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上午,李安把玉佩揣进怀里,进了城郊当铺。
掌柜抬头看他一眼满身粗布的李安,又低头拨算盘。
“当什么?”
李安把布包放到柜上。
“上好的玉佩。”
掌柜有些不耐烦的将布掀开,喉咙里卡出半声咳。
玉佩压在柜面上,背面兽纹露出半圈。
掌柜没拿手碰,先看李安的鞋。
鞋底补丁叠着补丁,裤脚有泥,袖口磨出线头。
“客官,这玉哪来的?”
“江边有人买鱼给的。”
掌柜抬眼。
李安补了一句:“我也知道这话不好听,你照价开。”
掌柜把布盖回去。
“这物件我收不了。”
“收不了就换一家。”
李安伸手要拿。
掌柜按住布角。
“客官先坐。玉要验,价要估。小店不敢乱来。”
“你怕是要报官。”
掌柜手一僵。
李安坐到旁边太师椅上。
“去吧。报官也行,报锦衣也行。茶有吗?”
掌柜看着他。
李安指了指柜台后面的小炉。
“渴了。”
掌柜挤出一个笑,吩咐伙计倒茶,自己从后门出去。
李安端着粗瓷杯,茶面浮着两片碎叶。
他没喝。
当铺门外,卖炊饼的吆喝声停了一下,又接着喊。
巷口多了两个青衣人,腰间有牌。
李安低头看茶杯边沿。
杯口有缺,缺口里卡着茶垢。
洪武朝的当铺不爱惹祸。
掌柜认得纹,却不敢收,也不敢放他走。
选报官,是保命的法子。
李安把茶杯放回桌上。
门口进来五个人。
领头穿皂衣,腰挂牌,身后两人抬着枷,掌柜跟在后面,脸上出汗。
“谁拿玉来当?”
李安抬手。
“我。”
领头人看向柜上的布包。
“打开。”
掌柜赶紧掀布。
玉佩露出来。
领头人脸色收住,没碰。
“姓名。”
“李安。”
“住哪?”
“城外柳树湾,破茅屋。”
“玉从何来?”
“江边卖鱼。”
领头人盯着他:“卖给谁?”
“不知道。”
“长什么样?”
“有钱样。”
旁边小吏喝道:“放肆!你他娘的消遣我?”
李安看着那副木枷。
“你们要拿我,先写清楚一件事。”
领头人皱眉:“什么事?”
“这块玉,你们按贼赃收,还是按皇家物件收?”
当铺里安静下来。
掌柜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领头人压着声音:“你知道它是什么?”
“我不知道。”
李安指向玉佩背面。
“你们知道。”
小吏往前推枷:“少绕!先拿了再审。”
李安没有起身。
“拿吧。枷一套,玉要入封。入封要落印。落印要写纹样。你写不写睚眦纹?写不写宫样?写不写佩绳青线?”
小吏的手停在半空。
领头人盯住掌柜。
掌柜立马退后:“小人只报可疑,不敢认,不敢认。”
李安拿起茶杯,吹开茶叶,还是没喝。
“我一个穷书生,命贱。你们这会儿拿我,明天上头问玉佩为何进了街边当铺,谁来回话?”
领头人喉头滚动。
李安把布包往前推。
“再问一句。若这玉本来在贵人手里,是贵人赏的,你们拿我,叫拿赏赐。若这玉真是丢的,你们不去查丢玉的人,先拿送来的穷鬼,叫遮掩。两边都不好听。”
小吏看向领头人。
“头儿……”
领头人抬手,让人把枷放下。
李安看向掌柜。
“价还没开。”
掌柜差点跪下。
“客官,小店真收不了。”
“我不要你收玉。玉放我这儿。你借我银子,写借契。我拿玉作押,不入你账,不进你库。三个月后我来赎,赎不来,你找能收的人。”
掌柜脑门出汗。
“这……这也不合规矩。”
“规矩是给能活的人用的。你报官,我没怪你。你借我银子,我也不坑你。”
李安把玉佩转了个面,兽纹朝下。
“百两。”
掌柜手抖了一下。
“太多。”
“你少说一句废话,能少流一斤汗。”
领头人看着李安。
这穷书生坐在当铺椅上,鞋上还有泥,开口却把每个人的退路都算进去。
领头人走到柜前,压低声音:“借契写清。玉不入库。今之事,小店没收过,衙门没见过。”
掌柜点头点得脖子发疼。
李安补上一句:“还有,刚才枷抬到我面前,吓着我了。”
领头人看着他。
“你想怎样?”
“十两压惊钱,从你们衙门出不合适,从掌柜出也冤。这样吧,掌柜借我一百一十两,借契写百两。多出的十两,算茶钱。”
掌柜张开嘴。
领头人看他一眼。
掌柜把嘴闭上。
伙计取银,白花花的银锭摆上柜台。
李安没有立刻拿。
“称。”
伙计称银,一锭一锭过秤。
围观的人堵在门口,没人敢大声讲。
李安收银入袋,拿起玉佩,重新包好。
掌柜小声开口:“客官,借契……”
李安接过笔,看了一眼契纸。
“你写的是月息三分。”
掌柜脸皮抽了一下。
“行规。”
李安把笔放下。
“官爷还在这儿,你拿我当死人?”
