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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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之期,转瞬即至。
天还没亮,沧澜城中央的演武场上便已人声鼎沸。方圆百丈的演武场被临时改造成了丹道大会的会场,正中央搭起一座三丈高的青石擂台,擂台两侧摆满了来自各大势力的坐席。东侧是城主府和各大家族的席位,西侧是万药楼和各方散修的观战区,北侧高台上坐着三位评判——万药楼首席炼丹师古河,沧澜城守军副统领陈啸,以及城主府请来的一位白发老者。
那老者秦牧没见过,但他的服饰秦牧认识。
天玄宗的外门长老。
王腾请来的。
今的沧澜城丹道大会,并非沧澜城一城之事。沧澜城是大燕皇朝南部十二城之一,丹道大会的优胜者将代表沧澜城参加年末的皇城丹道大比。所以各方势力都对这次大会极为重视。
天玄宗作为大燕皇朝排名前十的宗门,在沧澜城设有外门堂口。王腾虽然不是天玄宗的正式弟子,但他爹是城主,天玄宗在沧澜城的许多事务都需要城主府配合。所以天玄宗派一位外门长老来为王家站台,也在情理之中。
但秦牧知道,这位外门长老的出现,另有深意。
他将目光从高台上收回,落在擂台另一侧。王腾已经站在擂台边上,锦衣华服,头戴玉冠,腰间悬着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剑。他身边站着萧宁,以及几位城主府的嫡系子弟。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志在必得的微笑。
“诸位——”
擂台上,古河站起身,运足真气朗声道。
“今乃沧澜城一年一度的丹道大会。按惯例,本次大会设置三项比试——辨药、炼丹、斗丹。三项比试的积分相加,总分最高者即为本次丹道大会的魁首。魁首将代表沧澜城参加皇城丹道大比,并获得万药楼提供的奖品——百年份聚灵草一株,以及二品丹炉一尊。”
场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比试规则如下:第一项辨药,每位参赛者需在一炷香内辨认一百种药材,正确率最高者积十分。第二项炼丹,不限丹方,炼制品阶最高、品质最佳者积十分。第三项斗丹——此项为自由挑战环节,参赛者可任意指定对手进行丹道对决,胜者得十分,败者扣十分。”
古河顿了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秦牧所在的方位。
“现在,请所有参赛者上台抽签。”
秦牧从万药楼的坐席区站起来。他今天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在一众锦衣华服的参赛者中显得格格不入。但当他走上擂台时,场下的窃窃私语声明显小了许多。
没有人再敢明目张胆地嘲笑他。冷锋认罪、阴蛇帮服软、断剑退萧云、醉仙楼当众硬怼王腾——这十天发生的事,已经让沧澜城所有人达成了一个共识:叶家那个赘婿,已经不是以前的废物了。
但王腾不这么想。
当秦牧走到抽签台前时,王腾笑着开口,声音不大却故意让全场都听得真切:“秦公子,今天可别说我欺负你。丹道这条路,你入行太晚。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免得待会儿丢脸。”
秦牧没有看他。
他从签筒中抽出一竹签,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第七号。
“第七号。”他将竹签递给负责登记的执事,“辨药环节,我第一个上。”
王腾的笑容僵了一下。第一个上意味着第一个面对所有人的目光,没有任何参照物,一切全凭本事。要么是真正的自信,要么是狂妄到找死。
“好。”王腾也抽了一竹签,丢给执事,“我第十五号。秦公子,我在炼丹环节等你。”
秦牧没有回应,径直走向辨药区。
辨药区设在擂台左侧。长桌上铺着白布,上面摆放着一百种药材。每种药材都用白瓷盘盛放,盘底标着编号,参赛者需在纸上写下每种药材的名称和药性。一百种药材,一炷香的时间,错一个扣一分,错十个以上直接淘汰。
参加辨药的共有二十人,最终能进入炼丹环节的只有积分靠前的十名。
秦牧站在长桌前,等执事点燃香炉中的计时香。
台下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叶家坐席区,叶擎天挺直了脊背,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叶清璃坐在父亲身后,目光落在秦牧的侧脸上。柳氏也来了,她坐在角落里,双眼紧紧盯着擂台。
人群中还有一个人。老酒鬼霍北河坐在万药楼观战区的最后一排,手里拎着酒葫芦,身边搁着惊鸿剑。十几年来他第一次踏出那扇后院的门。
香烟升起。计时开始。
秦牧动了。他没有像其他参赛者那样小心翼翼凑近观察,而是从长桌的一端以极快的速度走过。手指轻点过每一个瓷盘,指尖触碰药材的时间不超过一个呼吸。
一。
二。
三。
他在心里默念,每点过一盘,就报出一个名字和药性。
“鸡冠草,味辛性平,可化瘀活血。”
“三叶青,味苦性寒,可清热解毒。”
“七藤,味甘性温,可续筋接骨。”
魔延伸出细如蛛丝的魔气在指尖结成感应网,每碰上一样药材,药性的全部信息便自动浮现。这比他前世在仙域辨药还快——吞天魔功吞噬万物的特性,让他可以“品尝”到药材最本质的味道。
一片寂静。台下所有人张大嘴巴。其他参赛者还在对着第一排药材观察脉络和色泽,秦牧已经走到了桌子中间。
“他在蒙吧?哪有人能这么快辨药?”
