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舒再次入宫,是在三天后。
这次不是淑妃宣召,而是她自己递了牌子求见——既然淑妃说了“常来坐坐”,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巩固关系的机会。
她在宫里待了整整一个上午,给淑妃画了一幅“永宁宫春色图”。画的是永宁宫的全景——正殿、偏殿、回廊、庭院,还有庭院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海棠。她用了素描的技法打底,又在细节处加了一些工笔的精细,整幅画既有西洋画的立体感,又有中国画的韵味。
淑妃看了之后爱不释手,当即让人把画裱起来,挂在永宁宫的正殿里。
“云舒,”淑妃坐在美人榻上,端着一盏茶,语气比上次更加亲近,“本宫有个想法,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娘娘请说。”
“本宫想让你教宫里的画师学这种新画法。”淑妃看着她的眼睛,“当然,不会让你白教。本宫会向皇上举荐你,让你做宫廷画师——当然,是女画师,不用天天进宫,偶尔来指点一下就行。”
顾云舒心里“咯噔”一下。
宫廷画师?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大晟朝开国以来,还从来没有过女性宫廷画师。如果她能拿到这个头衔,那她在京城的地位就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吏部侍郎的女儿”,而是“淑妃娘娘钦点的宫廷画师”。这个身份,足以让赵映雪之流不敢轻易动她。
但她同时也知道,这个头衔不是白给的。淑妃需要她的画技来提升永宁宫的品味和影响力,也需要她这个人作为一颗棋子,在适当的时候发挥作用。
顾云舒只思考了三秒,就做出了决定。
“臣女愿意。”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娘娘抬爱。”
淑妃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永宁宫出来,顾云舒沿着宫里的长廊往外走,心情有些复杂。
她得到了一些东西,也付出了一些东西。在这个世界,所有的得到都有代价。她只希望,这个代价是她付得起的。
她正想着,忽然看到前方走来一群人。
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身穿明黄色蟒袍,头戴金冠,面容俊朗,气度雍容——太子萧承衍。
顾云舒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显,侧身让到路边,低头行礼:“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笑了:“顾小姐?又来看母妃了?”
“回殿下,淑妃娘娘召臣女入宫作画。”
“母妃很喜欢你的画。”太子的语气很温和,“孤也很喜欢。那幅兰花,孤让人临摹了一幅,挂在东宫的书房里。”
顾云舒没想到太子会这么说,愣了一下,然后谦虚道:“殿下谬赞,臣女愧不敢当。”
太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
“顾小姐,”他忽然说,“你跟你以前……不太一样了。”
顾云舒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太子看出了什么?
“殿下说笑了,”她低着头,声音平稳,“臣女还是那个臣女,只是经历了一些事,想通了一些道理,不再像以前那样……不懂事了。”
太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懂事了好。”他的语气意味深长,“孤很喜欢懂事的人。”
说完,他带着随从离开了。
顾云舒站在原地,目送太子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太子说的“懂事”,是什么意思?
是在暗示什么吗?
她摇摇头,加快脚步往宫外走。
不管太子是什么意思,她都不想跟这个人有太多的交集。太子的世界太复杂了,她一个穿越来的小炮灰,玩不起那种游戏。
回到顾府,顾云舒发现门口又停着一辆马车。
这次不是沈言卿的——是一辆很普通的青帷马车,低调得像是故意不想被人注意到。
“谁来了?”她问门房。
门房回答:“回小姐,是赵小姐。”
顾云舒的脚步一顿。
赵映雪?她来做什么?
她走进府里,发现赵映雪正坐在前厅喝茶。看到顾云舒进来,赵映雪立刻放下茶盏,笑盈盈地迎了上来:
“云舒!你可算回来了!我等了你好久。”
她的笑容热情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清凉寺的推搡、流言的散布、所有的明争暗斗,在她脸上找不到一丝痕迹。
顾云舒也笑了,笑容同样热情:“映雪,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早点回来。”
“我就是想你了嘛。”赵映雪挽住她的手臂,“听说你最近常进宫给淑妃娘娘画画?真了不起!淑妃娘娘可不是谁都能见的。”
“运气好罢了。”顾云舒谦虚地说,“淑妃娘娘喜欢我的画,我就多画了几幅。”
赵映雪的眼睛转了转,压低声音说:“云舒,你知道吗?淑妃娘娘向皇上举荐你做宫廷画师的事,已经传开了。”
顾云舒一愣——这么快就传开了?她刚从宫里出来,这个消息就已经传到了赵映雪的耳朵里?