领头人把契纸拿过去,看完后拍在柜上。
“重写。”
掌柜重新写,手背都是汗。
李安等他写完,按下手印。
“掌柜,今你救了自己一命。”
掌柜弯着腰:“客官说笑了。”
“没说笑。你若贪心,直接吞玉,我今晚进狱,你明早进土。”
掌柜膝盖一软,扶住柜角。
李安把契纸折好,塞进袖里。
门外青衣人让开路。
李安走到门口,又停下。
“官爷,劳你回去报一声。李安无官无职,拿玉换粮。谁要问,来柳树湾。”
领头人盯着他:“你不躲?”
“躲哪?我那屋还欠邻家半捆柴。”
李安拎着银袋出门,先去了米铺。
买米,买盐,买油,又割了二斤肉,最后买了一坛酒。
米铺伙计看着他:“李先生发财了?”
李安把银角放到柜上。
“卖鱼赚的。”
伙计笑出声。
李安也笑了一下,扛起米袋往城外走。
巷口,一个青衣人跟了几步,又停下,转身往城里去。
东宫书房里,朱标刚看完一份兵部文书。
案上战报摊着,几处朱笔圈过。
纸边压着一枚镇纸,茶已经凉了。
门外有人低声通传。
朱标放下笔。
“进来。”
青衣人跪在门槛外,把当铺里的话一字一字复述。
朱标听到“睚眦纹”
“宫样”
“青线”,手指在案上停住。
听到“借契写百两”,他看向门口。
“他真这么讲?”
青衣人低头。
“原话。还让衙门的人回报,说他在柳树湾。”
朱标拿起茶杯,又放下。
“没躲?”
“没有。买了米、盐、油、肉,还有一坛酒。”
朱标低声念了一遍:“卖鱼赚的。”
书房里站着的内侍没敢接话。
朱标走到窗边。
庭中树影落在砖上,风吹过,叶子擦出声。
“画影带来。”
青衣人从怀里取出画卷,双手呈上。
画上是李安坐在当铺太师椅上的模样。
布衣,草鞋,手边一杯茶,柜上放着玉佩。
朱标看了许久。
“他在当铺说话,有没有提我?”
“没有。”
“提东宫了吗?”
“没有。”
“提圣上了吗?”
“没有。”
朱标把画卷放回案上。
画卷边缘有一块旧纸拼接的痕迹,纸色比画纸更黄。
上面残着半个印样,像某年翰林院修书所用的废纸。
朱标伸手按住那块旧纸。
“这纸从哪来?”
青衣人回话:“画师说,手边纸不够,用旧档背面补的。”
朱标把画卷翻过来。
背面有几行残字,墨色已淡。
“洪武五年……乡试落卷……李安……”
后面缺了一块。
朱标盯着那几个字。
“去查乡试落卷。”
青衣人领命离开。
朱标坐回案前,把岭北战报推到一旁。
他拿起另一份户部奏本。
三省粮草,十万石,民夫脚费,沿途耗米,账目密密麻麻。
朱标看了半页,眉头压下去。
昨江边,李安那句“败在外头,子在京里”又冒出来。
门外内侍小声提醒:“殿下,午膳到了。”
朱标没有应。
他翻到奏本最后,户部给的结论写得圆:粮可调,银不足,民力恐疲,请圣裁。
每个字都没错。
每个字都把事推回御前。
朱标合上奏本。
“备车。”
内侍抬头。
“殿下要出宫?”
“去柳树湾。”
“可今詹事府还等着……”
朱标看了他一眼。
内侍立刻低头。
朱标把画卷卷起,拿在手里。
“带一名懂账的人,换常服。别扰民。”
柳树湾这边,李安把米袋扛进屋,邻家小孩趴在门口看。
“先生,你买肉啦?”
李安切下一小块,用草叶包好。
“拿回去给你娘。别说我发财,说我钓到大鱼。”
小孩接过肉,跑出几步又回头。
“先生,真是鱼换的?”
李安把酒坛放到灶边。
“鱼大。”
小孩信了,抱着肉跑了。
李安把米倒进缸里,听着米粒落缸的声音,肩膀松了些。
吃饭的问题先解了。
麻烦也跟着来了。
他取出木匣,把玉佩放回旧纸上。
这次没有立刻合盖。
洪武九年那行字压在玉佩下方。
空印案。
他盯着那三个字,手指敲了敲木匣边。
门外传来车轮声。
李安把匣盖合上,搬回床下。
有人在院外停步。
“李先生在家吗?”
李安提着菜刀站在灶边。
这声音,昨天江边听过。
他把菜刀回砧板。
“进来吧。鱼钱已经花了,想退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