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听见“朝中谁能担此重任”,手上的布条刚系好。
他没抬头。
这不是问人选,这是问站队。
朱元璋夹着鹅肉,看着他。
马皇后坐回去,手边放着药包,没再开口。
李安把手缩进袖里。
“黄老爷子,我一个乡下管庄子的,哪认得朝中大官。”
朱元璋把鹅肉放进碗里。
“少来。你写账法的时候,难道没盘过谁能办?”
“盘过。”
“说。”
李安拿起火钳,把灶里一柴拨正。
“先说不能用谁。”
朱元璋看着他。
“你还挑上了。”
“这事不是挑媳妇,是挑背锅的。挑错了,锅翻了,满桌人都挨烫。”
马皇后忍不住道:“你嘴上积点德。”
李安立刻低头。
“大娘说得是。”
朱元璋道:“中书有人。胡丞相总揽百官,懂政务,能压地方。”
李安手里的火钳停在灶口。
来了。
他心里盘算,朱元璋把胡惟庸摆出来,是试他有没有跟相府勾连。
若顺着夸,前面那些话全白说。
若骂得太狠,又显得和胡家有私怨。
他把火钳放下。
“胡丞相不能用。”
朱元璋道:“为何?”
“他坐中书,管天下官。审计司若归他,地方官先把账送相府,相府再挑给皇上看。那叫换个地方盖印。”
朱元璋面上没动。
“胡惟庸能办事。”
“能办事的人更不能碰账。”
李安道:“笨人贪,露得快。聪明人贪,会把坑填平。查账最怕聪明人掌总。”
朱元璋把筷子一放。
“你说当朝丞相贪?”
李安摇头。
“我没证据,不敢说。我只说规矩。谁手里有升官降职的权,谁就不能握查账的尺。尺子在他手里,旁人只会量他的喜怒。”
朱元璋盯了他一会儿。
“汪广洋呢?”
“墙头草。”
朱元璋的手停住。
马皇后看了李安一眼。
李安立刻补了一句。
“我是说,这类人会保命。审计司要得罪人,保命的人做不了。”
朱元璋道:“杨宪旧部?”
“不能用。”
“为何?”
“他们想翻身。想翻身的人下刀会过头。今查账,明清党,后就要借皇上的刀报旧仇。”
朱元璋喝了一口汤。
“都察院呢?”
“都察院会骂人。”
“骂人不好?”
“好。可只会骂人不够。查账要会算。地方报耗米一千石,他要能问出路上几、船几艘、役夫几人、仓里鼠耗多少。只拿祖宗法度骂,地方官跪着哭一场,账还是糊的。”
马皇后听到这里,给朱元璋添了半碗汤。
“这孩子说得实在。你别总吓他。”
朱元璋没看她。
“武将呢?让蓝玉那种带兵的去,谁敢拦?”
李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锅。
“老爷子,您这是想查账,还是想抄家?”
朱元璋道:“有区别?”
“有。查账要让账本开口。抄家只要让人闭嘴。”
马皇后的手停在碗边。
朱元璋没有发火。
李安补了一句。
“武将能震场,但不能主事。地方官被刀架着,会招,也会乱招。今招自己,明招仇家,后招隔壁县。到时候满纸人名,真账反而没了。”
朱元璋冷哼。
“照你说,满朝无人?”
“有人。”
朱元璋往前倾了倾。
“谁?”
李安没有立刻说。
锅里的汤少了,他又添了一勺水。
这次他添得很慢。
他若把刘伯温推出来,就等于承认自己盯着朝堂。
刘伯温现在退在家里,病着,跟胡惟庸也不对付。
荐他,能救人,也会把自己往深处推一寸。
可审计司若让胡惟庸的人拿去,空印案会换个死法。
太子救下的人,迟早还得被刀收走。
李安把水瓢挂回去。
“诚意伯,刘基,刘伯温。”
朱元璋的筷子停在碗上。
马皇后看向李安。
屋外柴斧又落了一下,声音劈偏了。
朱元璋问:“为何是他?”
