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

第4章

牛是过了晌午到的村口。

头正毒,老树上的知了叫得声嘶力竭,树下几个纳鞋底的妇人热得把鞋底板子搁在膝盖上扇风,谁也没心思做活。

方氏也在,她拿草帽扇着脖子上的汗,正跟王氏说今年入了伏怕是要旱,话说到一半,手里的草帽停了。

“那是什么?”

王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村道尽头,那头灰黑色的水牛慢悠悠地从竹篱笆拐角处转了出来。它肩高近四尺,身长一丈有余,四条腿粗得像小树,蹄子踩在土路上一步一个浅坑。

午后的光打在它灰黑色的皮毛上,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像刚从大青山上的溪涧里泅渡上来。它的尾巴不紧不慢地甩着,耳朵偶尔转一转,对周围的动静既不惊也不躁。

云凛牵着缰绳走在它左边,晏虎牵着老黄牛的牛车走在它右边,晏福生背着手跟在牛车后头。

“哎哟我的天爷!!”方氏腾地从石头上站起来,鞋底板子掉在地上也没捡,“水牛!是水牛!”

这嗓子一喊,老槐树底下纳凉的,旁边院子里择菜的,井边打水的,全都伸长了脖子往村道上看。

几个半大孩子先跑过去了,围着水牛又蹦又跳,孩子们没见过这么大的水牛,只见过晏四叔家那头老黄牛,瘦瘦的,角也短。

这头水牛比老黄牛高出足足一个脑袋,脊背平直宽阔得能当条凳。

有胆子大的伸手想摸牛腿,被水牛打了个响鼻,喷了一脸的湿热气,吓得缩回去,又咯咯笑着跑开了。

大人们也陆续围过来,扛着锄头的把锄头往地上一杵,挎着篮子的把篮子往路边一搁。

“虎子,这是你买的?!”晏四叔本来正蹲在自家院门口磨锄头,听见动静扛着锄头走过来。

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拄,弯下腰去看水牛的四条腿,又绕到后头看了看牛屁股的肌肉。

看完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睛里全是一个老庄稼人看到好牲口时才会有的亮光,“是头好牲口嘞!蹄子没裂,后胯也宽。牙口多少?”

“两岁口。”晏虎把老黄牛的缰绳在车辕上绕了一圈。

“两岁口?”晏四叔又弯腰掰开牛嘴看了看牙,看完拿粗糙的手掌在水牛脖子上重重拍了两下,水牛回头看了他一眼,又不紧不慢地把头转回去了,“两岁口这体格子,养好了能给你家二十年活!这牛不便宜吧?”

“十二两半钱,牛落在了阿凛名字下面。”

“十二两半钱?”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发大财了?怎得落在云小子名字下面的?他出的钱?”

“算是我们一起出的,我想着放他名字下面,他心里有底一些,户籍已经落下来了,也该有些东西在他名字下面。”晏虎把缰绳换到另一只手上,“钱是卖药材得的。前几我俩上山给蓉儿挖野薄荷,阿凛在溪涧边上发现了一片金牛胆,挖回来晒了,今早去镇上回春堂卖的。周老大夫给的好价,二十四两,这牛十二两半钱。”

人群里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云凛身上,这个三个月前还蹲在村口数蚂蚁的痴儿,如今站在一头壮硕的水牛旁边,手搭在牛鼻梁上,正拿袖子给牛擦鼻梁上沾的草屑,这得是多好的运道?

“那金牛胆可是能治蛇毒的!”晏四婶从人堆里挤进来,围裙还没解,手上还沾着灶台上的米糊,“你们俩在哪儿找着的?多不多?下回也带我们家那口子去认认地方——”

晏四杵了她一拐子,压低声音说道:“你这婆娘,什么话这叫!云小子刚落户咱们村,正是需要银钱的时候,咱们不缺吃不缺穿,应是想着帮衬帮衬,哪能跟孩子争营生?快些闭嘴!”