看来赵家在宫里的耳目不少。
“是吗?”她装作不太在意的样子,“我还没听到消息呢。”
“八九不离十。”赵映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但更多的是试探,“云舒,你以后可就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了。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朋友啊。”
“映雪说笑了,”顾云舒拍了拍她的手,“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怎么会忘了你?”
两人相视而笑,笑容都很真诚。
真诚得像是两个真正的闺蜜。
赵映雪待了大约半个时辰就走了。临走时,她拉着顾云舒的手,依依不舍地说:“云舒,过几天我家里有个小宴,你一定要来啊。”
“一定。”顾云舒笑着答应。
送走赵映雪,顾云舒回到听雨轩,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
她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东西。
不是画,是写。
她在纸上写下了所有她知道的信息——赵映雪做过的事、淑妃说过的话、太子暗示的意思、沈言卿提醒她的内容。她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像做推理题一样,试图找出其中的逻辑和规律。
写完之后,她看着这张纸,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有人在下一盘大棋。赵映雪、淑妃、太子、赵尚书,甚至沈言卿,都是这盘棋上的棋子。而我,是被人故意放进来的。”
她看着这行字,越看越觉得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她穿越过来的时机太巧了——正好是原主骂沈言卿的那一刻。而原主之所以会骂沈言卿,是因为赵映雪的挑拨。赵映雪为什么要挑拨原主骂沈言卿?是为了让原主得罪沈言卿,从而孤立原主?还是有更深的目的?
如果赵映雪的最终目的是嫁给太子,那她为什么要针对顾云舒?顾云舒虽然暗恋太子,但以她的家世和才情,本不可能是赵映雪的对手。赵映雪完全没必要费这么大的劲去对付一个“炮灰”。
除非——顾云舒的存在,本身就碍了某些人的事。
顾云舒把纸折好,锁进了梳妆台的抽屉里。
她需要一个盟友。
一个足够聪明、足够强大、而且不在这盘棋局里的人。
她想到了沈言卿。
但又觉得不妥——沈言卿太聪明了,聪明到她分不清他是在帮她还是在利用她。
她想到了周氏——她的嫡母。周氏虽然精明,但她的眼界局限于后宅,对于朝堂上的风云变幻,她没有足够的能力去应对。
她想到了顾怀安——她的父亲。顾怀安在官场沉浮多年,经验丰富,但他是典型的“明哲保身”派,遇到事情第一反应是躲,而不是扛。
想来想去,顾云舒发现,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不管前方的路有多难走,她都得走下去。
因为她没有退路。
第二天,宫里来了正式的旨意——淑妃举荐顾云舒为宫廷画师,皇上准了。
虽然不是正式的官职,但“宫廷画师”这个头衔在京城的分量不轻。消息传开之后,顾家的门槛差点被踩破了——来送礼的、来道贺的、来攀关系的,络绎不绝。
周氏忙得脚不沾地,一边应付各路来客,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利用这件事为顾家谋取最大的利益。
顾云舒倒是清闲——周氏让她“好好休息,不要累着了”,实际上是不想让她在前面应酬,怕她说错话。
顾云舒乐得清闲,躲在听雨轩里画画。
这次她画的不是素描,而是一幅工笔花鸟——这是她最近在研究的。她发现,如果把素描的光影技法和工笔的细腻结合起来,能产生一种全新的画风。既有传统工笔的精致,又有西洋画的立体感,别具一格。
她画了一幅“牡丹蝴蝶图”——牡丹花开得正艳,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画得纤毫毕现。两只蝴蝶在花间飞舞,翅膀上的鳞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画完之后,她越看越满意,决定把这幅画作为“宫廷画师”的第一幅作品,献给淑妃。
她正在题字的时候,青黛匆匆跑进来:
“小姐!沈世子来了!”
顾云舒的笔顿了一下。
沈言卿又来了?
这几天他来得也太频繁了吧?