“我看也是——错了十个以上可就直接淘汰了。”
一炷香只烧了三分之一炷,秦牧停了笔。他将写满药材名称和药性的纸交到评判台,转身下台。
古河接过纸张。他虽然知道秦牧的炼丹水平,但辨药和炼丹是两回事。就算是他自己,一百种陌生药材也需要至少半炷香才能逐一确认。而秦牧用的时间——他看了一眼计时香——三分之一的香。
“秦牧,一百种药材全部答完。”古河低头看着纸上的字,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全场都以为秦牧要完了,这份答卷肯定错了一堆。古河大师皱眉,就说明问题很大。
但古河不是皱眉于错误太多。他是皱眉于每一样都太精确了。精确到一个刚入门丹道的少年不该有的程度。
“全对。”古河吐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满场死寂。全对?三分之一炷香?一百种药材辨完且全对?
“不可能!”萧宁第一个站起来,“这绝对是作弊!”
“萧执事,”古河冷冷地看向萧宁,“这一百种药材是我今早亲手从万药楼药库中随机抽取的,每种药材的编号只有我知道。你要质疑万药楼的公正性吗?”
萧宁哑口无言。质疑古河就是质疑万药楼;质疑万药楼,大燕皇朝南部的丹药生意他都别想掺和了。
秦牧在坐席区坐回原位,表情平静得像完成了吃饭穿衣般的常小事。
叶清璃看着他。这个男人辨了一百种药材,连汗都没出。修长的十指交叠搁在膝上,指尖甚至还残留着药香。他什么时候学会的辨药?三个月前她亲眼见他将一盆观赏用的紫叶兰当成杂草拔了——那是他最爱的花卉之一。
“他到底是什么人?”她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共处三年的丈夫竟一无所知。
擂台上,辨药还在继续。其他参赛者陆续上场,但没有一个人能做到秦牧那样的速度。最好的成绩是王腾——全对,用了七分香。其余参赛者大多错三到五个,耗时都在七分香以上。
第一项辨药结束。秦牧和王腾并列第一,各积十分。
但所有人都知道,虽然积分相同,秦牧的速度碾压了王腾好几倍。王腾赢了积分,但秦牧赢了震撼。
“第二项,炼丹——”
古河刚要宣布第二项比试开始,王腾忽然举手。
“古大师,我提议改一下规则。”
“改什么规则?”
“炼丹环节,”王腾看了秦牧一眼,“我和他——用同一座丹炉。”
全场再次哗然。用同一座丹炉意味着两人要面对面炼丹,丹火和药气相互扰,谁的控火能力更强、对丹炉的掌控更稳,谁就能占据优势。王腾这个提议,是要在炼丹环节把辨药丢掉的面子全部找回来。
“可以。”秦牧没等古河开口,直接答应了。
擂台中央搬来一尊双口青铜丹炉。双口丹炉有两个炉口,可以同时炼制两种丹药,但共用同一个炉膛,火候相互影响。两个炼丹师各占一侧,面对面。谁要是被对方扰,就全盘皆输。
王腾在丹炉南侧站定,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排药材。何首乌、灵芝、鹿血草、髓阳花……一样样摆出来,台下识货的人倒吸凉气——全是筑基丹的材料!筑基丹是二品巅峰丹药,能辅助固基境修士突破筑基。沧澜城能炼二品丹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秦牧在丹炉北侧站定。他没有取出药材,而是看向古河。
“古大师,可否借些药材?”
“要什么?”
“鸡冠草三株、三叶青两片、七藤一截、聚灵果一枚,再加三钱灵泉水。”
全场愣了片刻,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这些垃圾药材能炼什么丹?随便到街边药摊买也就几两银子!”
“他参加丹道大会,竟然连自己的药材都不带?”
秦牧不理那些笑声,接过古河让人送来的药材,一一摆在案上。鸡冠草、三叶青、七藤、聚灵果——都是最低级的药材。和对面那些千年灵芝、百年何首乌一比,寒酸得可怜。
但古河心里清楚,“那些药材”能炼什么丹。他忽然很庆幸自己是秦牧的盟友,而不是他的对手。
计时开始。
王腾率先催动灵火。他的灵火是家族花了巨大代价请天玄宗炼丹师为他量身炼制的“青鸾火”,温度高、火力稳,一投入炉口,赤焰裹着青芒将半个青铜丹炉烧得微微发红,台下响起一片赞叹。
秦牧也催动了火焰。他注入的不是灵火。一簇暗红色的火焰从指尖钻出,幽幽落入炉膛。那火焰温度极低,没有青鸾火的凶猛霸道,像一缕被风吹得摇曳不定的残烛。场中有人窃笑:“这点小火苗能炼丹?”
