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力荐小说推荐网
一个专门为书友推荐精彩小说的网站
桃花债别名道士很忙免费阅读,桃花债别名道士很忙陈妄苏棠

桃花债别名道士很忙

作者:爱吃肉的徐拱

字数:178140字

2026-05-08 连载

简介

桃花债别名道士很忙这本书真的太好看了!爱吃肉的徐拱大大笔下的陈妄苏棠活灵活现,都市日常元素运用得当,目前处于连载状态,已更178140字,这本精品小说绝对不容错过,绝对是一部值得每一位读者反复品读的经典佳作。

桃花债别名道士很忙小说章节免费试读

第十七章 金陵乱

回到金陵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车窗外,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系在地平线上。城市还在沉睡,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环卫工人的扫帚声在寂静中回响,“唰——唰——”,像一首慢板的摇篮曲。

陈妄把车停在夜未央后门口,熄了火。发动机的轰鸣声消失了,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姜染靠在副驾驶上,手还和他握着,十指交缠,掌心贴着掌心。她的手心出了汗,的,温温的。

“到了。”陈妄说。

姜染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夜未央的后门还是那扇木头门,门上的红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灰白色木纹。门口那盏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在晨曦中显得力不从心。

“嗯。”她松开手,推开车门,下了车。

陈妄也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拿出登山包,背在肩上。他看了一眼手机——五个未接来电,全是苏棠的,打了一整夜。还有一条短信,发信人是苏棠,内容只有一句话:“陈妄,你在哪?陆北辰退婚了。”

陈妄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退婚。

陆北辰退婚了。

这条消息的意义,比它看起来的要重一万倍。陆北辰和苏棠的婚约,表面上是两家的商业联姻,实际上是白骨宗控制苏氏集团的一枚棋子。现在陆北辰主动退婚,不是因为他不想要苏氏集团了,而是因为他已经不需要了。

白骨宗的仪式需要的气运,可能已经收集够了。

或者——他们已经找到了替代品。

陈妄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拨了苏棠的号码。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像是她一直把手机握在手里,等了一整夜。

“陈妄?”苏棠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哭过,又像是没睡。

“你在哪?”

“家。苏家老宅。”

“我马上来。”陈妄挂了电话,看了姜染一眼。

姜染站在后门口,手里拿着钥匙,正要开门。她看见陈妄的表情,停下了动作。

“出事了?”

“陆北辰退婚了。”

姜染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需要苏家了。或者说,他不需要通过苏家来接近陈妄了。”她把钥匙进锁孔,拧了半圈,门开了,“因为他的目标已经不是苏氏集团了。他的目标是你。”

陈妄点头。

“你去吧。”姜染推开门,走了进去,站在门槛里面,侧过身看着他,“我补个觉。一夜没睡,老了十岁。”

陈妄看着她——冲锋衣,登山裤,马尾辫,没有化妆,眼袋很深,嘴唇有些裂。确实老了,但不是十岁,是两岁。老了两岁的姜染,依然好看。

“姜染。”

“嗯?”

“你是我表姐这件事,我还没消化完。给我点时间。”

姜染看着他,那双狐狸眼在晨曦中泛着琥珀色的光。

“多久?”

“七天。”

“七天之后呢?”

“七天之后,从城回来,我给你答案。”

姜染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歪着头看着他。晨光照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她看了他三秒钟,然后轻轻地、慢慢地,点了三下头。

“好。”她说,“七天。我等你。”

她走进酒吧,关上了门。

陈妄站在后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十几秒。然后他转身,朝卡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关着。

但他知道,门后面站着一个人。

站着的那个——在等他。

他把登山包扔进后座,上车,发动,朝苏家老宅的方向开去。

金陵的早晨来得很快。刚才还是鱼肚白,转眼的功夫,天就全亮了。太阳从东边的高楼后面探出头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色。街道上的车开始多起来,早高峰的车流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每辆车都是河里的一滴水。

陈妄在车流中穿行,用了四十分钟才到苏家老宅。

铁门开着,保安亭里没有人。他直接把车开了进去,停在正厅门口。下车,走上台阶,推开门。

苏棠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面前放着一壶茶,茶已经凉透了,茶水颜色深得像酱油。她穿着昨天那件黑色晚礼服,妆已经花了,眼线晕开了,像两团墨迹印在眼睛下面。头发散着,乱蓬蓬的,有几缕粘在脸颊上。

苏棠的样子,像一朵被风雨打蔫了的花。

陈妄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苏棠在所有人面前永远是无懈可击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眼神锋利得能人。她在人前从不示弱,从不低头,从不让人看见她的疲惫和脆弱。

但此刻,她不是“苏氏集团副总裁苏棠”,她是苏棠。一个二十四岁的、刚刚被未婚夫退婚的、父亲还在病床上的、一夜没睡的女人。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陈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来了。”陈妄走到她对面坐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茶很苦,苦得他皱了一下眉头。

“陆北辰什么时候退的婚?”

