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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昭华的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像是被人硬生生剜去了内里的血肉,只剩下一层瘪的皮肤贴在骨头上,泛着不正常的青灰。眼眶周围晕开一圈浓重得发紫的黑,长长的睫毛上沾满了涸发黑的血痂,一一粘连在一起,结成小小的硬粒,把原本纤长卷翘、如同蝶翼般的睫毛糊成一团僵硬的黑影。

曾经那张被苏念在文字里描摹过千万遍、清丽绝尘的脸庞,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一毫的血色。皮肤薄得像一层随时会破裂的蝉翼,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一一蜿蜒交错,像地图上纵横的河流,像枯叶上细密的叶脉,像墙角缠结的蛛网,粗粗细细、弯弯曲曲地铺在皮下,有的早已黯淡得与皮肤融为一体,有的却依旧刺目,诉说着身体的极度虚弱。

嘴角挂着一道早已涸发黑的血痕,从唇角一直斜斜拖到下巴,像一道丑陋狰狞的伤疤,血迹边缘裂卷起,一片片翘着,轻轻一碰就会簌簌脱落。血痂底下,还藏着新鲜的伤口,细小的血珠正慢慢往外渗,在苍白的皮肤上晕开一点刺目的红。

脸颊瘦削得吓人,颧骨高高凸起,像两座突兀的小山,皮肤紧紧绷在骨头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血肉。下巴尖得锋利,仿佛能扎伤人,整张脸硬生生瘦了一圈,彻底脱了原本的模样,从侧面看过去,几乎就是一层皮贴着骨头,单薄得让人心尖发颤。

嘴唇裂得布满密密麻麻的起皮,好几道深可见肉的裂口纵横交错,新伤叠着旧伤,旧的刚勉强愈合,新的又再次崩开,裂口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鲜红嫩肉,触目惊心。整片嘴唇没有半点血色,是一种濒死般的灰白,像放置太久、脆得发僵的旧纸,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开来。

曾经那个天生剑骨、身姿挺拔如松如剑的身体,此刻正歪斜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肩膀塌陷,脊背严重弯曲,整个人的轮廓都扭曲得不成样子。苏念清清楚楚记得,她笔下的昭华脊背永远笔直,像一柄未出鞘的利剑,像崖边不屈的古松,可眼前这人,却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踩烂的纸,像一被生生折断、再也无法挺直的青竹,脊柱扭曲变形,像一条在痛苦中挣扎的蛇,连最基本的直立都做不到。

手腕与脚踝处的伤口,更是触目惊心到让人不敢直视。那是被人用利刃生生挑断手筋脚筋后留下的创口,伤口深得可怕,一眼就能看见底下惨白的骨头,白森森的骨茬露在外面,在昏暗的光线下刺眼至极,与周围发黑溃烂的血肉形成最残忍的对比。创口从未得到过任何处理,边缘的血肉早已腐烂发臭,暗红的脓水混着血水黏连在一起,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溃烂的伤口里,竟有白白胖胖的蛆虫在缓缓蠕动,钻来钻去,在腐肉里咬出一个个细小的洞,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她的十手指,以完全违背生理的角度扭曲着,明显是被人一一残忍掰断,有的狠狠弯向手背,有的死死扣向手心,有的甚至整个翻折过去,露出断裂的骨头。手指肿得老高,呈现出一片骇人的紫黑色,像几发霉腐烂的香肠,连微微蜷缩都做不到。

曾经那身苏念精心设计、反复推敲的月白色衣袍,是昭华最爱的模样。领口绣着流云纹,是苏念一笔一笔细细勾勒;裙摆缀着暗纹流云,本该飘逸灵动、仙气盎然,可此刻,早已被厚厚的血污与泥土糊成一团肮脏的色块,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与纹样,只剩下一片狼藉。

