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脚步声惊醒的。从巷子口过去,不止一个人,步子很快,往东院方向。
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听着那串脚步声由远及近,从窗外经过,又渐渐远去。没有停。不是来找他的。
但心跳已经快了。
坐起来,伸手摸了一下床板暗格的位置。断发还在——昨晚从东院回来贴的,新的,的。没有被碰过。
打开暗格,先把信纸和玉佩摸出来。还在。
然后摸到了那块令牌。
木头的,巴掌大。”澜”字刻得很深,笔画的转角处有细小的毛刺——不是批量做的东西,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握着令牌,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和木匣子上的字比过——在脑子里比。一样。笔顺、笔画之间的角度、收笔时的顿法——完全一样。不是巧合。是同一个人刻的,或者同一个人写的。
暗格里的东西,只有陈伯知道。但陈伯不会放东西进来不告诉他。
那会是谁?
天已经蒙蒙亮了。把令牌放进怀里——不留在暗格里了。信纸和玉佩也带在身上。又把暗格封好,贴上新的断发。
——
推开门,院子里没有人。
晨雾还没散,石板路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湿气。端着盆去水井打水的时候,看到井台旁边站着两个人,低着头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走过去。站在墙角的阴影里,假装系鞋带。
“……听说了吗?王执事昨天夜里被带到东院去了。”
“知道。到现在还没出来。”
“泽公子发了好大的火——把书房里的东西砸了一半。”
“那信的事……真是王执事做的?”
“谁知道呢。但泽公子不信。他说王执事没这个胆子。”
“那会是谁?”
“不知道。但他在查。”
两个人说完就走了,脚步声急促,消失在晨雾里。
蹲在墙角,没有立刻站起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三短一长,是两短,停了,又两短。
杜泽在查。
而且他不信是王执事做的。这意味着他会继续往下查——查昨晚谁去过库房,查谁有机会碰到那封信,查账册是谁放在刘叔门口的。
时间比预想的更短。
——
去打水的时候,碰到了陈伯。
陈伯站在井台边上,手里提着一桶水,没有在打——像在等人。看到走过来,目光往两边扫了一下,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昨晚有人去过你屋子后面。”
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
“子时前后。”陈伯的声音很低,”我没看清是谁——穿深色衣服,身形不高。在你窗底下蹲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走了?”
“嗯。没有进去。但蹲了很久。”
蹲在窗外。不是进去翻东西,是蹲着听。
杜泽的人已经开始排查了。
——
端着水盆回到屋里,把门关上。
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这间屋子住了七年——从七岁被分到这里开始。墙角有一道裂缝,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面,是那年地震留下的。窗纸是自己糊的,糊了三层,冬天不漏风。床板下面那横梁上,刻着七岁那年量的身高。
住了七年。
现在要走了。
不是三天——可能更快。
蹲下来,开始收拾东西。没有多少能带的——几件换洗衣服,一套针线,一块火石,一小包盐。灵石有十七块——攒了七年的全部积蓄。信纸和玉佩贴身放着。令牌也贴身放着。
收拾到一半,停了下来。
堂姨和杜小川怎么办?
如果现在走,杜泽查不到堂姨头上——账册的事是通过刘叔出的面,不是堂姨。换信的事没有目击者,库房的通风口没人知道。
但如果他不走,杜泽迟早会查到他身上。到时候,堂姨和杜小川也会被牵连——因为杜泽会认定”杜瑾和堂姨是一伙的”。
所以要走。
但走之前,需要让堂姨知道。
——
去膳房的时候,堂姨不在。
这个时辰她应该在的——每天卯时,她都会在膳房角落的桌上坐着,面前一碗稀粥,等着杜小川的药熬好。
但今天不在。
端着碗,在角落坐下。周围的人都在交头接耳——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偶尔飘过来几个词:”王执事””信””假的”。
消息传得很快。
有人在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抬头一看——是刘叔。
刘叔端着一碗粥,表情很平淡,像只是碰巧。但知道不是——膳房里有空桌子,刘叔没必要坐到这里来。
“昨晚睡得怎么样?”刘叔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听到。
“还好。”
“嗯。年轻人就是心大。”
刘叔喝了一口粥,又放下碗,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两下。不是暗号——像习惯。
“今天早上,东院那边有人来问我,说账册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门口的。”
端着碗的手没动。
“你怎么说的?”
“我说天没亮的时候。具体什么时辰,没看清。”
“他信了?”
