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呲——”
星泪石里那点微弱的光,就像是寒冬腊月里的一劣质火柴,被人拿刀片狠狠刮了一下。
火星子一爆,接着就是让人窒息的暗。
烬渊那只向魂珠伸过去、已经冻得发紫的手,死死钉在了半空中。
周遭的世界在这一秒,彻底没声了。
风不刮了,骨炉不响了,底下那几个跪着的护炉统领连心跳都不敢跳了。深渊底下的空气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实心生铁,狠狠砸在烬渊的腔上,砸得他连一口气都倒不上来。
“……别。”
他喉咙里滚出一个破音的字,像两块裂的骨头在互相摩擦。
“别别别,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他疯了一样把星泪石举到眼前,两只眼睛瞪得眼眶都要裂开,血丝爬满了那双暗金色的瞳孔,红得像要滴血。
石头冰凉。
那种凉,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隐隐牵挂的温凉,而是真正的、死物一般的冷。像是在告诉他:燃料烧尽了,灯要灭了。
“的贼老天!老子魂都劈了一半了!你现在给我来这出?!”
他破口大骂,声音嘶哑得本不像是人能发出来的动静。他猛地低头,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扭曲。
他顾不上自己刚被撕裂灵魂的虚弱,顾不上炉子里那能冻结灵魂的九幽冥玉寒气,整个人几乎是扑在了那尊巨大的骨炉边缘。
“出来……珠子!你给我过来!”
他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直接探进了幽蓝色的冥火里。
“嗤啦——”
寒气瞬间将他手臂上的魔气连同皮肉一起冻结,然后撕裂。冰碴子顺着血管直往心脏里扎。
可他不躲。
他一把攥住了那颗悬浮在火中央、通体透明流转着微光的流萤魂珠,猛地扯了出来。
“烫……你烫是不是?你嫌外头冷是不是?”
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整个人像个失去了理智的疯子。他一屁股跌坐在深渊冰冷的黑石板上,双腿曲起,把自己缩成一个极其没有安全感的姿势。
左手,是那颗光芒几乎要彻底熄灭的星泪石。
右手,是刚刚出炉、还散发着幽蓝冥光的流萤魂珠。
他把两只手凑到一起,手抖得像是个发了半个月羊癫疯的废人。
“对不上……怎么对不上啊……”
他的指尖颤抖着,想把星泪石贴上魂珠,可他刚失去一半灵魂,身体本不受控制。两只手在半空中磕碰了几下,硬是没能对准。
“主、主上……”法阵外,刀疤男跪在地上,大着胆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惊恐,“您流血了……您的眼睛……”
烬渊眼角,两行黑红色的血泪正顺着惨白的脸颊往下淌,滴答、滴答地落在白色的里衣上,砸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血花。
“滚!都给我闭嘴!谁敢出声我活撕了他!”
烬渊像一头护食的饿狼般咆哮,头都没抬,但那股狂暴的气直接把刀疤男几个人压得趴在地上,连牙关都在打颤。
静。
死一般的静。
烬渊死死咬着后槽牙,咬得下唇都渗出了血。血的铁锈味着他残存的神经,让他强行找回了一丝对身体的控制力。
他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进去,带着深渊底下的腥臭和碎琉璃般的风,刮得他千疮百孔的肺生疼。
“呼……”
他慢慢吐出来。
手,终于稳住了一点点。
他极其、极其缓慢地,将左手的星泪石,贴在了右手那颗流萤魂珠的表面。
两件东西接触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声,没有光芒万丈的异象。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毛的胶着。
“进去啊……”
烬渊的额头抵在自己的手背上,呼吸粗重得像个拉破了的风箱。他那一半残缺的灵魂,正在疯狂地叫嚣着疲惫,想让他昏死过去,但他死死瞪着眼睛,哪怕眼角已经裂开。
“你进去啊……”
他声音哑了。
从刚才的狂暴咆哮,变成了现在这种带着哭腔的哀求。
“外面风大。”
他鼻尖酸得发胀,眼泪流不出来,只有血。“这里头……这里头我铺好了。我用半条命给你垫着底呢……暖和的。你进去,好不好?”
他把脸贴近那两颗珠子,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一个梦:
“……进去,别在外头吹风了。”
像是听懂了他这句近乎卑微的恳求。
又像是因为星泪石真的已经走到了油尽灯枯的最后一秒。
“啵。”
一声只有烬渊能听见的、极其轻微的水泡破裂声。
星泪石表面那层冰凉的石皮,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灵性,出现了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纹。
紧接着。
一缕比头发丝还要细、颜色极淡极淡的光,从裂缝里被挤了出来。
那光太弱了。
弱得就像是一只在暴雨里飞了三天三夜的萤火虫,翅膀都烂了,只剩下肚皮上那点快要熄灭的幽微。
它刚一出来,深渊里的罡风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猛地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想要把这缕属于正道的、不合规矩的残魂彻底撕碎。
“敢——!”
烬渊眼珠子一瞪,眼里的暗金光芒瞬间炸开。
他连想都没想,直接用那只被冥火冻得血肉模糊的右手,一把将星泪石和魂珠包拢在掌心,然后猛地捂在自己的口上。
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用自己那具破烂不堪的魔躯,硬生生替那缕残魂挡住了所有的风。
“嗤啦!”
罡风刮在他的背上,瞬间撕开十几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黑血喷涌而出。
他不吭声。
他死死捂着口。
他在等。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是有一万把刀子在他脑子里搅动。那半个灵魂的空洞,正源源不断地向外散发着足以让人发疯的空虚感。
直到——
他的掌心里,传来了一股极其熟悉的、微弱的暖意。
不是魔气的狂躁。
不是冥火的冰冷。
是一种净净的,像青岚界春天的阳光落在草叶上的温度。
烬渊浑身一震。
他僵硬地保持着那个捂口的姿势,连呼吸都停了整整三个节拍。
然后。
他慢慢地、极其小心地,将手指张开了一条缝。
手心里,那颗星泪石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块毫无光泽的死灰石头,“吧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而在那颗流萤魂珠的内部。
最中心的地方。
封着一粒极其微弱的光点。
那光点不再是忽明忽暗的挣扎状态,而是像被琥珀包裹住的萤火,虽然微弱到了极点,但却……稳住了。
稳住了。
“……”
烬渊看着那粒光。
他嘴唇张开,想笑,可面部肌肉却像是失控了一样,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呵……哈……”
他一头栽倒在冰冷的石板上,四仰八叉地躺着。手里高高举着那颗珠子,迎着深渊顶端那片浑浊的戾气云。
“成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虚弱得风一吹就散。
“真他娘的成了……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起来。笑得撕心裂肺,笑得眼角的黑血流进了嘴里,咸腥苦涩。
可是笑着笑着。
他的笑声慢慢停了。
举着珠子的那只手,也慢慢落了下来,放在了眼前。
他盯着珠子里那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