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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五之后,外门演武场。

天还没亮透,擂台四周的看台上就已经挤满了人。东侧外门弟子席位上白花花一片全是劲装,前排几个炼气五六层的弟子交头接耳,后排有人伸长脖子往北面高台张望。西侧杂役区里灰扑扑地挤满了人——比考核那天还多,杂役院今天放了半天假,但凡能走动的全来了。一个瘦高的杂役蹲在围栏边上跟旁边的人说“上次考核我就在这儿看他打的周铁”,旁边的人回了一句“这次来的可是内门的”。

北面高台上摆了一排太师椅。韩松坐在正中间,端着茶盏跟身侧的一个外门长老低声说着什么,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擂台,偶尔低头吹一下茶沫。孙乾坐在他右手边,背靠椅背双臂交叉,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没有温度。韩松左侧坐着的是内门执事韩涧,青袍长髯,一言不发。执事徐峰坐在最边上,花名册摊在膝盖上,毛笔握了半天没写一个字。

苏婉柔坐在高台最右侧的角落,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扣着袖口的布料。从入座到现在,没有喝茶,没有说话,目光始终盯着擂台。

林玄策走上擂台的时候,西侧杂役区里爆发出一阵零零散散的喊声。王大牛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林哥”,声音太粗被淹没在嘈杂里,他又喊了一声,这次更响,喊完之后自己的脸倒先红了。孟小舟没喊,两只手攥着衣角小声说了句“别输”,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林玄策站定。晨风从松林方向灌进演武场,吹得擂台边着的太虚宗旗帜猎猎作响。他在等。

韩奇从擂台另一侧走上来。

内门的黑色劲装,背后负着一柄黑色重剑,剑身宽逾三指,没有剑穗,没有装饰,剑柄上缠着磨得发亮的黑布。他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极稳,脚底落地的时候灵气从涌泉压入石面,石板上泛起一圈极淡的土黄色涟漪——这不是刻意炫技,是玄龟镇岳诀修炼到一定层次之后自然的灵气外溢。一个人的灵气如果厚重到每一步都在石板上压出涟漪,那他本人的防御力必然是铜墙铁壁级别。

“内门,韩奇,筑基二层。”韩奇在擂台中央站定,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嘲讽也没有轻视,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宗门外门实战检验规则——检验者以内门弟子身份下场,点到为止。撑过三十招算合格。撑不过就认输,我会停手。”

台下有人倒抽了一口冷气。三十招。上次杂役考核周铁打林玄策的时候说的是“撑过十招算合格”,十招。这次翻了三倍。筑基二层打炼气四层,撑三十招——这不是检验,是要把人活活拖死在台上。

林玄策看着对面这柄黑色重剑,剑尖还没出鞘,但剑身上那股沉甸甸的压迫感已经透过空气压过来,像一块铁砧悬在他头顶三尺。他将气息压低,破妄之眼的暗金色光晕在瞳孔边缘缓缓亮起。视线穿透韩奇体表,看到一副深黄色的灵气脉络——土系灵气的典型色泽,厚重、沉滞、密不透风。土系防御型修士有自己先天的克制方案:土厚则缓,反应速度在同阶之中必然相对慢半拍;土实多密,经脉灵气的流转路线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韩奇拔剑。

重剑出鞘没有锋锐的剑鸣,只有一声极沉闷的嗡响,像一面铜钟被用布包着的木槌敲了一下。剑身通体漆黑,表面没有符文也没有锻造纹,就是一块被打磨成剑形的玄铁。他单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土黄色灵气从脚底涌出沿着双腿攀升,在身体表面迅速凝成一层淡金色的灵气护甲——玄龟镇岳诀第一重,龟甲。

“开始。”高台上韩松放下茶盏,声音不大,但带着灵气传遍了整个演武场。

韩奇跨出一步。步距不大,但落地的时候整个擂台都震了一下。重剑抬起划出一道极简单的横斩,剑锋切开空气发出呜呜闷响,土系灵气裹在剑刃上把剑本身的重量放大了数倍不止。一剑未至,剑风先到,压得擂台上的灰尘往两边翻卷出去。

