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成海说完那句话,整个人又往下沉。
仓库里的警报声尖得刺耳。
车灯已经照到门口,几道人影从旧住院楼外走进来。带头的人穿灰色风衣,手腕被袖口遮住,只露出半截黑色纹路。
周砚端着相机,压低声音:“就是他。”
陈野没抬头。
他把第二银针落下。
孙成海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像溺水的人终于抢到一口气。紫青的嘴唇缓缓恢复一点血色,抓着陈野袖口的手却还没松。
“王玉兰……她那晚来找过我。”孙成海断断续续道,“她说你不可能撞人,她要去现场找证据……后来有人来了,把她带走……”
灰衣人已经进了仓库。
他扫了一眼地上倒着的看守,又看向陈野,脸上没有慌乱。
“陈先生,私闯仓库,伤人,抢夺企业药品资料。你刚出狱,应该不想再进去一次。”
周砚冷笑:“你们绑人下药,倒挺会讲法。”
灰衣人看向他:“周记者,三年前你吃过一次亏,还没学会闭嘴?”
周砚脸色一沉。
陈野终于抬头:“J-07?”
灰衣人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有些编号,不是你该问的。”
陈野收回银针,站起身。
“那我换个问题。”
他把那张写着“王玉兰,低剂量,维持”的便签举起来。
“谁写的?”
灰衣人的目光在便签上停了一秒。
就是这一秒,周砚按下快门。
咔嚓。
灰衣人皱眉。
周砚咧嘴:“别紧张,我这人技术一般,但拍心虚还挺准。”
仓库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这次来的是云顶法务和顾家的安保。顾青山没有亲自来,派来的是他身边最稳的管家顾安,五十来岁,穿一身黑色唐装,进门先向陈野低头。
“陈先生,顾老让我来接您。”
灰衣人眼神冷了一点。
顾安抬手,身后几名安保立刻守住门口。
云顶法务则开始拍摄封存现场,清点药品箱、配送单、用药控制表。每一个动作都在镜头下完成。
灰衣人看着这一幕,声音沉了下来:“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林晚棠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知道。”
她走进仓库,手里拿着一份临时保全申请回执。
“康安医药涉及云顶医疗违规供药,云顶作为关联债权方和方,已向法院申请证据保全。你要拦,可以签字。”
灰衣人没有接那支笔。
他看了陈野一眼,转身就走。
路过门口时,周砚忽然开口:“哥们,袖子掉了。”
灰衣人脚步一顿。
风衣袖口因为刚才抬手露出一截。
手腕内侧,黑色纹路清清楚楚。
不是普通字母。
是一个变形的 J,下面还有小小的 07。
周砚的快门声又响了一下。
灰衣人回头,眼神阴冷。
陈野站在原地:“告诉你上面的人。”
灰衣人盯着他。
“我会找到他。”
灰衣人笑了。
“先保住你母亲吧。”
这句话落下,陈野眼神骤冷。
顾安立刻上前一步,挡住灰衣人的去路。
灰衣人没有硬闯,只低声说:“顾家也要站队?”
顾安垂眼:“顾家早就站过队。”
灰衣人看了看顾安,又看了看林晚棠,最后带人离开。
仓库里只剩药箱封存的声音。
孙成海被送上顾家的车。陈野跟到门口时,沈清雪从另一辆车上下来。
她跑得很急,头发被夜风吹乱,眼眶红得厉害。
“陈野!”
陈野停步。
沈清雪看到他手里染着药液的文件袋,又看到被抬上车的孙成海,脸色一白。
“你真的找到证人了?”
“你来得很快。”
她咬着唇:“赵景川给我打电话,说你要毁了赵家,也要毁了沈家。他说如果证人和药品资料公开,所有人都会完。”
周砚在旁边笑了一声。
“他说得倒没错。”
沈清雪脸色更白。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手指抖得几乎夹不住。
“这是赵家让我带来的。”
林晚棠扫了一眼,眉头微挑。
支票金额不低。
三千万。
赵景川昨晚还拿几万块红包羞辱陈野,今天就能让沈清雪带三千万过来买证据。不是他突然懂事,而是康安仓库里的东西,已经足够让赵家疼到骨头里。
沈清雪把支票递出去,又觉得羞耻,手僵在半空。
“他说,只要你把孙成海交出来,把今晚拍到的东西删掉,钱马上到账。沈家那边,他也会让我爸妈把基金会账目整理净,不再追究云顶停的事。”
周砚差点气笑:“他说不追究?他算哪葱?”
沈清雪低声道:“我知道这很荒唐。”
陈野看着那张支票。
“你觉得值吗?”
沈清雪愣住:“什么?”
“三千万,买我妈三年的病,买孙成海一条命,买三年前一场车祸。”陈野问,“你觉得值吗?”
沈清雪手一颤,支票掉在地上。
雨水很快浸湿了纸角。
三千万几个字被水泡开,黑墨晕成一团。
陈野没有捡。
“赵景川让你来,是因为他知道我不会拿你怎么样。”
沈清雪眼眶通红。
“他也知道你会心软。”陈野声音没有起伏,“你不是来求情。”
“你是又替他挡了一次。”
这句话比任何责骂都重。
沈清雪站在那里,像被人抽掉了脊梁。
陈野看着她:“所以你来求我?”
沈清雪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我没资格。但我爸妈年纪大了,沈家经不起这样查。陈野,你已经让云顶停了我们的,赵家也被你成这样。能不能……能不能先别把事情闹到网上?”