“昨天晚上十一点。”苏棠从手边的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过来,“他派助理送来的。退婚协议。他在上面签了字。”

陈妄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标准的法律文书格式,措辞冰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因双方性格不合,经友好协商,一致同意解除婚约。”友好协商。这四个字用得尤其讽刺。

“你没有签。”他把协议放回桌上。

“我不会签。”苏棠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我苏棠不是被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他想订婚就订婚,想退婚就退婚?他以为他是谁?”

陈妄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苏棠瞪着他。

“笑你。”陈妄说,“你爸说得对,你像他。硬,犟,不服软。陆北辰把退婚协议甩你脸上,你不哭不闹不签,不光不签,还要让他知道苏家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苏棠的嘴唇抿紧了。

“我不会让他就这么算了。”她说,“陆北辰在苏氏集团有股份,北辰地产和苏氏有十几个。他要退婚,可以。把这些烂摊子收拾净了再滚。”

陈妄看着她——晚礼服,花妆,乱发,眼下的乌青。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仰着,眼睛里烧着一团火。被打蔫了的花重新直起了腰,花瓣上还带着雨珠,但不再低着头了。

“苏棠,”陈妄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苏棠看着他的表情,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事?”

“我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妄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块玉璧,放在桌上。玉璧在手电筒的照射下泛着幽幽的青光,内部的文字像活了一样,在玉石中缓缓流转,一圈一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游动。

苏棠盯着那块玉璧,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这是什么?”

“我的身世。”陈妄把玉璧翻过来,指着背面那行小字——陈九渊,父陈天崖,母温如玉。“这是我真正的名字。我父亲叫陈天崖,我母亲叫温如玉。他们是太虚观的人,二十三年前被一个叫白骨宗的邪教了。我师父救了我,养了我二十三年,什么也没告诉我。”

苏棠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她看着那行字,看着“温如玉”三个字,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温如玉,”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和我……有关系吗?”

“没有。”陈妄说,“但和你有关系。”

苏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温如玉有一个姐姐,叫温如雪。”陈妄一字一句地说,“温如雪是你苏晚亭的表妹。”

苏棠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你苏晚亭,和温如雪是表姐妹。”陈妄把玉璧收起来,“所以温如雪的女儿姜染,和你——是远房表亲。而我,是温如玉的儿子,温如雪的外甥。——苏棠,我是你的表侄。”

正厅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老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手指敲着桌面。

苏棠看着陈妄,看了很久。她的面庞一寸一寸地变化——先是震惊,然后是困惑,再然后是复杂到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她心里打翻了一个调色盘,各种颜色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你……”她张了张嘴,没有找到合适的词。

“对。”陈妄说,“按辈分,你应该叫我表哥。你是我母亲的表姐,你是她孙女,我比她小一辈。不对——我算一下。”他掰了掰手指,“你是我母亲的表姐,所以你我之间差了两辈。你应该叫我——”

“表舅。”苏棠替他算出来了。

陈妄:“……”

表舅。

他救了他表外甥女的爸,还差点让她用身体抵诊费。

这个辈分,乱得有点过分。

苏棠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微笑,不是浅笑,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的、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笑。她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撑着桌子,整个人都在抖。

“你笑什么?”陈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表舅!”苏棠笑着喊了一声,然后又笑了,笑得更大声了,“你是我的表舅!我差点让你——”

她没说完,又笑了。

陈妄坐在那里,看着苏棠笑得前仰后合,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因为这个笑话有多好笑,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苏棠笑得这么大声。她以前的笑都是抿着嘴的、弯一下嘴角的、不超过一秒的。但现在她笑得像个疯子,笑得不顾形象,笑得好像把二十四年来所有的笑都补上了。

“笑够了吗?”陈妄问。

“没有。”苏棠擦了擦眼泪,又笑了两声,终于慢慢收住了。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口积压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吐了出来。

“陈妄。”她叫他的名字,不叫表舅。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客气。”

“但是——”苏棠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很认真的光,“你是我表舅这件事,不会改变任何事。”

陈妄看着她的眼睛,等着她说下去。

“你欠我的诊费,还是得还。我爸的命,是你救的。这个恩情,不是一个称呼就能抵消的。”苏棠一字一顿地说,“所以,表舅,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陆北辰为什么要退婚?他到底是什么人?”

