水牛最好,母水牛,力气大,性子温顺,往后还能生小牛犊。”
晏福生眉毛动了一下。
云凛以为他不赞同,又接着解释:“双抢的秋收眼看着要到了,收割,拉粮,晒场,样样都是力气活。虎子哥一个人忙不过来,大哥那腿才刚好些,不能太劳累。有了牛,耕地拉粮都能省不少人力,往后春耕也能松快些。”
“你这小子。”晏福生侧过身来看着他,“伯不是不赞同,伯是没想到你才来三个多月,心里头已经盘算得这么长远了。牛是大牲口,庄户人家买牛就跟娶媳妇一样,是大喜事,伯怎么会不赞同?”
云凛的嘴角动了动,转过头去继续看山腰上那团雾,雾气正被晨光一点一点地化开,露出底下青黛色的山脊。
牛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青山镇。
这里虽叫镇,其实只有一条主街,青石板铺的路面被车轱辘碾得光亮,街两边挤着粮铺,布庄,杂货铺,铁匠铺,还有一家茶馆,门口挂着褪了色的幡子,写着青山茶社。
铺子大多是一层的小瓦房,门脸窄长,铺板卸下来摞在墙底下,店家们正吆喝着开张前的准备,几个妇人挎着篮子从街头走过去,篮子里装着鸡蛋和青菜,大约是赶早市来卖山货的。
晏虎把牛车停在街口的大柳树下,拿缰绳在树上绕了两圈。老黄牛低头啃树底下的草皮,尾巴甩来甩去赶苍蝇,他把装金果榄的包袱从背篓里拎出来,挎在肩上。
晏福生去了镇上的私塾,约好了等下一起去衙门。
回春堂在街心拐角处,是镇上最大的药铺。
门楣上挂着块木匾,黑漆底子上写着回春堂三个金字,漆皮剥落了一小块,但字迹还看得清。
门口的台阶被踩得光亮,门槛正中有个凹槽,是几十年来病人进进出出磨出来的,铺子里飘出一股浓重的中药味,当归,黄芪,甘草,金银花,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
云凛跟着晏虎和晏福生走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一个正在捣药的学徒抬起头来。
“几位是——”学徒的目光落在晏虎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上,“是来卖药材的?”
“是。金牛胆,晒的。劳烦请周老大夫给看看。”晏虎把包袱搁在柜台上,解开粗布,露出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果榄片。
学徒低头看了看,把捣药杵放下,转身掀开药柜旁边的一道布帘,朝里头喊了一声:“师父,有人来卖金牛胆,分量不小。”
布帘后面传出几声沉稳的脚步声,周老大夫掀帘走出来,花白胡子,背微驼,但目光清亮,周老大夫的目光落在云凛脸上,那双老眼里带了几分审视,也有几分好奇,“你这娃娃认得药材?”
他没有问晏虎,因为他见过几次晏虎,是卖山货的小子,自是不认得药材的。
云凛微微点头,“认得一些。清热解毒,治疮疡肿毒和蛇伤用的。”
周老大夫挑起一边眉毛,没再追问,低头看包袱里的片。
他拿了一片举到光底下看切面的纹理,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放在嘴里咬了一小块嚼了嚼,“溪边阴凉处长的,两年以上的老藤。晒的火候也好,没暴晒,药性都在。十一斤,二两银子一斤,一共二十四两。”
他说完看了眼云凛和晏虎,“这个价是回春堂收过的最高价。你们若有异议,可以去别家问问再回来。”
晏虎的心在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打一年猎,兔子雉鸡加起来也就卖个十二三两银子,金牛胆挖了不到两个时辰,二十四两,他偏过头看向云凛,云凛正低头看着柜台上摊开的片,他的目光落在那片切得整整齐齐的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用问了,周老大夫的信誉我们信得过。”晏虎说。
周老大夫让学徒取来银两,当面称了二十四两纹银,用粗纸包好,封口处按了回春堂的红泥印。
晏虎接过银包放进怀里,云凛已经在跟周老大夫说留种和明年采收的事了,周老大夫抚着胡子连连点头,“你这个后生倒是挺在行,若是再有好药材只管送来便是,金牛胆这东西山里头越来越少,你既知留种,便是懂得细水长流。”
出了回春堂,晏虎在药铺门口站了片刻,把怀里的银包又往里按了按,二十四两银子的分量,压在他心口上沉沉的,他活了二十年,手里头从没攥过这么多银子。
“走吧,去牲口市场。”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
牲口市场在镇子西头,过石桥往左拐,一棵大槐树底下。
槐树荫凉里拴着十几头牲口,有黄牛,有水牛,还有几头毛驴和骡子,牛粪味混着草料味,热烘烘地扑面而来。
几个卖家蹲在树底下,有的在吃粮,有的在拿草帽扇风,有的见人过来就站起来吆喝。
“看牛不?这头三岁口,耕地拉车都使得!”