她放下笔,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到前厅。
沈言卿正站在前厅里看墙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那是顾怀安的收藏,据说是前朝名家的真迹。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顾云舒身上。
“恭喜。”他说,语气淡淡的,但眼底带着一丝笑意,“顾画师。”
顾云舒被他这个称呼逗笑了:“世子就别取笑我了。”
“不是取笑。”沈言卿认真地说,“大晟朝开国以来第一位女性宫廷画师,这是实至名归。”
顾云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视线:“世子今天来,不会只是来道贺的吧?”
“当然不是。”沈言卿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顾云舒接过来一看,信是赵尚书写的,内容跟上一封差不多,但语气更加急迫:
“安国公府与顾家结亲之事,望世子早定夺。太子殿下对此事也颇为关注。”
顾云舒看完信,皱起了眉头。
太子也关注了?
这说明赵尚书不是一个人在行动——他是得到了太子的授意。
太子为什么要撮合沈言卿和顾云舒?
顾云舒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太子需要沈言卿的支持,但沈言卿一直保持中立,不肯明确表态。太子想通过联姻来拉拢沈言卿——如果沈言卿娶了顾云舒,就等于跟顾家结了亲。而顾怀安是吏部侍郎,在朝中有一定的影响力。通过顾家这个纽带,太子就能把沈言卿绑上自己的战车。
至于顾云舒本人愿不愿意,本不重要。在太子的棋局里,她只是一颗棋子。
顾云舒把信还给沈言卿,深吸了一口气。
“世子打算怎么办?”她问。
沈言卿把信折好,放回袖中,语气平淡:“我已经回绝了。”
顾云舒一愣:“回绝了?”
“嗯。”沈言卿的表情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说,我的婚事,不劳赵尚书心。”
顾云舒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你不怕得罪赵尚书和太子?”
沈言卿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平时不同——带着一丝锋芒,像是一把出鞘的剑。
“顾云舒,”他说,“你知道安国公府为什么能在大晟朝立足百年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们从来不站队。”沈言卿的目光坚定而锐利,“不管是太子还是其他皇子,安国公府始终保持中立。这是我们的立身之本,也是我们的符。一旦站了队,就等于把自己绑上了一艘船——船翻了,谁也跑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顾云舒的眼睛:“赵尚书想用你来拴住我,这是不可能的。不是因为你不值得,而是因为——我不允许任何人用任何方式,来左右安国公府的选择。”
顾云舒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个男人,表面上温润如玉,骨子里却硬得像一块石头。他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任何人都无法动摇。
这样的人,要么成为最可靠的盟友,要么成为最可怕的敌人。
幸好——她跟他是站在同一边的。
“世子,”她认真地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成一颗棋子。”顾云舒的嘴角微微勾起,“在这个世界上,能遇到一个把你当人看的人,不容易。”
沈言卿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拍一只小猫。
“顾云舒,”他的声音很低,“你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顾云舒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愣,半天没反应过来。
等她回过神的时候,沈言卿已经走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青黛,”她忽然问,“你说沈世子这个人……是不是对谁都这么好?”
青黛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小姐,沈世子对别人都客客气气的,但从来不会主动帮别人。他对您……确实不太一样。”
顾云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那是因为我的画。”
青黛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顾云舒回到听雨轩,坐在窗前发呆。
窗外的翠竹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
她想起沈言卿刚才说的那句话——“你以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承诺。
但顾云舒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承诺。
她摇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掉,拿起画笔继续画画。
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
只有强者,才能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而此刻的安国公府,沈言卿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顾云舒送来的那幅“月亮与翠竹”。
他看着那行被划掉的字迹,虽然被划掉了,但依稀能辨认出原来的内容——
“今夜月色甚好,不知世子是否也在看同一轮月亮。”
沈言卿的嘴角微微勾起。
他拿起笔,在画的下方写了一行字:
“月色很好,我看到了。”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太过直白,又划掉了。
他重新写了一行:
“竹影摇曳,月华如水。画是好画,人也是妙人。”
写完之后,他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这行字也划掉了。
最后,他只在画的角落里写了两个字:
“收到了。”
简洁,克制,不露痕迹。
但他的手,在放下笔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裴季安说得对——他对顾云舒,确实不太一样。
沈言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确定这种“不一样”是什么。
但他确定一件事——
顾云舒这个女人,已经在他的生活里,占据了一个他从来没有给别人留过的位置。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清辉洒在书桌上,照亮了那幅“月亮与翠竹”。
画上的月亮,跟窗外的月亮,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