林玄策不退。破妄之眼将这一剑看得清清楚楚——土系灵气最薄弱的地方不是正面,是剑脊正中那条灵气传输线,那是玄龟镇岳诀运转灵气时不可避免的一道极细的缝隙。他侧步让过剑锋,右掌探出拍在剑脊正中的那条传输线上。炼气四层的灵气加上太虚古经转化过的虚空色灵气精准地切入土系灵气的缝隙中,像一针扎进两层铠甲之间的锁扣。重剑的横斩轨迹被拍偏了一寸,剑锋擦着林玄策耳侧划过,削断了几飘起的发丝。

台下有人惊呼。韩奇眼神微微一动,没有说话,第二剑紧跟着劈下来——竖劈。重剑举过头顶斩落的时候,给人的感觉不是一把剑,是一整块山崖从高处塌下来。林玄策再次侧步,剑锋砸进青石板,碎石飞溅。第三次——斜挑,直劈,横削,韩奇的剑法不快,但每一剑都极稳。大开大合的重剑招式没有任何花哨,一力降十会。擂台上尘土飞扬,剑风撕裂空气的闷响连绵不绝。

林玄策在剑影中穿梭。破妄之眼始终锁定韩奇体内那条土系灵气的传输线,每一次重剑斩落,那条线的薄弱点都会精确地短暂暴露。闪避——拍击——闪避,他在等时机。万劫不灭体已经把韩奇剑锋边缘刮过的土系灵气余波逐一吞噬,丹田里的灵气补回速度远超消耗。他像一颗被铁锤反复敲打的钉子,钉身不摇不晃,钉尖始终对准同一个点——韩奇右肘下方两寸处。

第十招时,韩奇变招。玄龟镇岳诀的配套招式“镇岳九式”——前三式是基础横斩、竖劈和斜挑,第四式陡然转折。重剑顿地激出一圈黄光涟漪,土系灵气的沉重压迫力从脚下擂台的青石板中弹射而出。林玄策的双脚瞬间重如灌铅——这不是龟甲,是玄龟镇岳诀独有的重力场域。

第十一招紧接而至。黑色重剑裹着沉浑的土系灵压,以泰山压顶之势直直劈落。这一剑跟前面十剑完全不同——重力场域的束缚让林玄策无法侧闪,而重剑的速度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

林玄策没有躲。

他拧腰,肩背撞入韩奇怀中。

近身。

重剑是长兵器,近身之后威力大打折扣。韩奇的瞳孔在剑光中微缩,显然没想到一个炼气四层的对手会用这种方式破他的剑招。他本能地低下手肘去撞林玄策的后背,土系灵气在肘尖凝成一极重的灵气桩直捣脊柱要害——但脊椎骨里藏着万劫不灭体最核心的封印,那股震动力在肘尖触及后背的瞬间就像一面无形的盾牌将土系灵气吞掉大半。林玄策右手三指并拢,太虚古经转化过的虚空色灵气敛在指尖凝成一道极不起眼的灰雾,撞进韩奇灵气护甲与重力场域之间的能量衔接死角。

玄龟镇岳诀一瞬间停滞。

不是被击破,是失灵——土系护甲还在,场域被切断。韩奇神情一沉,本能想要后撤重新稳住场域。但林玄策没有给他重新铺开场域的机会。

第十五招,反击开始。

不是以力破防,是精准的节点打击。前世功法库的千百场战斗经验在这一刻全被唤醒,破妄之眼的暗金色光晕照亮视野中每一处土系灵气的薄弱点。他绕着韩奇快速游走,右手三指不断点在重力场域的灵气衔接节点上,每点一次场域就崩塌一分。玄龟镇岳诀最引以为傲的重力场域被彻底撕裂——擂台上反复凝起又崩散的土黄色灵光,像是被捅破的千层纸甲。

韩奇的额头开始出汗。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炼气四层的外门弟子修为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以上,却每一击都精准到令人发指。而且这人从头到尾没有用任何一门筑基境以上的高深功法,就是最普通的侧步、最基础的掌法,每一次出招都精准到令人发指。

第二十招,韩奇变守为攻。他不信——筑基二层的全力一剑不可能劈不开炼气四层的防御。重剑举过头顶,全身土系灵气毫无保留地灌入剑身——玄龟镇岳诀最后一式,镇岳。黑色剑身上浮出无数土黄色的符文,整把剑变成了一被符文包裹的黑色巨柱。重力场域在这一刹那重新凝聚,不是束缚,是镇压。

