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的秋天，东埝水利站和高站长一起，遇上了前所未有的麻烦。
事情要从乡里捐资办学说起。
那阵子乡里要建东埝二中，资金缺口大，鲁书记亲自出马，一个单位一个单位地动员。开会那天，高站长带着武副站长去的。会上鲁书记讲话，号召大家为子孙后代出力，各单位要表态捐款数额。
轮到水利站的时候，武副站长脑子一热，当场站起来说：“我们水利站捐八百！”
会场里响起一片掌声。鲁书记还特意表扬了武副站长，说水利站觉悟高，是大家的榜样。
武副站长坐下的时候，脸上还有光。高站长的脸色却变了。
散会后，高站长把武副站长拉到一边，压着嗓子问：“你脑子进水了？八百块？站里账上连三百都没有，你拿什么捐？”
武副站长这才反应过来，脸涨得通红。
“我……我就是想着支持一下乡里工作……”
“支持个屁！”高站长骂了一句，“你倒是会出风头，回头钱从哪儿来？你掏腰包？”
武副站长不说话了。
高站长叹了口气，摆摆手。
“行了，回去再说。”
—
回去之后，高站长让袁斌起草了一份报告，向县局申请这笔捐款。报告递上去，迟迟没有回音。
后来才知道，鲁书记和县局马局长不对光。两人以前有过节，马局长那边卡着不批，鲁书记这边等着要钱，夹在中间的水利站两头受气。
高站长去乡里找鲁书记解释，说钱还没批下来，请再等等。鲁书记笑眯眯地说没关系，可那眼神里藏着的东西，高站长看得清清楚楚。
“老高啊，”鲁书记慢悠悠地说，“你们水利站觉悟高，我是知道的。这事不急，慢慢来。”
高站长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妈的。”他骂了一句，也不知道骂谁。
—
这事还没完，洪水又来了。
九三年七月那场洪水，东埝损失不小。乡里又组织各单位捐资建防洪坎，这回高站长直接拒绝了。
“没钱。”他说，“要钱找局里去。”
这话传到鲁书记耳朵里，鲁书记什么都没说。
可村里有动作了。
于四村长带着人，在水利站的围墙上用红漆刷了一个大大的“拆”字。袁斌第二天早上看见的时候，吓了一跳。那字有半人高，鲜红鲜红的，像血一样刺眼。
高站长站在墙前看了半天，冷笑一声。
“拆？他们敢。”
他低估了于四的胆子。
—
那天下午，于四开着手扶拖拉机来了。
突突突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袁斌从办公室出来，看见那辆手扶拖拉机停在站门口，于四坐在驾驶座上，叼着烟，眯着眼睛打量那两扇大门垛。
高站长也出来了。
“于四，你想什么？”
于四吐了口烟，笑眯眯的。
“高站长，这墙该拆了。咱们村里要加固违墙，你这门垛占着地方，碍事。”
“放屁！”高站长脸涨得通红，“这是水利站的门，谁敢动！”
于四不说话了。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然后挂上档，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开。绳索套在门垛上，猛地一拉。
轰隆一声。
门垛倒了。附近的围墙也塌了一片。尘土飞扬，砖块滚得到处都是。
袁斌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废墟，半天没反应过来。
高站长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都在发抖。
“好……好……”他指着于四，手指也在抖，“你给我等着！”
于四坐在拖拉机上，拍了拍身上的灰。
“高站长，别生气嘛。这都是为了工作。”
他开着拖拉机突突突地走了。
—
高站长带着站里所有人，直接去了乡政府。
鲁书记正在办公室看文件，看见他们一群人冲进来，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
“老高，这是怎么了？”
高站长把事情说了一遍。鲁书记越听越惊讶，最后拍着桌子站起来。
“胡闹！简直是胡闹！于四这是目无法纪！”
他看起来是真生气，可袁斌在旁边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鲁书记安抚了高站长几句，说这事一定严肃处理，让他们先回去等消息。
回去的路上，高站长的脸色一直很难看。他忽然对袁斌说：“小袁，你草拟一份报告，把这事原原本本写清楚。明天咱俩去县局。”
袁斌点点头。
—
第二天，袁斌和高站长去了县局。
马局长听完汇报，脸色也不好看。他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章书记，我是老马。有个事跟你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袁斌听不清。只看见马局长不住地点头，最后说了句“好，我让他们过去”。
放下电话，马局长对高站长说：“你们直接去县委，找章书记当面汇报。”
高站长愣住了。
“章书记？”