“他信不信是他的事。我说的是实话。账册确实是天没亮的时候出现在门口的。”
刘叔说完就站起来走了,碗里还剩半碗粥。
——
从膳房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堂姨住的那条巷子。巷口站着一个人——不是堂姨,是膳房帮工的小翠,手里挎着一个篮子。
看到走过来,小翠低着头,侧身让了一下。
走过去之后听到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句话——
“堂姨让我告诉您——小川的药已经换好了。让您放心。”
步子没停。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但心跳快了一下。
堂姨知道出事了。她让小川的药”换好了”——意思是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她也在等。
——
回到屋里,把门关上。
站在门后,闭了一下眼睛。
需要想清楚几件事。
第一件:杜泽的排查速度。王执事昨天夜里被带走,今天早上东院就开始问人了。最多今天之内,杜泽会查到库房的通风口。如果通风口被发现,就能确定换信的人是从那条路进去的。而那条路——杜家里,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
第二件:账册的事。杜泽知道账册不是自发出现的——有人在推。他会查账册的来源,会查到刘叔,然后会从刘叔身边的人开始排查。堂姨和刘叔没有直接关系,但杜泽不会放过任何一条线。时间最多还有一到两天。
第三件:”澜”字令牌。昨晚有人蹲在窗外——不是杜泽的人,是另一个人。这个人和放令牌的人可能是一伙的。如果对方是善意的,为什么不现身?如果是恶意的,为什么不直接动手?
第四件:杜天行说的”外面也有人看着你”。杜天行知道有人在监视,但他没有说是谁。这意味着那个监视的人不是杜家的人,是外部势力。和”尉”字家族有关?和”殿下”有关?和母亲的事有关?
线索太多,时间太少。
睁开眼。
不能再等了。
——
傍晚,做了一件事。
去了一趟归云客栈。
不是为了找孟掌柜——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从杜家到归云客栈,正常走要两刻钟。路上停了三回——每一回都在巷口拐角处假装系鞋带,用余光观察身后。
没有人跟着。
至少看起来没有。
到归云客栈的时候,孟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到进来,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
“客官住店?”
“不住。找人。”
“找谁?”
“一个姓孟的。”
孟掌柜抬起头看了一眼。很短,但里面有东西——在确认是不是安全的。
“后院说话。”
——
后院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放着两张竹椅。孟掌柜坐下来,示意也坐。
“你胆子不小。”孟掌柜说,”这个时候还敢出来。”
“杜泽的人没跟着我。”
“你确定?”
“我确定。”
孟掌柜盯着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说吧,什么事。”
“我要走了。”
“走?去哪?”
“还不知道。但杜家不能待了。三天之内——可能更快。”
孟掌柜没有问为什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布袋,用绳子系着口。
“拿着。”
“什么?”
“几块灵石,一些粮。路上用得着。”
没有接。
“我不是来讨东西的。”
“我知道。”孟掌柜把布袋放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但你用得上。”
布袋不大。里面可能不只是粮。但孟掌柜如果要害他,不需要用这种方式。
沉默了几息,伸手拿起布袋,掂了掂。不重。
“客栈的马,后院的,拴在最里面的那棵树上。半夜去牵,不会有人问。”
看着他。
“你——”
“你娘救过我的命。我还不了她——还给你也是一样。”
孟掌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那个令牌——你带在身上了?”
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怀里的位置。
“……你怎么知道?”
“因为放令牌的人是我。”
手指僵住了。
“你——”
“别问为什么。问你也不会信。”孟掌柜背对着他,声音很平,”但你要记住——在你找到答案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身上有那块令牌。任何人。”
“包括杜天行?”
“包括杜天行。”
——
回到杜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巷子里很安静。今天没有人蹲在窗外。
推开门,一只脚刚跨进去——停住了。
屋里有人。
不是蹲在暗处——是坐在桌边。点了一盏灯。灯芯压得很低,光只能照亮桌面上很小的一片。
杜天行坐在那里。
站在门口,手还在门框上。
杜天行没有抬头。看着桌上那盏灯,声音很平静。
“你今天下午出府了。”
不是问句。
“……是。”
“归云客栈的方向。”
没有说话。杜天行是据他出府的方向和时间推断的。他的沉默被杜天行当成了默认。
杜天行慢慢抬起头。灯芯跳了一下,光影在脸上晃了一瞬。
“我跟你说过——三天之内,离开杜家。”
“我知道。”
“你不知道。”杜天行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杜泽已经查到了库房通风口的痕迹。只要他把你的行踪和王执事的时间一对,你就走不了了。”
站在门口,手指收紧。
“你现在还剩多久?”
杜天行沉默了几息。
“明天天黑之前。”
——
杜天行走了之后,在屋里站了很久。
灯还亮着。杜天行没有带走。
明天天黑之前。
不是三天——是一天。
蹲下来,打开暗格。断发还在——杜天行没有碰暗格。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取出来:几块灵石,一本旧书,一小包药材。
只有这些东西。七年的积蓄,全部装进一个布袋里。
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屋子。
墙角那道裂缝还在。窗纸是自己糊的,糊了三层。床板下面那横梁上,刻着七岁那年量的身高。
住了七年。
现在真的要走了。
把布袋系紧,挂在肩上。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走到巷口,停住了。
巷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杜天行,不是陈伯,不是杜泽的人——是不认识的人。穿着灰褐色衣服,比蹲窗的人高半个头,站在墙角,像影子。
没有动。
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在黑暗中对峙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那个人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消失在巷子拐角。
站在原地,手已经摸到了怀里的发簪。
那个人没有动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他出来,然后走了。
是警告?还是确认他还活着?
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片黑暗里,有人在看着他。不止一拨人。
而现在,要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