衣襟上叠着一层又一层涸的血迹,从鲜红、暗红、紫黑到泛着腐绿,层层压叠,不知道是多少次折磨、多少场伤痛留下的印记,有些地方的血渍早已硬如铁,像一层厚重的盔甲,轻轻一碰就会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一只袖子早已不知所踪,像是被暴力撕扯而去,另一只也只剩下半截破烂的布片,边缘参差不齐,有被利器撕开的裂口,有被牙齿咬断的痕迹,还有被铁链磨破的毛边,破败得不成样子。

衣料下的皮肤上,没有一寸是完好的。新旧伤痕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爬满了全身。旧的伤口早已结下丑陋的疤痕,新的创口还在不停渗血,有的是刀剑划过的整齐割痕,有的是长鞭抽打的细长鞭痕,有的是烙铁烫下的圆形焦痕,伤痕叠着伤痕,疤痕盖着疤痕,像一幅记载着无尽折磨的诡异地图,每一道印记,都在无声诉说着她承受过的非人痛苦。

腰间,拴着粗重的铁链。铁链有成年人手指那般粗,硬生生从她腰间的创口穿过去,另一端锁死在墙壁的铁环里。铁链早已锈迹斑斑,红褐色的铁锈与暗红色的血肉、脓水粘黏在一起,层层缠绕,早已分不清哪里是冰冷的铁,哪里是她鲜活的肉。更让人心脏抽痛的是,铁链嵌入皮肉的地方,竟长出了的新肉芽,拼命想要愈合伤口,却被沉重的铁链死死压住,复一地摩擦、溃烂,永远也长不好,永远在流血化脓。她像垃圾一样锁在这暗无天的里,无人问津,无人知晓。

苏念的眼泪,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轰然落下。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砸在满是灰尘与血渍的地面上,瞬间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痕。她猛地抬起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节用力到发白,拼命压抑着喉咙里即将冲出的哭声,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本止不住,一颗接一颗疯狂滚落,砸在地上,砸在她的心上,烫得她浑身发疼。

她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像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落叶,像剧烈筛动的糠秕,抖得几乎站不稳脚步。她慌忙伸手扶住身边的墙壁,掌心沾满了墙上厚厚的灰尘。

这是她的昭华。

是她写了两年、爱了两年、倾注了全部心血与温柔的昭华。

是她跨越一整个世界,不顾一切想要见到的昭华。

可现在,却被人折磨成了这副模样。

她曾写昭华天生剑骨,那是万中无一的绝世天赋,是百年难遇的至尊体质。为了这个设定,她翻遍无数仙侠资料,请教了无数懂设定的朋友,反复推敲合理性,专门为她写了整整五章剑骨觉醒的剧情,从初现、凝练、爆发到完全觉醒,每一步都细致刻画。她甚至画了详细的表格,做了十几页的设定注释,标注每一层觉醒对应的能力、特征与副作用,还手绘了剑骨形态变化的示意图,从若隐若现的微光,到璀璨夺目的金光,一笔一画,都藏着她对这个角色的偏爱。她曾满心欢喜地想着,这个姑娘会凭着这身剑骨,纵横天地,光耀宗门。

她曾写昭华灵纯净,是天道眷顾的天之骄子,是千载难逢的修炼奇才。为了给她规划最完美的修炼路线,她画了十几张思维导图,从筑基、凝气、金丹一直到飞升,每一个境界的标志、条件、瓶颈、机缘,都精心安排,写了整整两万字的设定集,打印出来比厚厚的课本还要重。她琢磨过每一种突破方式,顿悟、苦修、机缘、生死考验,只为让她一路顺遂,登顶巅峰。

她曾写昭华心怀天下,赤诚善良,宁可自己身受重伤,也要拼尽全力护住身边的每一个人。

她给她取名昭华,取光明璀璨、风华绝代之意。倾尽所有温柔,希望这个姑娘的一生,能像她的名字一样,光明坦荡,璀璨耀眼,被世界温柔以待,永远活在阳光之下,永远耀眼夺目。

可现在呢?