云凛却在这时开口了。他声音不高,但周围几排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四婶说的是客气话,四叔不必如此。四叔帮了我们许多,开荒那会儿帮着清石头,豆子地里教我怎么顺垄挖渠,天热了四婶给我送凉茶,蓉儿满月送了十来个鸡蛋。我都记在心里。金牛胆不易得,也不知道明年能不能再发,我若在山上瞧见好药材,就叫上村里人一起。”

晏四叔被这番话给钉在了原地,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方才不让自家婆娘说话就一个心思,云凛这孩子不容易,一个人逃难过来,魇症才好,刚落户,正是要用银子的时候,这孩子发现了值钱的药材那是他的运道,他们这些做长辈的帮衬还来不及,哪能跟孩子争营生。

可他没想到云凛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番话来。

晏四婶也被这番话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围裙角被她搓了又搓,“你这孩子,四婶就是想着咱们乡下人经常遇到蛇,免不得在家里备一些,保不齐你四叔山里地里的来来去去被蛇咬了,不是想拿去卖银钱……”

这位素里嗓门比自家男人还大的妇人,这会儿声音倒轻下来了。

“我知道。”云凛说完顿了一下,“四叔四婶帮我的地清石头送饼子,也没问我要银子,不是吗?”

周围几个老人微微点头。

五婶拿蒲扇挡着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年轻媳妇说:“这孩子心里头都记着呢,平时不说,关键时候一个字都不掉地上。你看看人家这账算的,不是分银子的账,是人情账。谁帮过他,多少情分,他全记着。”

那年轻媳妇也点头,声音压得比五婶还低:“可不是。刚才四婶问他在哪儿找的,换了旁人肯定要藏着掖着,他倒好,直接说再遇到好药材叫上咱们一起,任谁也挑不出理来,是个会来事儿的。”

晏四叔回过神来,拿粗糙的手掌在脸上抹了一把,“行,你这小子是个实诚孩子,四叔记心里了。”

晏四婶低头揉了揉眼睛,再抬头的时候嗓门又亮堂起来了,“快别在外头站着了,赶紧把牛牵着家走。这头底下晒了半天,牛也渴了,人也乏了。天太热了,牛也得防着中暑。”

刘桂芬抱着蓉儿站在院门口,蓉儿刚醒,脸上还带着枕头印,被头一照眯着眼睛打了个小喷嚏,刘桂芬拿手替她挡着光,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云凛身上,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晏百川听晏福生回去说了牛的事儿,也拄着拐杖来了,跟他一起的还有晏三,手里提着一个小木箱。

老族长来到晏擎家,围着牛转了一圈,止不住的点头,“嗯,是个好牲口,”他说着看向晏三,“老三,你年轻前帮着镖局养过马匹,趁着刚来还不认人,赶紧给环打了,免得以后认人了闹脾气。”

晏三把小木箱搁在石磨上,打开铜搭扣。

箱子里垫着块旧棉布,上头躺着一手指长的铁锥,锥尖磨得锃亮,旁边是一枚铜环,开口处锉得尖尖的,在头底下泛着冷光。他取出铁锥在袖口上蹭了蹭,又拿粗布把锥尖擦了一遍,动作利索而沉稳。

年轻前他在镖局替人养过几年马匹,钉掌穿环骟牲口这些活都拿得起来,一边擦一边说:“等会儿虎子把牛头按住,擎子稳住后胯。别让它甩头,一锥子过去就完事,快得很,牛受的罪也少。”

云凛往前走了半步,他看着晏百川,有些为难的开口道:“族长爷,能不能不打环?做个嚼口也行。马能戴嚼口,牛也能戴。用麻绳编个笼头套在它嘴上,拴缰绳的地方加个皮扣,拉紧的时候给它一点信号,它就知道该停了。不打环也一样能牵住。”

“嚼口?”晏三手里还攥着那铁锥,闻言摇了摇头,“那是马用的东西。牛跟马不一样,牛的力气全在脖子上,嘴上的皮肉比马薄,嚼口勒不住。发起性子来,嚼口一扯就豁了。”