“黄牛,壮年黄牛,牙口好力气大,八两银子牵走!”
云凛没理会那些吆喝。他沿着槐树荫凉慢慢走,目光从一头牛身上移到另一头牛身上,有的瘦骨嶙峋毛色枯,有的鼻环扯豁了口子正往下淌血,有的一双眼睛红红的焦躁地转着蹄子不停地刨地。
他都没停。
走到槐树荫凉的尽头,他停住了,那里拴着一头母水牛。
灰黑色的皮毛在光底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肩胛骨圆润,脊背平直,四条腿粗壮有力,蹄子没裂没豁。
它卧在泥地上,嘴里慢悠悠地反刍着,一双大而湿润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前方,尾巴不紧不慢地甩着,偶尔扫一下泥地上的苍蝇。
它不刨蹄子,不扯缰绳,就那么安静地卧着,跟周围那些焦躁的牲口比起来,从容得像个已经在这里守了很多年的老伙计。
云凛蹲下去,和那双眼睛对视了。
母水牛看着他,缓缓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眼睑,然后把头往他这边偏了偏,鼻子里喷出一股温热的鼻息,喷在他手背上。
云凛伸出手,慢慢地放在它的鼻子旁边。
母水牛没有躲,它把鼻子往他掌心里又凑了凑。湿的,凉的,软的。他把手掌翻过来,轻轻覆在它鼻梁上,感觉到那层短而密的皮毛底下,一条粗壮的鼻骨稳稳地撑着他的掌心。
“就这头。”他说,这是他的直觉,上辈子,直觉救了他一次又一次,他很相信自己的直觉。
卖家是个年纪不大的男人,三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斯斯文文的,不像牲口贩子。
他正蹲在槐树底下翻着一本旧书,听见云凛说话才抬起头来,把书合上,拍了拍袍子上的草屑走过来,脸上有些书卷气,但眉宇间笼着一层散不去的疲惫。
“这头牛两岁口,母的,去年秋天配过一回种但没怀上,喊的价是十四两。但它性子温顺,好伺候,不带犊子。”男人说,“我要不是急着去州府赶考,这牛我舍不得卖。”
晏福生已经赶了回来,他背着手绕到母水牛旁边,熟练地掰开牛嘴看了看牙口。
牙口整齐,切齿还没磨平,牙面没有虫蛀。
他又弯腰检查了四个蹄子,蹄缝没有裂口,蹄底没有烂斑,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晏虎和云凛点了点头。“牙口对得上两岁口。蹄子没毛病。是好牛。”
晏虎问卖家:“你说的价是十四两?”