“嗯。”马局长点点头，“章书记说了，这事他要亲自听。”
—
章开书记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给人一种很稳的感觉。他听完高站长的汇报，没有马上表态，而是问了几个问题。
“老高，你在水利站了多久了？”
“快两年了，章书记。”
“以前呢？”
“做过公社革委会副主任。”
章书记点点头，没再问这个。他转向袁斌，问了几句站里的情况。袁斌一一回答。章书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高站长面前。
“老高，这事我知道了。你放心，组织上会处理的。”
他拿起电话，打了几个电话。一个是给鲁书记的，一个是给马局长的，还有一个是给谁的，袁斌没听清。
放下电话，他对高站长说：“老高，你回去安心工作。于四的事，我会处理。免职，调到派出所联防队当队长。你看行不行？”
高站长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谢谢章书记。”
章书记笑了笑。
“老高，你也是老同志了。有些事，看开点。”
高站长没说话。
—
回去的路上，高站长一直沉默。
袁斌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陪着。
走到半路，高站长忽然说：“小袁，你知道章书记那句话什么意思吗？”
袁斌愣了一下。
“哪句话？”
“看开点。”高站长叹了口气，“他是说，这事就这样了。于四免职，调到联防队，就算是处理了。你以为他真会怎么着于四？不可能。于四再不是东西，也是他们的人。”
袁斌没说话。
高站长看着窗外，忽然笑了。那个笑，有点苦。
“我了一辈子，临了让人把门都给拆了。人家领导一句话，免个职，调个岗，就算给我交代了。我还得说谢谢。”
他转过头，看着袁斌。
“小袁，你还年轻，好好。这官场上的事，看多了，也就那样了。”
袁斌不知道该说什么。
—
那之后，高站长像变了个人。
他还是每天来上班，还是处理那些常事务，可袁斌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较真，不再像以前那样骂骂咧咧，不再像以前那样事事都要争个对错。
他开始琢磨退居二线的事了。
有一天，他把袁斌叫到办公室。
“小袁，坐。”
袁斌坐下。
高站长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小袁，你来站里几年了？”
“五年了。”
“五年了。”高站长点点头，“也不短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退居二线了。”他说，“这地方，待够了。”
袁斌愣住了。
“高站长……”
“你别说话，听我说。”高站长摆摆手，“我这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文革的时候，我当过革委会副主任，得罪过人，也被整过。后来调到水利系统，本以为能安安稳稳到退休。没想到，临了让人把门都给拆了。”
他笑了笑，那个笑，很淡。
“我不是计较那个门垛。我是看透了。这官场上的事，争来争去，最后也就那样。我没几年了，不想再争了。”
他看着袁斌。
“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有文化，有能力。张股长看得起你，局里领导也看好你。你有前途。”
袁斌想说什么，高站长摆摆手，不让他说。
“我退之前，会向局里推荐你。要么提拔当副站长，要么调进城。你自己选。”
袁斌愣住了。
“高站长……”
“行了，回去吧。”高站长低下头，开始看文件。
袁斌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高站长坐在那里，背影有些佝偻。
他忽然有些心酸。
—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很久。
高站长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要么提拔，要么调进城。
进城。
这是他等了五年的事。
可当它真的来了，他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高站长那句话：“看透了。”
他还没看透。他还想争。他还想进城。
可他又想起江晓青。想起她说的那句“我等你”。
如果他进城了，她怎么办？
他不知道。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白茫茫的一片。他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睡不着。
他知道，机会来了。
可机会来了，他又开始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