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灰褐色人影消失之后,没有走原路。
侧身闪进旁边的小巷,贴着墙,往西走。没有点灯,靠月光和记忆辨认路——住了七年,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拐角都在脑子里。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绕到杜家西侧的后巷。
后巷通着一个废弃的柴房。柴房后面有一道矮墙,墙底下有一个洞——不是狗洞,是排水口,年久失修,砖石松了。七岁那年发现的,从那以后没告诉过任何人。
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排水口。砖石还在原位,没有被碰过。
钻过去,回到自己屋子的方向。
——
推开门,屋里还亮着灯。
杜天行没有带走的那盏。
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苗在最后一点油里挣扎,随时会灭。
刚才在巷口的对峙,失去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把门关上,反锁。然后迅速开始行动。
不能等到明天天黑了。杜天行说”明天天黑之前”——但巷口那个人,不管是谁,都会让事情提前。
现在就要走。
蹲下来,把床板掀开。暗格还在——
断发还在。
但断发的角度不对。
早上贴断发的时候,习惯把发丝往右偏三分——这是刻意留的记号,和自然贴上去的方向不同。现在这断发,端端正正,不偏不倚。
不是他贴的那。
有人打开过暗格,又重新封了回去。连断发的位置都复原了——但角度复原不了。
手指在暗格里摸了一遍。空的。和离开时一样——信纸、玉佩、令牌早上就揣进了怀里,灵石、药材、旧书傍晚装进了布袋。暗格本来就是空的。
但有人不知道。
有人在他出门之后,撬开了暗格,发现里面是空的,又用一新的断发封了回去。手法几乎一模一样——几乎。
差的那三分,是这个人唯一做不到的事。
心跳没有快。反而慢了。一下,一下,很沉。
能在不破坏断发的情况下打开暗格、发现是空的、再重新封好——这个人知道暗格的位置,知道开启方法,知道用断发做标记的习惯。差一点就能完美复原。
差的那三分,说明这个人观察过他贴断发的过程,但没有亲手贴过。
是谁?
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
杜天行。知道的东西比想象的多。但没必要用这种方式——可以直接搜。
老院的人。知道昨晚了什么。但不知道暗格的位置。
孟掌柜。刚承认放了令牌。但没有必要打开一个已经空的暗格再封回去。
蹲窗的人。或者巷口的人。
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个人对自己的了解,比自己以为的深得多。
——
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是巷子里一个人走的脚步——是很多人,从东院的方向往这边来。步子不快不慢,是巡逻的速度。
但酉时之前巡逻的人不应该走这条路。
半蹲着,没有站起来。手从暗格里抽出来,在黑暗中听了一会儿。
脚步声在巷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不是来找他的——至少现在还不是。
但快了。
站起来,重新把床板放下。把床板合上,拉平床单,整理了一下枕头——和之前一模一样。
然后环顾了一圈屋子,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被动过。
窗纸有新的裂缝——不是风吹的,是从外面用刀尖挑开的。很小,不到半寸,不仔细看本不会注意到。
刚才从巷口回来时没注意到。
现在注意到了。
站在窗边,透过那条裂缝往外看了一眼。
外面没有人。巷子是空的。
但那个人来过。在白天,趁去膳房的时候,或者趁去归云客栈的时候。挑开窗纸看过里面有没有人,确认没人之后,进来翻了暗格。
——
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不是巡逻——是一个人,跑着过来的。步子很急,跑几步停一下,像在找什么。
跑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敲门。三短,一长。
不是暗号。
但听出是谁的敲门节奏了——陈伯。
打开门,陈伯站在门外。呼吸很急,脸色发白,手攥着门框,指节发白。
“瑾少爷——”陈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在发抖,”东院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家主刚才下令,彻查祠堂那封信的事。所有和王执事有过往来的人,全部带走审问。”
“……包括我?”
陈伯没有回答。但表情已经说了答案。
“名单上有你。执事堂的人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最多一盏茶的功夫。”
站在门口,看着陈伯。
陈伯不知道暗格被打开过。不知道今晚巷口的对峙。不知道明天天黑之前已经变成了今晚天黑之前。
但陈伯是唯一一个,在这个时候跑来报信的人。
“陈伯。”
“……嗯?”
“院子里的野猫,还在吗?”
陈伯愣了一下。然后眼神变了——像明白了什么。
“……不在了。昨晚就不在了。”
点了点头。
“你走吧。别让人看到你来找过我。”
陈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走了三步,停住,没有回头。
“瑾少爷。”
“……”
“活着。”
然后走了。步子很快,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
关上门。
站在门后,闭了一下眼睛。
暗格被人打开过。窗纸被挑开过。这个人知道自己的习惯、暗格的位置、甚至断发标记的手法。
身上的东西还在——怀里贴身放着的信纸、玉佩和令牌,肩上布袋里的灵石、旧书和药材。早上揣进怀里的,傍晚装进布袋的,都没有离身。
但安全感没了。
住了七年的屋子,第一次觉得四面透风。
外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不是两个人——是一队人。从巷子的两个方向同时过来。前路和后路都被堵了。
执事堂的人。
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
墙角那道裂缝还在。窗纸是自己糊的,糊了三层。床板下面那横梁上,刻着七岁那年量的身高。
住了七年。
不能再住了。
——
脚步声停在门口。
有人敲门。不是陈伯那种——是硬邦邦的,用指节叩了三下。
“杜瑾在吗?”