陈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正厅门口,看着天井里那棵老槐树。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风吹过,碎金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面上游走。

“他是白骨宗的人。”陈妄说,“白骨宗,是西域的一个邪教,专门研究死灵法术和噬魂阵法。二十三年前,他们灭了太虚观满门,了我父母。现在他们回来了,要在七天之后做一个仪式,用一个古老的法术打开异界的大门。那个仪式的祭品,是我。”

苏棠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你的血。”她说,声音在发抖。

陈妄转过头看着她。

“你知道了?”苏棠的声音都变了,“你知道他们要你的血?”

“知道了。”

“那你还——”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上不去。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重新开口,“陈妄,你不许去。”

陈妄看着她——头发散着,妆花了,眼下的乌青让她看起来像一只熊猫。但她的眼神很凶,凶到像是要把他绑在椅子上,哪里都不许去。

“苏棠,”他说,“如果我去了,可能回不来。如果我不去,七天之后白骨宗的仪式成功,异界大门打开,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定不会好。到那时候,不止是你爸,不止是苏氏集团,不止是金陵城,这整个世界都会——”

“我不关心这个世界。”苏棠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了,高到在正厅里产生了回声,“我不关心异界大门开不开,不关心白骨宗要什么,不关心你那些七命格桃花煞。我只关心——你去了,能不能回来?”

陈妄沉默了。

“你回答我。”苏棠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眼睛里那个小小的、模糊的自己的倒影,“你去了,能不能回来?”

陈妄看着她那双红红的、没有化妆的、因为一夜没睡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有担忧,还有一个很深的、她说出口但陈妄听得见的东西——害怕失去。

“能。”陈妄说。

苏棠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在说谎。”她说,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次你说谎的时候,你的右眼皮会跳一下。”

陈妄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皮。

然后他看见苏棠的嘴角翘了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我抓到你了”的得意。

“你诈我?”陈妄放下手。

“兵不厌诈。”苏棠退后一步,抱起胳膊,靠在门框上,“陈妄,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你觉得自己能算尽一切。你算得到每个人的心思,算得到每一步棋的走向,但你算不到——有人会不按你的棋路走。”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去西域,带上我。”

陈妄的眉头皱了起来。

“苏棠,这不是去旅游。白骨宗的人人不眨眼。”

“我知道。”

“你不会道法,不会武功,连一只鸡都没过。”

“我知道。”

“你会死的。”

苏棠看着他,那双红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那种光不是太阳的光,不是灯的光,是另一种光——一个人在做了一个决定之后,心里那盏灯被点亮的、笃定的光。

“我知道。”她说,“但如果我不去,你会死。你死了,我还活着,那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正厅里又安静了。

墙上老钟的滴答声,天井里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远处街道上汽车的喇叭声。所有的声音都还在,但苏棠觉得,这个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到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自己的呼吸。

“苏棠,”陈妄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像是一片落叶,“你是我的表外甥女。”

“我知道。”

“你不应该——”

“应不应该,不是我定的。”苏棠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我这个人,从小到大,所有的东西都是别人替我定的。吃什么,穿什么,上什么学校,学什么专业,做什么工作,嫁什么人。我活了二十四年,从来没有自己做过一个决定。今天,我自己做一个决定。”

她看着陈妄的眼睛。

“我要去西域。我要去城。我要去看着你活着回来。”

陈妄站在那里,看着苏棠。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金色的光里。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发丝在空中飘着,像金色的丝线。她的眼睛很亮,亮到陈妄觉得那两只眼睛里各有一颗太阳。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最厉害的符,不是写在黄纸上的,是写在人心上的。一个人真心想护着你的时候,那道符,比什么都灵。”

“好。”陈妄说,“带上你。”

苏棠的嘴角翘了起来。这次是真的翘了,翘得很高,高到露出了一排白白的牙齿。她笑起来的样子,不像姜染那样妩媚,不像沈清瓷那样清冷,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冻了一冬天的土地上,温暖,明亮,带着一股让人想哭的劲儿。

“但是——”陈妄竖起一手指,“你必须听我的。我说走,你走。我说躲,你躲。我说跑,你跑。不许逞强,不许嘴硬,不许在我背后帮我挡刀。”

“我为什么要帮你挡刀?”