但火焰落进炉膛后,青铜丹炉北侧竟然蒙上了一层薄霜。不是热,是寒。以火焰为中心四周温度骤降。
冥火——天地间阴煞之气凝聚而成的火焰,灼烧的不是皮肉,是灵魂。
秦牧将几味低级药材投入炉口,翻腾的冥火化为一道漩涡将它们卷住。
场下安静了。没有人见过这种颜色的火焰,也没有人见过会让丹炉结冰的丹火。
擂台上火焰对撞。王腾的青鸾火是至阳至烈的灵火,秦牧的冥火是至阴至寒的煞火。两者在炉膛中央相遇,发出嗤嗤的爆裂声,白雾弥漫整座擂台。
王腾的手开始发抖。青鸾火在畏惧——他的本命灵火在害怕对面那团残烛般的暗红火焰。他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自己的火焰竟然会怕别人的火焰?
“萧宁!”他在白雾中低喝一声。
萧宁从坐席上站起,隔着人群对秦牧的方向结了一个手印。一股无形的威压从天而降,直扑秦牧——聚灵境后期的灵魂攻击!他要扰秦牧的控火,让秦牧在关键时候出现失误。
秦牧甚至连头都没转。魔应激而动,那股灵魂威压还没靠近他的识海,就被魔探出的触须轻轻一卷——
吞了。
正气道修士的灵魂攻击对魔修而言就像送到嘴边的食物。魔吞掉萧宁的灵魂威压后意犹未尽,触须沿着灵魂链接反向蔓延回去。不好。萧宁拼命想切断那道链接,但魔气已经钻进手心。他咬着牙不敢出声,额头青筋暴起,那只手垂落在身侧发着抖,掌心一团漆黑。
擂台上白雾渐渐散去。
秦牧一掌拍在丹炉上。炉盖飞起,十二枚赤红丹药腾空而起,落入早已备好的玉盘中。丹色赤红如焰,丹香清冽如泉,每一枚表面都泛着温润的荧光。十二枚,无一废丹。
与此同时,王腾的丹炉也开了。只有三枚筑基丹浮出炉膛,其余全部烧焦。三枚之中只有一枚成色饱满,另外两枚色泽暗沉、药性流失大半。
高下立判。
筑基丹是二品巅峰丹药,成本高昂但成丹率极低;天元丹主材都是几两银子的路边货,秦牧一炉出十二枚,粒粒饱满——同样是二品丹药,质效至少高出普通筑基丹五成。
三位评判同时亮分。秦牧,十分。王腾,六分。
王腾的脸色终于变了。辨药虽然并列第一,但所有人都知道实际是秦牧赢了。现在炼丹又被碾压。第三项斗丹还没开始,总积分秦牧已经超出他整整四分。
“第三项——斗丹。”古河宣布,“参赛者可任意指定对手。”
王腾深吸一口气,抬头望向秦牧,那眼神已不见天才的矜傲,只有被到墙角咬人的狠厉。
“秦牧,我挑战你。”
擂台上所有参赛者都退到边缘,将中央让给两人。场下几千双眼睛聚焦在两个人身上。王腾取出了一方药鼎——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我跟你斗——生死丹!”王腾咬牙道,“胜者拿败者全部积分。外加——你和清璃的和离书!”
秦牧笑了。那笑容让王腾脊背发凉,让满场观众屏息。
“好。”他说,“不过条件改改——我不要你的积分。输了,跪在擂台中央,当众回答我一件事。”
王腾没有在意秦牧话里的笃定:“你不可能赢——生死丹是我苦练三年才学会的三品丹方!沧澜城没有人能炼三品丹!”
秦牧没有理他,在丹炉前坐下,开始了最后一项斗丹。
他的动作极轻极慢,和在万药楼炼丹时判若两人。指尖魔火如丝线般缠绕炉膛,每一缕火焰都在药材内部游走。暗红色的火苗穿透鸡冠草的表皮、渗入三叶青的脉络,所有药材像活过来一样在丹炉中交缠融合。
二十三味药材,一味不少,一味不多。最后一道手印落下时,没有丹霞漫天,也没有异香扑鼻。只有一缕若隐若现的丹息凝成细不可查的红线,被秦牧压入丹体之内。
入品。
擂台上那枚通体暗金、表面流转着血纹的丹药静静躺在玉盘中央。王腾死死盯着它,手指抠进擂台边缘的石缝里。他炼的是空有其表的虚丹,秦牧拿出的却是实打实的入品真丹——入品和三品,隔着一道炼丹师终其一生都未必能跨过的天堑。
三位评判未开口。但在场所有炼丹师都在心里给出了同一个答案。萧宁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王腾跪倒在擂台上,不是想跪,是腿软得支撑不住。
“你问吧。”王腾的声音嘶哑涩,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秦牧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城主之子。
“第一个问题,”秦牧的声音平静,“当年我父母在皇城,去过城主府没有?你爹跟你提过的那些事。”
擂台下,老酒鬼握紧了惊鸿剑。叶清璃攥着衣角。万药楼古河大师停下了转在指尖的丹炉残渣。整座演武场落针可闻。
王腾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