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八月,江晓青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师专,市里的师专。
她二十岁了,即将成为一名大学生。
消息传来那天,江翠云高兴得合不拢嘴,张罗着摆了两桌酒席,把能请的亲戚朋友都请来了。孙副站长来了,葛站长也来了,还有几个街坊邻居。张玲张娟两姐妹帮着端菜倒酒,跑进跑出的,忙得不亦乐乎。
袁斌被安排在正席上,和孙副站长、葛站长坐在一起。江晓青坐在他旁边,一直低着头,可嘴角一直翘着。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看完了又赶紧低下,脸红红的。
酒过三巡,江翠云站起来敬酒,敬了一圈,最后端着杯子走到袁斌面前。
“小袁,这杯酒,婶子必须敬你。”她的眼眶红红的,“晓青能考上,多亏了你。这几年,你教她,陪她,鼓励她。没有你,就没有她今天。”
袁斌站起来,接过酒杯。
“婶子,您别这么说。是晓青自己用功。”
江晓青在旁边小声说:“才不是呢。”
大家都笑了。
—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亲戚朋友们陆续散去,江翠云送客人出门,张玲张娟收拾碗筷。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
袁斌靠在椅子上,有点晕。酒喝得不少,头沉沉的,眼前的一切都像蒙了一层薄雾。他眯着眼睛,看着头顶的葡萄架,月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他转过头,看见江晓青坐在旁边,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那亮光和平时不一样——里面有酒,有火,有憋了很久的东西。
“袁老师。”她小声叫他,声音软得发黏。
“嗯。”
“你跟我来。”
她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她的手心烫烫的,全是汗。
那是她自己的屋。
他跟着她进去了。
—
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她关上门,看着他。门锁“咔嗒”响了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袁老师。”她又叫他。
“嗯。”
“我二十岁了。”
他看着她。
“我知道。”
她走近一步,站在他面前。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有笑,有二十岁姑娘特有的认真,还有酒意催出来的不管不顾。
“我考上大学了。”
“我知道。”
她又走近一步,贴着他。她的身体软软的,热热的,带着淡淡的酒味。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近在咫尺。
“袁老师,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她踮起脚,吻他。
那个吻和以前不一样。不是试探,不是羞涩,而是带着酒劲的不管不顾。她的嘴唇软软的,烫烫的,贴着他,一点一点往里探。她的手抓着他的衣服,越抓越紧。
他愣了一下,想推开她,可手不听使唤。
“晓青……”
她没让他说下去。她把他推倒在床上,整个人压下来。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红红的,眼睛湿湿的,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
她吻他的额头,吻他的眼睛,吻他的鼻子,吻他的嘴唇。她吻得很急,像是要把这些年欠的都补上。她的手开始解他的扣子,一颗,两颗,三颗。
他的手也抬起来,抱住了她。
酒意上头,他的脑子昏昏沉沉的。他知道这样不对,可他不想推开。她的身体那么软,那么热,贴着他,像一团火。她的吻落在他口,一下一下,像要把烙印刻进去。
“袁老师。”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软得发颤。
“嗯。”
“你喜欢我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期待,有害怕,还有一种豁出去的疯狂。
“喜欢。”他说。
她笑了。那个笑,比月光还亮。
她低下头,继续吻他。她的手在他身上游走,解开了他的皮带。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
后来的事,他没有细想。
只知道她的身体很软,很热,贴着他,像一团火。她在耳边说着那些让人脸红的话,一声一声地叫他“袁老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像是要把所有的感情都倒出来。
他抱着她,吻她,把她揉进身体里。酒精在血管里燃烧,理智一点一点崩塌。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身体白得发亮。她躺在他身侧,看着他,眼睛里全是水光。
“袁老师。”她叫他。
“嗯?”
“你……想要我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忐忑,有害怕,但更多的是——豁出去了。
她伸出手,拉着他,往下。
他的心跳得厉害,像是要从腔里蹦出来。
可就在那一刻——
他想起了张萍。想起她躺在他身下,疼得发抖却咬着牙说“你继续”。想起她后来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条。想起她离开时的背影。
他想起了朱月琴。想起她说“我不要你负责”时那无所谓的表情。想起红棉袄在芦苇荡里一闪一闪的样子。想起她最后说“你以后好好过”。
他想起了王颖。想起她在车上看他的眼神,想起她说“我们这样的人,能进城吗”。
他想起了自己的誓言。不进城,不谈终身大事。
他停住了。
—
她愣住了。
“袁老师?”
他没说话。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晓青。”
“嗯?”
“你还小。”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不小了。我二十岁了。我考上大学了。我可以了。”
他摇摇头。
“你不知道。”他说,“你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我知道。”她说,声音发颤,“我就要你。现在就要。”
他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湿透了,可那里面有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
他把她搂进怀里。
“晓青,你听我说。”
她靠在他口,不说话。
他想了很久,慢慢开口。
“你才二十岁,考上大学,前面还有很长的路。你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事。你会长大,会变,会发现以前觉得重要的东西,其实没那么重要。”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会变。”
他笑了,笑得有些苦。
“你会的。”他说,“每个人都这样。”
她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那你呢?你会变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已经变了。”他说,“可我变过了,才知道有些东西不能变。”
她不明白。
他把她搂紧。
“你还小。”他说,“以后你就懂了。”
—
她哭了很久。
哭完了,靠在他怀里,不说话。
他就那么抱着她,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屋里很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袁老师。”
“嗯。”
“你以后会来看我吗?”
“会。”
“每个周末?”
“尽量。”
她笑了。那个笑,还带着泪,可已经没那么苦了。
“那我等你。”
他吻了吻她的头发。
—
天亮的时候,她送他到门口。
她站在那儿,穿着那条白底碎花的裙子,头发披散着,脸红红的。眼睛还有点肿,可那里面有光了。
“袁老师。”
“嗯。”
“谢谢你。”
他笑了。
“谢什么?”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轻轻的,像蜻蜓点水。
然后她转身就跑,跑进屋去了。
他站在那里,摸着脸被她亲过的地方,半天没动。
风吹过来,凉凉的。秋天快来了。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