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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刘伯温进殿时,咳了一声。

这一声不大,却让文臣班列里几个人抬起头。

胡惟庸握住玉笏,重新站稳。

他看着刘伯温走到班中,心口压了一块石头。

昨相府还报,诚意伯不出三。

今人已经站在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目光从刘伯温身上扫过。

“诚意伯,病好了?”

刘伯温出列,跪下。

“托陛下洪福,臣还死不了。”

朱元璋道:“死不了就办事。”

“臣遵旨。”

胡惟庸上前一步。

“陛下,诚意伯病体未愈,不宜劳心。朝廷财赋事重,臣请由中书会同户部先拟章程,再请诚意伯参详。”

刘伯温咳了两声。

“丞相体恤,老臣领了。不过查账这事,中书不宜先手。”

胡惟庸看向他。

“诚意伯此言何意?”

刘伯温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

“空印旧弊,地方有责,户部有责,中书也有责。让有责之处先拟查责之法,臣怕拟到年末,只剩四个字。”

胡惟庸道:“哪四个字?”

刘伯温道:“暂缓再议。”

殿中有人低下头。

朱元璋看着两人,没开口。

胡惟庸的声音压住。

“诚意伯病中久居府邸,恐不晓朝政艰难。新法一出,各省震动。若得太急,地方官人人自危,钱粮反而误期。”

刘伯温把册子举起。

“臣今奏请设审计司。暂隶御前,不入中书,不归户部。只核账,不收粮;只列数,不定罪。各省限期自报,逾期再查。”

户部尚书出列。

“陛下,臣以为可试。”

胡惟庸看了户部尚书一眼。

那人低头,不再多话。

一个给事中突然跪下。

“陛下,不可!祖宗法度,官司各有职掌。今另设一司,越户部、中书、都察院之上,恐开弊端。”

刘伯温转向他。

“你说祖宗法度?”

“正是。”

“洪武开国几年?”

那给事中卡住。

刘伯温道:“祖宗还在御座上坐着,你拿祖宗压谁?”

殿里有人没忍住吸了一口气。

朱元璋看向那给事中。

“接着说。”

给事中额头贴地。

“臣…………臣只是忧心新法扰民。”

刘伯温从袖里取出一张纸。

“你忧民,老夫也忧。你岁俸不过百石,家中在扬州有宅三处,铺面两间,田六百亩。你忧的,是民,还是账?”

给事中抬头。

“诚意伯血口喷人!”

刘伯温把纸递给身旁太监。

“扬州府去岁税籍,户主写的是你妻弟。铺面租契,保人是你家老仆。田契分作四份,印却同盖出。你若说老夫冤你,把你妻弟叫来对一对。”

给事中的嘴张着,半天没出声。

朱元璋抬手。

“拿下。”

锦衣卫入殿,将人拖走。

胡惟庸立刻跪下。

“陛下,臣失察。”

朱元璋看着他。

“你失察得挺快。”

胡惟庸额头贴地。

刘伯温又咳了两声,帕子遮住嘴。

他把帕子收进袖中,继续道:“臣请审计司先查江浙、江西。财赋重地,空印旧弊也重。先查三样,仓粮,路耗,役册。”

又一名御史出列。

“诚意伯,江浙赋税供京师,一旦惊扰,若今年粮船误期,谁担?”

刘伯温看向他。

“你担心粮船误期?”

“臣为国计。”

刘伯温道:“好。那就先查去年临。粮船三百二十七艘,报沉六艘,耗米四千八百石。按水程和风期,沉船当有报损、人名、船板、押运军册。户部只收到一张空印补单。你替谁担心?”

御史脸上的汗落到笏板上。

“臣不知此事。”

刘伯温看着他。

“不知就退下。别拿不知当盾。”

朱元璋把手放在御案上。

“刘基。”

“臣在。”

“你这些数,从哪来的?”

刘伯温跪下。

“臣病中闲来,翻旧卷。昨得太子送来新账法,臣按法试核几处,果有漏洞。”

胡惟庸抬头看向朱标所在的位置。

朱标站在皇子班列前,目光平稳。

胡惟庸心里盘算,太子背后那人不只会写册,还把旧账喂给刘伯温。

广济仓、临、扬州田契,样样都能打中痛处。

此人若不挖出来,相府在暗处挨刀,连刀从哪来都看不清。

他开口道:“陛下,臣请彻查给事中家产。但审计司之设,牵连甚广。臣以为,可先由中书选派清吏,随诚意伯办差。”

刘伯温笑了一声。

“丞相要派谁?”

胡惟庸道:“涂节熟悉文卷,陈宁熟刑名,皆可为用。”

刘伯温抬头。

“涂节去年核江西粮册,漏了三处空印。陈宁手下吏员与江浙转运司来往密切。丞相要他们随老夫查账,是帮忙,还是看门?”

胡惟庸的脸绷住。

殿里有人把头压得更低。

朱元璋开口。

“刘基,你要谁?”

刘伯温道:“臣要三类人。会算账的寒门举人,退伍能识字的军户,御前直派的锦衣卫。官不要高,家不要富,身后不要有一串同年同乡。”

朱元璋道:“给你多少人?”

“先给五十。”

“少了。”

“人多嘴杂。”

朱元璋点头。

“准。”

胡惟庸还要再说,朱元璋抬手止住。

“审计司暂设御前,刘基领事。太子监章。户部给旧账,中书不得扣押,都察院不得先行弹劾办差人员。谁阻,按欺君论。”

百官伏地。

胡惟庸也伏下去。

刘伯温撑着身子叩首。

“臣领旨。”

朱元璋看着他。

“你这身子,扛得住?”

刘伯温道:“臣若倒在账册上,也比倒在药碗前强。”

朱元璋的手停了一下。

“退朝。”

百官退出奉天殿时,没人敢靠刘伯温太近。

胡惟庸走在前面,脚步没乱。

出宫门后,他上了轿,放下帘子,脸才沉下去。

轿子回到相府,门房迎上来。

“相爷,东宫那边递出来的废纸,已经送到书房。”

胡惟庸进了密室。

桌上放着一张纸,纸边被烧过,像从炉灰里捡出来的。

上头只剩几行字。

收、支、耗、余,同乡避任,先报减罪。

旁边还有一句被墨划掉的话:账要让坏事变贵。

胡惟庸拿起纸,又拿出刘伯温今奏折的抄本。

两处批注,笔画走向相同。

他盯着那行字,手里的玉笏压在桌角。

“查。”

密室里站着的黑衣人低头。

胡惟庸把那张废纸推过去。

“东宫、义学、京郊庄子,一条线一条线剥。不要惊动太子,不要碰锦衣卫。先找写字的人。”

黑衣人道:“若找到?”

胡惟庸看着烛火。

“先别。我要看看,他到底替谁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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