李安擦了擦手。
“他不靠中书吃饭,也不靠地方送钱。他名声够老,骂他的人多,敢当面动他的人少。他会算,也会看人。最要紧的,他跟胡丞相不一路。”
朱元璋道:“你倒连这个也晓得。”
“茶馆里都说。”
“茶馆还说什么?”
“说诚意伯脾气硬,说话不好听,得罪人。还说他病了,少出门。”
朱元璋放下碗。
“病人怎么办差?”
李安拿起筷子,夹了块肉给马皇后。
“大娘吃这个,肥少。”
马皇后没动筷。
朱元璋道:“咱问你话。”
李安收回筷子。
“病得看什么病。人老了,咳嗽不稀奇。可若是忽轻忽重,吃了药反倒更差,那就别只看风寒。”
朱元璋的脸收住了。
“你见过刘伯温?”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
“凭人情。”
李安把碗放下。
“一个老头退在家里,不掌兵,不管钱,顶多嘴欠。若他还碍着谁,那碍的就不是他手里的权,是他活着这件事。”
马皇后把手放到桌下,轻轻碰了朱元璋一下。
朱元璋没动。
“你说有人害他?”
“我没证据。”
李安答得脆。
“没证据的话,出了这屋就不是我说的。您若当闲话听,便听。若当事办,就先查药。”
朱元璋道:“查谁的药?”
“谁送的,谁开的,谁熬的,谁端的。”
“若查不出呢?”
“那就是我嘴欠。”
李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老爷子,嘴欠最多挨骂。可刘伯温若真死了,朝廷少一把能刮骨的刀。”
朱元璋盯着他。
“刮骨尖刀?”
“对。”
李安抬头。
“审计司要的不是和气先生。得是一个人人看着烦,却又不得不用的人。放眼大明,能做这把刮骨尖刀的,唯有诚意伯刘基。”
这句话出口,灶里的柴塌下去,火往上蹿了一截。
朱元璋没说话。
他夹起那块鹅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马皇后也没催。
过了半晌,朱元璋问:“若刘伯温接了,他会不会借机报私仇?”
李安道:“会。”
朱元璋看着他。
李安又道:“所以皇上得给他绳子。只许查账,不许定罪。只许列数,不许拿人。拿人由锦衣卫,定罪归刑部,复核归皇上。让他当刀尖,别让他当刀柄。”
朱元璋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连这个也盘好了。”
“我怕死。”
李安道:“乱刀砍下来,先死的都是我这种没官身的。把规矩说清楚,大家都活得久些。”
朱元璋突然笑了。
这一笑,屋里的压迫松了半截。
“妹子,这鹅炖得不错。”
马皇后看他。
“你刚才可说盐少。”
“盐少也能吃。”
朱元璋站起来,把棉袄拍了拍。
李安也起身。
“二位这就走?锅里还有。”
朱元璋道:“吃饱了。”
马皇后拿起包袱,又把剩下那包药粉放在桌上。
“手上的伤,晚间再换一次。别沾水。”
李安行礼。
“谢大娘。”
朱元璋走到门口,又停住。
“你说查药,若真查出事,算谁的功?”
李安立刻道:“黄老爷子的功。”
“滑。”
“我一个管庄子的,要功也没处领。”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问:“你真不想做官?”
李安看了看院里,又看了看锅。
“不想。”
“为何?”
“做官吃饭不自在。刚才您问几句话,我这鹅都没吃几口。”
马皇后笑了。
朱元璋也笑了一声,转身出门。
门开时,外头的人影往远处散了散。
朱元璋看见了,没说破。
李安送到门口。
朱元璋没让他再送。
“回去看锅。”
李安停步。
朱元璋和马皇后走出庄门,沿土路往前。
走出几十步,朱元璋脸上的笑收了。
他低声道:“传人回宫。”
跟在远处的便衣弯腰领命。
朱元璋又道:“太医院首座,今晚拿。诚意伯府的药渣,一包也不许少。”
那人退下。
马皇后看着他。
“重八,你信那孩子?”
朱元璋回头看了一眼庄门。
“信不信不打紧。咱先看药。”
当天夜里,太医院首座在家中被锦衣卫带走,连夜送进诏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