男人点点头,随即又说:“要是你们真心想要,最低十二两。我去州府赶考,水路就得两个月,实在没有精力再照料它了。给个痛快价,你们牵走。”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舍,但更多的是疲惫,他把手搭在母水牛的脖颈上,母水牛仰起头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袖子,男人的喉结滚了一下。
云凛看着那母水牛舔男人的袖子,转头看向晏虎,晏虎也正好看向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息,晏虎点点头。“十二两半,我们牵走。”
男人接过银两,数也没数就放进袖子里,他把缰绳从槐树上解下来,在母水牛耳朵后面轻轻拍了两下,“大青,跟新主人家去吧。”
母水牛哞了一声,低沉而悠长,像是在应他。
它站起来的时候,云凛才真正意识到它有多大,肩高到他口,身长足有一丈往上,四条腿粗得像柱子,灰黑色的皮毛在阳光底下泛着湿润的光,像刚从水里泅渡上来的一头远古生物。
它抖了抖皮毛,然后把头转向云凛。
云凛牵着它从牲口市场出来,走几步就回头看它一眼,它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这种感觉很奇妙,云凛并未养过牲口,末世前没能力,末世后没本事,动物都变异了,那些温和的动物一爪子就能把活人的肚子给挠开。
到了县衙门口,晏福生把牛车和老黄牛交给云凛和晏虎看着,自己进去找主簿,没过一会儿他出来叫云凛进去。
他对云凛细细叮嘱:“不管县令问什么,你就说以前的事混忘了。一路上太过于艰辛,又受了,失忆是正常的。其他的什么都不用说,就说自己记不起来了。”
云凛点头进了衙门,而晏虎和晏福生去办牛契去了。
周淳今天穿的是便服,坐在偏厅里翻着新到的邸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云凛脸上停留了一瞬。
一个逃难过来时痴痴傻傻对着地面自言自语数蚂蚁的少年,如今站在他面前,眼神平静,举止得体,已经完全看不出刚来时的模样。
“云凛。”周淳把邸报搁在案上,“你的事晏村长跟本官说了。魇症好了?”
“回大人,好了八成。说话认人都没问题了,只是以前的事还有些模糊。”
周淳点点头,他见过魇症痊愈的人,有的恢复得快,有的恢复得慢,有的彻底忘了从前的事,这不算稀奇。
“户籍的事晏村长也跟本官提了。你如今说话做事都与常人无异,单独开户是合规矩的。那两块荒地本就是划给你的额份,今一并记在户籍上。”
他让文书取来户籍册子,翻到石头村那一页,提笔在空白处写下云凛二字,笔尖在纸上停了停,“籍贯?”
云凛沉默了一瞬,“回大人,不记得了。”
周淳看着他,案上的茶盏里热气袅袅升起,过了一会儿周淳把笔落下去,在曾经的籍贯一栏写了个海兴州,没有写具体县乡,只是一个模糊的州府名,那是逃难人群的来处,也是县令能给的体面。
“记不得了便记不得。从今起,你便落户在石头村,往后若想起什么,可来衙门补录。”
云凛想着跪下去磕个头,毕竟上辈子看电视就是这样。
周淳摆摆手,“你也不必行此大礼。落户文书要明才能裱好,届时会让里正带给你们村长,还有几份关于你那几块开荒地的地契证明文件,也会一并送交与你。往后你便是青山县在籍的百姓,税粮徭役按规矩缴纳。若有难处,可来找本官。”他顿了顿,“你在村里的事迹,晏村长都跟本官说了。你是石头村的人,也是本官治下的人,本官自会照拂。”
云凛从偏厅出来的时候站在衙门口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
头已经从东边升到了半空,镇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粮铺门口有人在搬麻袋,布庄门口有妇人在挑布料,茶馆里有说书先生已经开了场,声音沙哑而响亮,讲到精彩的段子,惊堂木一拍,满堂喝彩。
他把手展开,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里的纹路。
“阿凛——!”晏虎在街口朝他挥手。
云凛抬起头来,看见晏虎一手攥着老黄牛的缰绳,一手牵着母水牛的缰绳,两头牛并排站着,一黄一黑,一大一小,尾巴各自甩各自的。
他快步走下石阶,穿过人流往街口走去。
走到跟前的时候,母水牛看见他,把大脑袋往他怀里拱了一下,拱得他往后退了一步。
“上完牛契了。”晏虎把手里的缰绳递给他时,声音比平时亮,“记的你的名字,周大人怎么说?”
云凛接过缰绳。“他说以前的事不记得就不要紧,往后我就是青山县的人了。”他低头看着手里那粗麻搓的牛缰绳,又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骡马行门口几个在拴马桩旁边说笑的闲汉,把目光收回来,“等明天文书下来,我就是石头村正式在籍的住户了。走吧,回家。”
晏虎把竹筒拿起来递给云凛,竹筒里的水已经不凉了,但云凛喝了之后觉得沁甜。
他靠在牛车草堆里,看着道旁的野花一片一片地从车边掠过去,远处大青山的轮廓渐渐清晰,山腰上那团白雾早已散尽了,只有山顶还缭绕着一层薄薄的天色。
现在……他算是有去处的人,不再是漂浮的浮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