“因为你这个人嘴上说不关心,心里比谁都重。”

苏棠的笑容收敛了一瞬。她看着陈妄,看了几秒,然后低下了头。低下头的时候,她的耳朵尖是红的。

“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

陈妄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沈清瓷。

“陈道长。”沈清瓷的声音清冷,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背景音里有一个她刻意压低了的——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燃烧的噼啪声。

“温教授回来了。她看了你留下的骨头照片,说她认识上面的文字。她让你今天下午来金陵大学找她。”

陈妄看了一眼苏棠。苏棠正低着头,用手指搅着自己散落的头发,耳朵尖还是红的。

“好。几点?”

“三点。考古系大楼,三楼,温教授的办公室。”

“好。谢谢。”

“不客气。”沈清瓷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再见。”

电话挂了。

陈妄把手机揣回兜里。

“谁?”苏棠抬起头。

“沈清瓷。青城山沈不语的女儿,金陵市公安局的法医。她帮我联系了一个考古学家,鉴定头骨上的刻字。”

“考古学家?”

“金陵大学的,姓温,叫温若缺。”

苏棠的表情变了一下。

“温若缺?”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认识她。金陵大学最年轻的教授,考古界的奇才。我爸以前请她来苏氏集团做过讲座,讲的是西域古文明。我听过她的课,讲得很好。”

陈妄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你听过她的课?”

“嗯。两年前。”苏棠想了想,“她长得很好看,气质很好,说话温温柔柔的,但对学术特别较真,我问了一个问题她觉得问得不好,当场把我怼回去了。”

陈妄想起姜染说过的话——“温若缺是陈妄前世认识的人。”前世。这个词太重了。重到他一想到就觉得口发闷。

“下午三点,”他说,“金陵大学。”

苏棠点头:“我陪你去。”

“你不需要去公司?”

“公司的事,有副总处理。”苏棠走到镜子前,拿起梳子,开始梳自己乱蓬蓬的头发,一下一下,很用力,“我现在最重要的事,是盯着我表舅,别让他把自己作死了。”

陈妄:“……”

表舅。

他又想起这个词了,脸上的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苏棠从镜子里看到他的表情,嘴角翘了起来。

金陵大学,考古系大楼,是一栋灰色的老楼,和金陵市的档案馆长得差不多,大约是同一个年代建的,同一个设计师,同一种审美——方的,灰的,没有表情的。

楼不高,四层,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把整栋楼裹得像一件绿色的毛衣。窗户是老式的钢窗,玻璃擦得很亮,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

陈妄和苏棠到的时候,正好三点。

考古系大楼很安静,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三楼,右手边第三间,门上挂着一块铜牌——“温若缺,教授”。

陈妄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冬天早晨的钟声——清越,悠远,带着一丝凉意。

陈妄推开门。

办公室很大,比一般的教授办公室大了一倍,但一点也不显得空。因为书太多了。四面墙全是书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地塞满了书。中文的,外文的,新的,旧的,厚的,薄的,每一本的书脊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整整齐齐,像图书馆。

办公桌在窗户前面,一张很大的红木桌子,桌面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书页间夹着彩色的便签纸。桌上还有一台老式的台灯,绿色的玻璃灯罩,黄铜的底座,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一个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书。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

陈妄看到她的第一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姜染说他这辈子桃花煞缠身,他之前觉得是苏棠,后来觉得是姜染,再后来觉得是沈清瓷。现在他知道了,都错。最大的那个雷,还没爆。

温若缺。

二十九岁,但看起来像二十五岁。长发及腰,没有烫,没有染,自然的黑色,像一匹黑缎子从头顶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着,像小溪的波纹。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很薄,能看得很深,很深。五官不是惊艳的那种,是耐看的那种——初看不觉得特别,再看觉得好看,三看觉得——完了。