她的光明,被人狠狠踩进泥泞深渊。

她的璀璨,被人亲手掐灭在黑暗里。

那个天生剑骨的姑娘,她的剑骨还在吗?是不是也被人残忍摧毁?被毁的那一刻,她有没有疼到浑身颤抖?有没有绝望地求饶?有没有在心底奢望过,会有人来救她?

那个灵纯净的姑娘,她的灵还在吗?被人生生挖去的时候,她有没有拼命反抗?有没有痛苦挣扎?有没有意识到,她失去的不仅仅是修炼的基,更是她曾经所有的希望与未来?那个心怀天下、舍己为人的姑娘,她还能想起吗?想起自己曾经为了保护旁人,毫不犹豫地挡在利刃之前,想起自己也曾是被人期待、被人珍视的天才。

是谁,挑断了她的手筋脚筋?用的是锋利的短刀,还是阴冷的法器?动手的时候,那人是面露冷笑,是漠然无视,还是带着扭曲变态的快意?昭华那时候,有没有哭?有没有痛到失声尖叫?有没有在极致的痛苦里,想过脆一死了之,免受这份折磨?

她被锁在这暗无天的里,到底多久了?三个月?半年?还是一年?甚至更久?

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出落,没有任何能标记时间的东西,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是默默数着自己微弱的心跳,数着伤口化脓溃烂的时间,数着铁链磨进皮肉的次数?还是脆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盼,就那么躺着、等着,安静地等待死亡降临?

她有没有喊过救命?她的嗓子,一定早就喊哑了吧。刚开始被困在这里的时候,她一定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呼救,一声又一声,喊到喉咙出血,喊到气息奄奄。后来发现,无论怎么喊,都没有人来,没有人听见,慢慢就累了,就不喊了。再后来,喉咙彻底损坏,就算想要求救,也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现在的她,还能说出完整的字吗?还能喊出一声疼吗?

有没有人,听到过她的呼救?有没有人,发现她不见了?有没有人,还记得天剑宗曾经有个惊才绝艳的小弟子,名叫昭华?那个待她如亲妹妹的大师兄林渊,知不知道她在这里受尽折磨?那个被她舍命救下的二师姐云苓,有没有四处寻找过她的踪迹?那个后来会与她并肩而行的谢云归,有没有想过,她会遭遇这样惨绝人寰的对待?

苏念慢慢蹲下身,膝盖抵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灰尘沾满了她的衣摆,她却浑然不觉。她想伸出手,轻轻碰一碰昭华枯瘦的脸颊,想擦去她脸上的血痂,想抚平她身上的伤口,可手伸到一半,却又硬生生停住,不敢触碰。

她怕碰疼她。昭华早已浑身是伤,每一寸皮肤、每一骨头都在承受着极致的痛苦,她怕自己哪怕只是轻轻一碰,都会给她增添新的疼痛。她怕碰碎她。眼前的昭华太脆弱、太破碎了,像一件被摔得支离破碎、勉强拼凑起来的瓷器,轻轻一碰,就会彻底散架,变成一地再也无法复原的碎片。她更怕一碰,她就醒了。醒过来,就要再次面对这残酷到窒息的现实,就要继续承受这永无止境的折磨。苏念宁愿她就这样昏沉着,宁愿她活在没有痛苦的梦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承受。

她的手悬在半空,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距离昭华苍白的脸颊,只有短短一寸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昭华那微弱到极致的呼吸,若有若无,轻得像一随时会被风吹断的丝线,每一次呼气,都可能是最后一次;每一次吸气,都要耗尽她全身仅剩的力气。

“为什么会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哽咽,眼泪砸在地面,晕开一片湿痕,而角落里的昭华,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尊早已失去灵魂的残破塑像,在这般的偏殿里,静静等待着最后的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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