晏百川没有立刻否定。

他把竹杖从泥地里,走到水牛跟前,水牛抬起头,一双温顺的大眼睛安静地注视着面前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晏百川伸出手,按在牛鼻梁上。那里皮毛柔软,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着,就是这里,鼻中隔上那层薄薄的软骨,锥子从这边穿过去,铜环从那边拉过来,牛就被人牵住了。

他放过牛,也穿过环。

他知道那一锥子下去牛会疼得浑身发抖,会流几滴血,会好几天不敢甩头,但穿了环的牛就是家牛了,往后下地拉车,跟人过一辈子都安稳。

他收回手,竹杖在地上点了一下,“小凛,这环得打。不打环它永远是个野牲口。野牲口养不熟,今天乖,明天惊着了,疼了,发了脾气,拽都拽不住。咱石头村不是没出过牛伤人的事,你四叔那头老黄牛,看着蔫头耷脑的,刚来那年没打环,有天被马蜂蛰了,撂开蹄子跑了大半个村子,把王家的鸡窝都踩塌了。它跑起来你那嚼口本勒不住。穿环是疼一下,环往后出了事,受罪的就不止牛了。”

云凛沉默了。

他不是觉得晏百川说得不对,恰恰是知道他说得对,才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时代没有防惊绳,没有液压式鼻钳,没有更温和的选择。

晏百川不是不疼牛,是更怕将来有一天这头水牛发了疯,伤了人,也伤了自己。

他当然可以用自己在村里刚积攒起来的那点分量继续争,但争什么呢?争一个在这个时代本不存在的替代方案?他低下头,把手放在水牛的鼻梁上,拇指轻轻蹭着那片柔软的皮毛。

“不要——!”晏礼从刘桂芬腿边弹出去,张开两只胳膊拦在大水牛面前,小脸涨得通红,眼泪已经涌上来了:“不许打!不许你们打它!它会疼的!”

水牛原本卧在地上反刍,被他这一嗓子惊得耳朵往后转了转,大脑袋抬起来,鼻子里喷出一股湿热的气,不明白这个挡在自己面前的小人儿在什么。

晏礼感觉着背后那股温热的鼻息喷在自己后脖颈上,更委屈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有一滴落在水牛的鼻梁上,水牛眨了眨眼,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鼻梁上那滴湿痕。

“不打环它发了疯怎么办?你拉得住?”晏擎走过去想把儿子抱开。晏礼死死钉在地上,两只脚像生了,被他爹拽住了就往地上蹲,整个人变成了一坨沉甸甸的小秤砣。

“它不会发疯!它最乖了!它刚才还舔我了!”小家伙扯着嗓子嚎,手还朝水牛的方向抓着。晏擎一用力把他抱起来,他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哭声像一把钝锯子在所有人心里来回拉。

晏百川表面是个严肃的族长,但谁也不知道他其实是个最疼孩子的,晏礼算起来是他的堂重孙,得叫他一声太爷爷,看着孩子哭的撕心裂肺,他心里是不好受的,他若是一个普通的太爷爷,牛不打环便不打了,大不了牛圈修的牢固些,不让牛出圈就行了。

但他不能这样,他是一族之长,他得从所有人的角度去看问题,所以他沉默,两头为难。

“我先瞧瞧这牛,瞅着肚子怎得比两岁口的大了不少。”晏三放下铁锥走过去,先看了看牙口,又摸了摸肩胛,然后把手放在牛肚子上,手指张开轻轻地从肋骨后缘往后按。

按了两下,他的动作忽然停了。

“三叔?”晏虎察觉到他脸色不对。

晏三没有回答,他趴下去,把耳朵贴在牛肚子上。

院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晏礼的哭声也停了,五岁的孩子不知道三爷爷为什么突然趴在牛肚子上听,但他本能地感觉到,有什么重要的事正在发生。

晏三听了很久,抬起头的时候脸上那个沉稳的老把式的表情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了鬼似的难以置信,他跪在地上又摸了一遍牛腹,手指沿着腹中线慢慢地仔细地往下探,然后惊得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的天爷!”他的声音在发抖,“这牛…这牛肚子里揣了崽子!!”