林玄策站在擂台中央,透过衣袖的布料看自己手臂上每一被重力场域压得暴起的青筋。他忽然闭上眼。

识海中太虚古经的总纲徐徐展开——虚极生实,无中生有。以炼气四层催动筑基境以上心力负担的招式是不可能的,但万劫不灭体已吞噬过筑基境灵气,完全可以用虚元气暂时模拟出接近筑基伤力的攻击。

他侧身,肩背以一个极小的幅度错开重剑劈落的轨迹,体内太虚古经运转到极致,右手双指在虚空画了一个极简单的圆。圆成——虚空色灵气裹着微不可察的暗金色电弧,精准地撞在韩奇手腕上那道灵气输送最密集的节点。

韩奇的黑色重剑落地,声音沉闷而轰然。

整座演武场鸦雀无声。韩奇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手——手掌还在因为被指力击打而微微发抖,虎口没有裂,但整条手臂的灵气输送被截断了。那种感觉不疼,他低头看着自己仍在发抖的右手,眉头拧成一道深深的沟壑。一个炼气四层的外门弟子,用两手指把他的重剑打掉了。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他把重剑从地上捡起来还剑入鞘,剑脊上的土系符文已经全部黯淡。他转身朝北面高台深深鞠了一躬,又转回来对林玄策也鞠了一躬,翻身下台,大步走出演武场。

高台上,韩松手里的茶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在茶几上,茶盖斜搁在盏边,盏沿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刚才不自觉地用力攥过茶盏底座留下的。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只茶盏旁边的茶几漆面上,多了几道指甲划过的白痕。

孙乾嘴角的那丝笑意僵住了,后背从椅背上微微离开了两寸。韩奇是他亲自挑的人——筑基二层,土系防御型,专门克制林玄策这种正面接招的打法。理应稳胜券。但擂台上的两个人连正式交战的“战斗”都称不上,总共二十招而已。

徐峰的花名册上,林玄策名字后面终于写下第二行字——“新晋外门弟子实战,优。”他划完那个优字嘴角动了动,继续捧着花名册正襟危坐。

苏婉柔松开袖口,靠回椅背轻轻呼了一口气,始终绷着的肩膀微微放松了几分。

林玄策弯腰捡起地上几片被重剑震落的碎衣角,对高台上的方向拱了拱手,转身走下擂台。

他穿过演武场的时候,外门区往碧竹轩的回程山道上,有两个人在等他。孟小舟跑在最前面,鞋子跑掉了一只,拎着一只布鞋光着一只脚在碎石路上跳着跑。王大牛跟在后面,一手捂着还在流血的手臂——他刚才在擂台上也参加了检验,接了一个内门弟子的十招掌法,硬扛七掌挨了两掌,小臂上裂了一道口子,但检验表上盖了合格章。

“林哥!”孟小舟冲到他面前,跑得太急停下来的时候差点一头栽进他怀里。他抬着头,眼眶里还转着水光,但嘴角已经咧到了耳,“赢了,真的赢了——你看到没有,全场都傻了!韩奇拔剑的时候我以为你会硬扛,结果你用两手指——两手指!”

王大牛走过来伸出拳头,林玄策跟他碰了一下。两个人的拳面都是茧子叠茧子,粗糙得像两块砂石磨在一起。

“走,回去喝粥。”他平静地开口。

三个人走进竹林小道。身后远处的外门演武场方向还隐约有人在喊“林玄策”的名字。

而当夜更深的时候,一只雪白的传讯灵鹤悄无声息地飞入内门韩涧执事的院内。灵鹤腿部绑着一卷竹简,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急促——

“此子疑似身怀旁门异术。外门恐难承其重,请内门介入彻查。”

那道从山顶方向俯瞰外门的神念已经盘旋好几天了。更早些时候——碧竹轩上空那场功法波动来得太突然、太陌生,像千年前祖师手札中提到过某种古老传承。后山禁地前几传来的异常灵气波动也还没有查出源头。

而擂台上那名炼气四层弟子的表现,只不过坐实了一件事:有些秘密,该浮出水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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