她的眉眼温柔,但不是苏棠那种冷艳的温柔,不是姜染那种妩媚的温柔,是真正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春天的风一样的温柔。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种天然的、不经意的笑意,像是她看什么都是好的,都是值得笑的。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个很小的蝴蝶结。下身是一条深色的长裙,裙摆到脚踝,露出一双白色的帆布鞋。

温若缺给人的感觉,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刚刚好。喝下去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但喝完了你会发现,你整个人都暖了。

她看见陈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一盏灯被拧亮了。那个亮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一种——她等的那个东西,终于来了。

“你就是陈妄?”她放下书,站起来,伸出手。

陈妄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暖,握起来像握住了一团棉花。

“我是。温教授,您好。”

“请坐。”温若缺松开手,示意他坐对面的椅子,然后看向苏棠,“苏总,好久不见。”

苏棠微微点头:“温教授。”

“你也坐。”温若缺从办公桌下面抽出另一把椅子,放在旁边,又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水。水是温的,像是提前晾好的。

三个人坐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红木桌面上,把桌面晒得暖暖的。桌上的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

温若缺没有急着说话,她先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看着陈妄。

“沈清瓷把骨头的照片发给我了。”她说,“我看了。”

“上面的文字,您认识吗?”

“认识。”温若缺从桌上拿起一张打印好的照片,推到陈妄面前。照片上是他那块骨头残片的高清影像,上面的刻字被放大了,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这是吐火罗文,古代西域的一种文字,公元六到八世纪流行于新疆库车、焉耆一带,主要用于书写佛教典籍。后来随着回鹘人的西迁,这种文字逐渐失传。”

“上面写的是什么?”

温若缺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以十三个怨魂为祭,以七之血为引,打开幽冥之门,迎接白骨之主。’”

办公室里安静了。

阳光还是那个阳光,风还是那个风,书页还是被吹得沙沙响。但那些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幽冥之门,”陈妄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白骨之主。”

“这是白骨宗的教义。”温若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一堂普通的考古课,“白骨宗是古代西域的一个秘密宗教,起源于公元三世纪,融合了琐罗亚斯德教、佛教和当地萨满信仰的一些元素。他们的核心教义是——死亡不是终点,是起点。他们认为,活人的世界是表象,死人的世界才是真实。他们的终极目标,是打开幽冥之门,让死者的世界降临人间。”

苏棠握着水杯的手在微微发抖,水杯里的水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白骨宗在公元八世纪被回鹘汗国镇压,大部分教徒被,典籍被焚,遗迹被毁。但有一支残余势力逃到了更西边的地方,藏了起来,一直延续到今天。”温若缺看着陈妄,“二十三年前,他们回来了。”

陈妄的手指微微一动。

“你都知道?”

“我知道一部分。”温若缺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很好看,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净净的,“我知道二十三年前白骨宗攻打桃花山,我知道太虚观在那场战斗中几乎全军覆没,我知道你师父带着你逃了出来,在桃花山上隐居了二十三年。”

她抬起头,看着陈妄的眼睛。

“我还知道——你是谁。你不是陈妄,你是陈九渊。你的父亲陈天崖,母亲温如玉。你的母亲温如玉,是我姐姐。”

陈妄的瞳孔猛地缩紧了。苏棠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你的母亲温如玉,是我同父异母的姐姐。”温若缺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但她的眼眶红了,“我的父亲——也就是你的外公——姓温,叫温伯庸。他有两个女儿,大女儿温如玉,小女儿温若缺。温如玉随母姓,温若缺随父姓。”

陈妄坐在那里,看着温若缺。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的嘴角还是微微翘着的,微笑着,但那个微笑像一张薄纸,底下全是裂痕。

“所以,”陈妄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石头,“你是我小姨。”

“是。”温若缺说,“我是你小姨。”

“我母亲温如玉,是你姐姐。”

“是。”

“你今年二十九岁,我二十三岁。你比我大六岁。你六岁的时候,我出生。你九岁的时候,我母亲死了。”

温若缺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没有出声,没有抽泣,只是安静地流泪。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沿着脸颊往下淌,经过嘴角,经过下巴,滴在她灰色的针织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她伸手摘下眼镜,用另一只手的指背擦了擦眼泪,然后重新戴上眼镜。