他猛地抬头看向晏福生,“大哥,你跟着去看牛,没看出来它揣了崽子?!”

晏虎率先反应了过来,“卖它的书生说配过一次种,但是没配上,难道是他不会看,其实已经配上了没发现?!”

“他一个书生他知道个屁!他连牛欢喜在上面还是在下面都不知道,能看出个什么子丑寅卯?!”晏三这话一出来,满院子的妇人都闹了个大红脸。

方氏拿手背挡着嘴,半笑半啐地呸了他一口:“老三你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也不看看这满院子都是什么人,什么浑话都往外倒!”

王氏站在旁边,脸都红到脖子了,把蒲扇举高了挡住自己半张脸,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五婶倒是没呸他,但也拿草帽遮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云凛嘴角抽了抽,他当然知道话糙理不糙,但这未免也太糙了。

晏三叔坐在地上,完全顾不上那些妇人的啐声,他心里头像有面鼓在擂,咚咚咚的,一声比一声重。

牛揣了崽,牛肚子里头有犊子,而他刚才已经把铁锥攥在手里了,锥尖磨得锃亮,拿粗布擦了一遍又一遍,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一锥子利利索索地穿过去。

要是没有阿礼拦那一下……

阿礼张开胳膊挡在牛前面哭得撕心裂肺的时候,他还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这孩子不懂事。

要是没有云凛多争了一句嚼口的事……

云凛说用麻绳编个笼头的时候,他还在心里摇头,觉得这后生不懂牲口。

要是没有这两下拦,他晏三这会儿就不是坐在地上,而是跪在血泊里了。冷汗从他的额角淌下来,顺着腮帮子滴在衣领上,后背洇湿了一大片。

他活了半辈子,给骡马穿过的环没有上百也有几十,从来都是一锥子完事,从来没出过差错。

可今天差一点…就差那么一步…他手里那铁锥就扎进一头怀了崽的母牛的鼻中隔里。

牛受惊,挣命,惊了胎。一尸两命,他这辈子的最大的事就是在镖局养了几年马,没上过战场没过人,临了差点造了孽。

晏福生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懊恼,又从懊恼变成了后怕。

他张了好几次嘴,最后憋出来一句:“我哪会看揣没揣崽啊!”声音都带着颤,“我家里那头是公的!我只会看牙口和蹄子!”这话说得又急又憨,但没人笑得出来。

晏百川的竹杖从他手里滑下去,咚的一声歪倒在地面上,花白的眉毛底下那双看了一辈子牛的老眼里头全是后怕。

方才他说的那些话还在耳朵边上响,但那些话都是对的,他活了八十年,那些经验都是从土里从血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没有错。

可现在他盯着地上那歪倒的竹杖,心里翻涌的全是自己刚才说话时的口气,那么笃定,那么不容置疑,说得好像这头水牛已经发了疯似的。

可他活到八十岁了,难道还不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理所当然的?

他凭什么那么笃定?凭什么不先让老三从头到尾检查一遍再发话?

他是族长,族长说的话,一屋子人都听着,老三把铁锥都攥在手里了。

如果今天不是阿礼哭,不是云凛争,不是老三多看了两眼,他现在就得跪在这头牛跟前,跪在一头被他害死的母牛跟前,跪在一滩血里面。

冷汗从他的脊背上密密匝匝地沁出来,把洗得发白的长衫后背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湿印,他站在大太阳底下,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有一只冰凉的手从脚后跟一直摸到后脑勺。

再过几个月,母牛的肚子就该大起来了,再往后,犊子落了地,这院子里就会有一头小水牛跪在草上,四条腿颤巍巍地站起来,那犊子差一点就没有了,差点被一锥子打没了。

他活到八十岁,什么事没经历过?爹娘走,兄弟分家,一切都一切他都过来了,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会算漏,今天差点造了这么大的孽。

他的身子晃了晃。

晏擎站得最近,第一个发现不对,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了老人家的胳膊,“爷!”