不认识的声音。东院执事堂的人。
没有回答。
“杜瑾?——开门。”
还是没有人回答。屋子里没有声音。
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
“杜瑾——听到没有?”
停了一下。然后传来另一个声音——更沉,从巷子那头过来的——”踹开。”
——
门被踹开的一瞬间,屋子里是空的。
窗户开着。窗台上有一个脚印。脚印的方向——往外。
执事头目冲过去看了一眼窗外。巷子是空的,没有人。
但再仔细看——窗台的灰尘上,那个脚印只有半个。前半掌深,后半掌浅。不是跳出去的——是趴着,从窗户下面翻出去的。窗纸是新破的,边缘很整齐——早就准备好的退路。
“追!他从窗户走的——往后巷方向!”
——
巷子很长。没有灯。
贴着墙跑的时候,能听到身后追兵的声音——”这边!””分两路!””他跑不远!”
脚步越来越近了。
前面有一道墙。不高,不到一人。但墙后面是空的——是一个废弃的院子,堆着杂物。小时候摸熟的路,这道墙一直在脑子里记着——万一要用。
手掌按在墙头上,身体翻过去的时候,左手掌心被一块碎瓦片划了一道口子。
没有停。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枯枝——咔嚓一声。
身后追兵的声音停了一下,然后更近了——”那边!有声音!”
跑。
穿过废弃的院子,翻过后面的一道矮墙,落进另一条巷子。这条巷子通向膳房后巷。膳房后巷有一个通往后门的窄道——白天堆着柴火,晚上没人会注意。
跑到窄道口的时候,停住了。
窄道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追兵。是一个穿着灰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把斧头的人——今晚值夜的杂役。
那个人也看到了。
两个人对视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那个人低下头,像什么都没看到,转身走了。
站在原地,手按在窄道的墙面上,喘了几口气。
值夜的杂役为什么装作没看到?
不知道。
但现在没有时间想了。
从窄道穿过去,推开后门的门闩,一步跨了出去。
——
后门外是一条小河。
河不宽,大约三丈。水不深,但很凉。对岸是一片荒草坡,再远一点,就是官道。
站在河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杜家。
高墙黑瓦。灯火从墙头透出来——东院的灯笼亮了,西院的也亮了。很多灯。很多人在找。
住了七年的地方。
现在真的走了。
蹲下来,把鞋脱了,用布包好,挂在脖子上。然后走进水里。
河水很凉。凉到骨头里。
走到河心的时候,水没过了腰。信纸和玉佩在怀里,贴着口。令牌也在。布袋挂在肩上——灵石、旧书、药材都在。孟掌柜给的那个小布袋贴身揣在怀里,绳子还系着。但水太急,大布袋浸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冲走了几块灵石。摸了摸,还剩十二块。
够了。
走到对岸,回头看了一眼。
杜家的灯火还亮着。追兵的声音还在墙内——还没有发现跑出来了。
但很快会发现的。
没有回头。爬上岸,穿上鞋,往官道的方向走去。
——
走了大约两里路的时候,听到身后远远地传来一阵钟声。
杜家的警钟。
他们发现了。
步子没有停。也没有加快。
不能快。这个速度刚好——比走快一点,比跑慢一点。不会引人注意,也不会太慢。
官道上没有人。月亮被云遮住了,路很暗。
走了不知道多久,听到前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两个人在路边说话。
走近了才发现——是杜家的护院。穿着杜家的制服,腰间别着刀,站在路边的树下,低声说着什么。
心跳慢了一下。步子没有停。
继续往前走。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
两个人看到了。一个人开口——”站住。这么晚了,去哪?”
停住脚步,没有抬头。
“出城,走亲戚。”
“哪个城?”
“前面那个。”
“前面哪个?”
没有回答。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发簪。
另一个人走了上来,距离越来越近。大约三步的时候,停住了。
盯着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说了一句——
“你不是从杜家逃出来的那个吧?”
手攥得更紧了。
“……什么是杜家?”
那个人愣了一下。看了看同伴。同伴摆了摆手。
然后笑了。
“没事。走吧。”
没有动。低着头,等着。
那个人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走吧走吧,一个小屁孩,别耽误时间了。”
两个人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站在路中间,慢慢地松开攥着发簪的手。
掌心全是汗。
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
走到天亮的时候,官道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赶集的、挑担的、牵着驴的。没有人注意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少年。
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看到前面路边有一个茶棚。
停了下来。
在茶棚的角落坐下,要了一碗粗茶。端着碗的时候,手有一点抖——不是恐惧,是冷。衣服湿了又,了又被汗浸湿。
把碗里的茶喝完,放下两文钱,站起来继续走。
走到茶棚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穿灰褐色衣服的人。
不是昨晚巷口那个人——身形不一样。但衣服的颜色很像。
那个人没有看过来。站在那里,端着一碗茶,像一个普通的过路人。
但知道不是。
因为那个人端碗的姿势——手指捏着碗沿而非碗身。不是普通人的端法。习武之人的习惯,方便随时脱手。
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个人喝了一口茶,把碗放在桌上,转身走了。往官道的方向。步子不快不慢。
走了几步,没有回头。
站在茶棚门口,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走远。
是孟掌柜的人?还是别的人?
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这条路,不止一个人在走。
紧了紧怀里的东西,低头走进了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