“你师父把你带走的时候,我九岁。”温若缺的声音有些颤,但她在努力稳住,“我求他带我一起走。他不肯。他说桃花山不安全,说我跟着他会死。他把送到了金陵,给我找了寄宿家庭,帮我办了转学,然后走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

“我恨了他很多年。”

“恨他不让我跟着你,恨他把我一个人丢在陌生的城市,恨他不告诉我你在哪,过得好不好,长什么样。后来我不恨了。因为我知道,他是这世上最疼你的人,也是这世上最疼我的人。他把所有的危险都扛在自己肩上,把所有的安宁都给了我们。”

她抬起头,看着陈妄,微笑着,哭着。

“陈妄,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眉眼像,轮廓像,连说话时嘴角那个弧度都一模一样。”

陈妄的眼眶也红了。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红得像秋天的枫叶。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握住了温若缺的手。温若缺的手真的很暖,暖到像是握着一杯永远喝不完的热茶。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阳光在桌面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从书页上移到水杯上,从水杯上移到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苏棠坐在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她看着陈妄握着他小姨的手,看着他红了的眼眶,看着他微微发颤的下颌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疼。

这个男人,从小没有父母,被师父养大,师父死了,发现自己父母是被的,发现自己有一个表姐、一个表外甥女、一个小姨,发现自己的血是白骨宗想要的祭品。他一个人在二十三年的时间里,承受了别人几辈子都承受不完的东西。

苏棠伸出手,覆在陈妄和温若缺交握的手上。

三只手叠在一起。

温若缺看了看苏棠,又看了看陈妄,嘴角的弧度弯了一下。

“苏总,”她说,“你和我外甥的关系,好像不一般。”

苏棠的脸红了一下,没有解释。

陈妄也没有解释。

三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温教授——不,小姨。”陈妄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玉璧,放在桌上,“这是三块玉佩合在一起的样子。白无尘说,三块玉佩合在一起,才能打开桃花山下面那个东西。那个东西是什么?”

温若缺拿起玉璧,对着阳光看了看。阳光透过玉璧,把里面的文字投影在桌面上,那些微小细密的文字在桌面上游动,像一群鱼在水里游。

“这是一个钥匙。”温若缺说,“打开你师父留在太虚观的‘那个东西’的钥匙。‘那个东西’,不是物品,是——”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是一段记忆。你师父的记忆。”

陈妄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自己对白骨宗的全部了解——他们的历史、他们的教义、他们的弱点、他们的仪式——用道法封印在了三清像的基座下面。他怕自己有一天会死,怕来不及把这些东西告诉你。所以他用三块玉佩做了一把锁,锁住了那段记忆。只有三块玉佩合在一起,才能打开那把锁,看到那段记忆。”

她把玉璧还给陈妄。

“你师父留给你的,不是经书,不是法器,是他毕生与你父母的仇有关的记忆。你看了那段记忆,就会知道白骨宗的一切——包括怎么打败他们。”

陈妄握着玉璧,感觉它在手心里发热。不是错觉,是真的热。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烫得他手心发疼。但他没有松手。

“还有七天。”他说。

“还有七天。”温若缺点头,“七天之后,九星连珠,白骨宗的仪式在城举行。你要在七天之内,看完你师父的记忆,找到打败白骨宗的方法,然后去西域,去城,阻止他们。”

陈妄把玉璧收进口袋,站起来。

“小姨,谢谢你。”

温若缺也站起来,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他的脸,从额头到眉骨,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角。她的手指很凉,很轻,像是怕一用力,他就会碎。

“你母亲死的时候,你才一百天。她抱着你跳下悬崖,用自己的身体给你当了肉垫。她死了,你活了。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

温若缺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让我的孩子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式,让他活下去。’”

陈妄站在那里,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温热的液体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经过嘴角,经过下巴,滴在温若缺的手背上。

“我会的。”他说,“我会活下去。”

温若缺笑了,哭着笑着,像一朵雨中的花。

办公室里,三个人站在那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三个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是一棵树的分枝,扎在同一片泥土里,向着不同的方向生长,但永远不会断裂。

陈妄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走吧。”他说。

“去哪?”苏棠问。

陈妄握着口袋里的玉璧,感受着它在手心里滚烫的温度。

“回桃花山。”他说,“看我师父留了一辈子的东西。”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苏棠和温若缺跟在后面。