他的手攥在晏百川的胳膊上,隔着那件汗湿的长衫感觉到底下的骨头在微微发颤,是被惊吓之后整个人筋骨都松了下来的软,云凛也立刻上前,从另一边托住了老人的手肘,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晏百川才没有倒下去,他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了半截的老松树,外表看着还立着,里头已经被震得松动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腔里发出嘶哑的呼哧声,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掐着他的喉咙。

八十岁的人了,平时走路腰板笔直拄着竹杖也就是摆个样子,这会儿腰塌了,肩膀也垮了,整个人被两个年轻后生架着,脚底下还在打飘。

“爹!”晏福生也从傻眼里回过神来,三步并两步冲过去,拿自己宽厚的巴掌一下一下地顺着老爷子的后背,“您别吓我!!爹,您缓口气,您缓口气!”

刘桂芬把蓉儿往王氏怀里一塞,转身冲进灶房倒了碗凉白开端出来。她蹲在老爷子跟前把碗沿凑到他嘴边,声音又轻又稳,“爷,喝口水缓缓。”

晏百川颤巍巍地抬起手接过碗,勉强抿了一口,碗沿磕在他只剩几颗的老牙上,发出细微的瓷器碰撞声。

他又喝了一口,把碗搁在膝上,喘了好一会儿。

气息还是急,但比刚才好了一些。

他抬起眼,那双老眼里头的后怕还没有退净,但浑浊的水面底下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很沉很沉的愧。

“老三,快把家伙事都收起来。”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地底下刨出来的,“不打了,可不敢再打了!”

晏三还坐在地上,听见这话爬起来,走过去把铁锥和铜环用棉布重新包好,手抖得厉害,棉布缠了好几回才缠紧,然后木箱的铜搭扣啪嗒一声合上。

晏百川把碗递给刘桂芬,又喘了两下,才慢慢地直起腰来。

他的目光从满院子的人身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老三那张还挂着冷汗的脸,福生脸上那道没褪净的后怕,方氏和王氏攥在一起的两双手,刘桂芬蹲在自己膝前眼圈还红着。

然后他看着晏礼。

小家伙已经从爹怀里挣下来了,抱着水牛的前腿,脸上全是一道湿一道的泪痕,仰着脑袋,嗓子还抽抽着,他看了很久。

“阿礼。”他叫了一声。晏礼回过头来,睫毛上还挂着没的泪珠子。

“你比太爷爷强。”晏百川的声音不高,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太爷爷活到八十岁,只知道穿环这一个法子。你五岁,知道牛会疼。你是太爷爷的小先生。”

晏礼眨了眨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晏百川拄着竹杖站起来,走到云凛面前。

云凛还站在旁边,手搭在牛鼻梁上,他在后怕之中又多了一层庆幸,庆幸自己多说了那一句。

晏百川伸出手,把手按在他头顶上,掌心和那天在祠堂里覆在他头顶上时一样燥而温热,“好孩子。”老人的声音还在发抖,“你是个有福的。这牛是你挑的,十二两半钱,买一还揣一。刚到石头村就带了财来。”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看了看满院子的人,又看了看卧在地上的水牛,“牛是咱们庄户人家的心头宝,自己带了财来投的牛更是宝中宝。不打环了,爷听你的,让你三叔给它做个嚼口,再把牛圈修的牢固一些,想来虎子那么大体格子,应该是拉得住它的。”

晏福生扶着老爷子往外走,晏百川走到院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头也没回:“擎子家的,给熬点米汤,刚来到新主家,让它松快松快,今年的秋收双抢让你村长伯家的牛来帮忙,不可使唤这宝贝。”

刘桂芬几步跟上去:“哎,知道了族长爷。”她的声音比平时亮了几分,尾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轻快。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