陈野没说话。
沈清雪忽然屈膝。
周砚愣了一下。
林晚棠眉头微皱。
沈清雪跪在旧三院的水泥地上,声音发颤:“我求你。”
陈野看着她跪下的地方。
地上有雨水,有药箱拖过的灰痕,还有孙成海刚才挣扎时蹭出的血。
三年前,王玉兰跪在沈家门口。
三年后,沈清雪跪在康安仓库门外。
可这两跪,从来不是一回事。
陈野道:“你跪错人了。”
沈清雪抬头,泪水挂在脸上。
“三年前,我妈跪的是你们沈家。她求的是你们说真话。”
陈野把文件袋递给林晚棠。
“你现在跪我,是求我别说真话。”
沈清雪身体一颤。
“不是的,我只是……”
“只是想让事情别再扩大。”陈野接过她的话,“只是想保护你爸妈。只是以为签字是补偿。只是当年没办法。”
他说得很平静。
每一个“只是”,都像一把刀,把沈清雪那些藏了三年的理由剥开。
沈清雪嘴唇发白:“陈野,我真的不知道王阿姨那晚也在现场。”
“现在知道了。”
她怔住。
“那就回去问问你爸妈。”陈野道,“三年前,他们到底让你签过什么。”
沈清雪像想起什么,猛地抓住包。
“我……我有一份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手抖得厉害。
“三年前赵家让我签过一份谅解材料。我当时以为只是证明沈家不追究你牵连清雪的责任。后来他们说材料已经封存,不会再用。”
周砚脸色变了:“谅解材料?”
沈清雪把文件递给陈野。
陈野没有接。
林晚棠戴上手套,把文件抽出来。
纸张已经有些发黄,抬头写着:交通事故及商业侵权家属谅解书。
下面有沈清雪的签名。
还有王玉兰的指纹。
红色指纹按在末尾,清清楚楚。
沈清雪声音发抖:“我真的不知道上面为什么会有王阿姨的指纹。她那时候明明还在求沈家帮你,她怎么可能谅解赵家?”
陈野盯着那枚指纹。
很久,他笑了一下。
林晚棠把谅解书摊在车头临时光源下,又让法务用便携扫描仪采了一份高清图。
“这份文件不能离开我们视线。”她道,“如果明天鉴定中心说材料污染、破损、无法复核,至少我们有今晚的原始影像。”
沈清雪声音发哑:“我可以作证。”
周砚看了她一眼:“沈小姐,作证不是说一句我可以就行。你要想清楚,一旦你承认这份东西有问题,你就不是赵家的新娘,也不是沈家的好女儿了。你会变成他们眼里第一个需要处理的漏洞。”
沈清雪低头看着那枚红色指纹。
过了很久,她轻声道:“我已经是漏洞了。”
她说完这句,像终于承认自己不是旁观者。
过去三年,她一直把自己放在“被的人”那个位置上。赵家她,沈家她,婚礼她,所有选择都像别人推着她往前走。
可那枚指纹摆在眼前,她才发现,她每一次沉默,都是别人递刀时她伸手接了一下。
陈野没有看她。
林晚棠把材料封进防拆袋,贴上编号。
防拆袋封口咔的一声扣死。
那声音很轻,却像给三年前的一场假谅解敲了第一下钟。
沈清雪看着那个防拆袋,忽然想起三年前签字那天。
沈家客厅里也很安静。
母亲何秀兰坐在主位,脸色很冷,父亲沈国栋站在窗边抽烟,赵家律师把文件一页页翻给她看,说这只是为了让两家体面收场。她那时候还以为自己是在替沈家挡住麻烦,以为陈野入狱已经不可改变,沈家至少不能再被牵连。
可现在回头看,每一句“体面”都像布盖在死人脸上的白布。
他们让她签字,不是因为她重要。
是因为她离陈野最近。
她的签名能让谅解看起来像爱情破碎后的妥协,能让假指纹旁边多一个更软的证人,能让王玉兰的哭声被一张漂亮的纸盖住。
沈清雪的肩膀轻轻发抖。
林晚棠没有安慰她,只把防拆袋又压进第二层封存盒。
“沈小姐,你今晚说的每一句话,后面都会有人查。”林晚棠说,“能撑住,就把事实说完;撑不住,就闭嘴。半真半假的悔意,比沉默更容易害人。”
沈清雪抬头,眼圈通红。
她终于明白,眼泪在陈野这里没有价值。
有价值的,只有她愿意从沈家的门里拿出来的那一部分真相。
沈清雪慢慢把手从口放下。
她过去总想让陈野看见自己的痛,好像只要她也痛,就能抵消当年的沉默。
可陈野不需要她痛给谁看。
他只需要她别再替沈家装不知道。
夜风从地下车库入口吹进来,沈清雪忽然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
是她终于看见,自己曾经以为的无辜,原来一直站在别人流血的地方。
那地方没有灯。
也没有她给自己的退路。
“明天去鉴定中心。”
沈清雪抬头:“你信我?”
陈野看着她。
“我信证据。”
沈清雪的眼泪还挂在脸上。
她忽然发现,陈野这句话比恨她更难受。
恨还有温度。
证据没有。
三年前她哭一哭,陈野就替她进了监狱。
三年后她跪在地上,陈野只看证据。
她终于明白,自己弄丢的不是一个男人。
是一个曾经会无条件信她的人。
他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前,他留下一句话。
“沈清雪,别再跪我。”
“你该跪的,是我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