三个人走下楼梯,走出考古系大楼,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金陵大学的校园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了,有几片已经落下来,铺在草坪上,像一层金色的毯子。

陈妄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很快。苏棠和温若缺走在后面,一左一右,像两个护法。

三个人的影子在草坪上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校园的另一头,有一棵老槐树。

槐树下站着一个人。白无尘。

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雨伞——没有下雨,太阳很好,但他撑着伞,伞遮住了他的脸。

他没有走进来,就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陈妄,看着苏棠,看着温若缺。

然后他转身,走了。

黑色的雨伞在阳光下移动,像一朵黑色的云,飘过草坪,飘过花坛,飘过教学楼,消失在校园的另一个出口。

陈妄看见了他的背影。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白无尘。”他低声说。

温若缺走到他身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白无尘,”她说,“是你师父的师弟,太虚观的叛徒。他当年被逐出师门,不是因为理念不合,是因为他偷学了白骨宗的邪术。你师父发现之后,把他逐出了师门。”

陈妄的手指微微蜷紧了。

“但他今天给了你第三块玉佩,”温若缺继续说,“在他帮助你打开你师父的记忆。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修习白骨宗邪术的人,为什么要帮你对付白骨宗?”

陈妄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不是帮白骨宗,”他说,“他是在帮他自己。白骨宗的仪式需要七之血。我的血。如果他能在仪式之前让我看到师父的记忆,找到打败白骨宗的方法,我就能阻止仪式,我的血就不会被用上。”

“然后呢?”温若缺问。

“然后,他就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陈妄看着白无尘消失的方向,校园的出口空荡荡的,只有几片梧桐叶在风中打着旋。

三块玉佩。

白无尘给了他第三块玉佩,凑齐了三块。

然后呢?

三块玉佩打开了师父的记忆,看到了白骨宗的秘密,找到了打败白骨宗的方法,阻止了仪式,他活下来了。

白无尘得到了什么?

白无尘什么都没得到。

不对。

他得到了陈妄的信任。

他得到了“白无尘是好人”这个结论。

而这个结论,是真正的陷阱。

陈妄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不对。”他说,“白无尘不是帮我。他是要用我。”

苏棠走过来:“什么意思?”

“三块玉佩确实是钥匙,但钥匙不是只开一把锁。”陈妄的声音有些发紧,“三块玉佩合在一起,能打开我师父的记忆,也能打开别的东西。白无尘说的‘那个地方’,不是太虚观三清像下面,是别的地方。他在骗我。”

温若缺的脸色变了。“你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吗?”

陈妄没有回答。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姜染接了。

“姜染,你爸留下的那个木箱子,还在不在?”

“在。怎么了?”

“打开它。不管用什么办法,打开它。”

“可是我爸说要等我三十岁——”

“等不了了。”陈妄的声音很急,“姜染,你听我说。你爸那个箱子里,很可能藏着一个和你母亲——和温如雪——有关的秘密。那个秘密,和白无尘有关,和陆北辰有关,和白骨宗有关。打开它,现在就打开。”

姜染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她说,“十分钟。”

电话挂了。

陈妄握着手机,站在金陵大学的校园里,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觉得冷。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白无尘在云水间说的那句话——“你师父埋了一辈子的地方——桃花山,太虚观,三清像下面。”

白无尘在桃花山暗室里说的那句话——“三块玉佩合在一起,才能打开那个地方。”

白无尘离开暗室前说的最后一句话——“等你把事情办完,周野会回来的。”

把所有的事串在一起,陈妄忽然明白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白无尘给他的第三块玉佩,是假的。

真正的第三块玉佩,不在白无尘手里。

在谁手里?

陈妄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一张脸。

温若缺的脸。

温柔,知性,戴着金丝眼镜,微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像三月春风。

她说她是温如玉的妹妹,是他小姨。

她说她九岁时被师父送到金陵,一个人长大,一个人恨了师父很多年。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合情合理,每一个表情都真实可信,每一滴眼泪都恰到好处。

但如果——她说的全是假的呢?

如果她不是温如玉的妹妹,不是他小姨呢?

如果她——就是白骨宗的人呢?

陈妄睁开眼睛,看着身边的温若缺。阳光照在她脸上,金丝眼镜反射着光,看不见她的眼睛。

她正微笑着看着他,笑容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怎么了?”她问,“你脸色不太好。”

陈妄看着她的笑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

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