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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顾云舒第一次以“宫廷画师”的身份进宫授课,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

淑妃专门给她拨了一间偏殿作为“画室”,里面摆好了画案、笔墨、纸张,还有两个小太监供她使唤。来学画的画师一共三个人——两个是翰林图画院的正式画师,一个是淑妃身边喜欢画画的宫女。

三个人站成一排,恭恭敬敬地朝顾云舒行礼:“顾画师好。”

顾云舒看着这三个比自己大了一轮的男人恭恭敬敬地喊她“老师”,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微妙感。

但她的面上很淡定,点了点头:“不必多礼,坐吧。”

她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给三个人讲解了素描的基本原理——光影、透视、明暗交界线、高光、反光。这些在现代美术入门课里最基础的概念,在古代人听来简直是天方夜谭。

“所以,”顾云舒拿着炭笔在纸上演示,“光线从这边照过来,物体的这一面就是亮的,这一面就是暗的。明暗交界线是最暗的地方,但又不是纯黑,因为它会反射周围环境的光——”

三个画师听得目瞪口呆。

“顾画师,”其中年长的那个忍不住问,“这些……是您自己琢磨出来的?”

“算是吧。”顾云舒笑了笑,“小时候喜欢观察光影的变化,慢慢地就总结出了一套规律。”

三个画师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里满是敬佩。

“顾画师大才。”年长的画师由衷地说。

顾云舒谦虚地摆了摆手:“不敢当。咱们互相学习。”

她教得很认真,三个画师也学得很认真。一上午的时间过得飞快,等顾云舒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午时。

“今天就到这里,”她放下炭笔,“回去多练习,下堂课我检查作业。”

“作业”这个词让三个画师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纷纷点头称是。

顾云舒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那个宫女忽然叫住了她:

“顾画师,奴婢有个问题……”

“你说。”

宫女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奴婢听说,顾画师跟安国公府的沈世子……走得很近?”

顾云舒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着宫女那张有些紧张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是听谁说的?”她问。

宫女低着头:“外面都在传……说顾画师跟沈世子……”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顾云舒深吸了一口气。

赵映雪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赏荷宴才过去三天,流言就已经传到了宫里。

“我明白了。”顾云舒笑了笑,语气轻松,“谢谢你的提醒。”

宫女松了一口气,行了一礼退下了。

顾云舒走出偏殿,沿着长廊往宫外走,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

赵映雪散布的流言,跟上一次不同。上一次只是说她“勾引沈世子”,这一次肯定添油加醋了更多内容——说不定连“私相授受”“暗通款曲”这种词都用上了。

在古代,这种流言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来说,伤力极大。如果处理不好,她的名声就毁了。名声毁了,婚事就毁了。婚事毁了,她在顾家的地位也就完了。

赵映雪这一招,比清凉寺的推搡狠毒一百倍。

顾云舒走出宫门,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

她需要一个对策。

直接反驳?不行,越描越黑。

找沈言卿帮忙?可以,但她不想每次都靠他。

她想用自己的方式解决这件事。

顾云舒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赵映雪想用流言毁了她?好啊,那她就用流言反。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回到顾府,顾云舒没有回听雨轩,而是直接去了周氏的正堂。

周氏正在跟几个管事媳妇对账,看到顾云舒进来,摆了摆手让她们退下。

“怎么了?”周氏看着她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

“母亲,”顾云舒行了一礼,“女儿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

“说。”

“外面有人在传女儿的流言——说女儿跟沈世子关系暧昧。”

周氏的表情变了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知道了。”她的语气淡淡的,“这件事我会处理。”

“母亲打算怎么处理?”

周氏看了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顾云舒走到周氏面前,认真地说:“母亲,女儿有个主意。”

“说来听听。”

“与其被动地澄清流言,不如主动出击。”顾云舒的目光坚定,“女儿想让母亲办一场‘画展’。”

“画展?”周氏愣了一下。

“对。”顾云舒解释道,“就是把女儿的画作集中展示出来,邀请京城的贵妇闺秀们来欣赏。到时候女儿和沈世子都会在场,当着众人的面正常交往——喝茶、聊天、赏画。让所有人都亲眼看到,女儿跟沈世子之间清清白白,没有任何逾矩之处。”

她顿了顿,补充道:“流言最怕的,就是真相。当所有人都亲眼看到真相的时候,流言就不攻自破了。”

周氏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顾云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只有冷静和坚定。

“你长大了。”周氏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欣慰,“好,就按你说的办。”

“多谢母亲。”顾云舒行了一礼,“另外,女儿还有一个请求。”

“什么?”

“能不能请母亲把赵映雪也请来?”

周氏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嘴角微微勾起。

“好。”她说,“我亲自给她下帖子。”

顾云舒回到听雨轩,立刻给沈言卿写了一封信。

她把周氏要办画展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写道:

“流言蜚语,防不胜防。云舒不想连累世子,但这件事关乎云舒的名声,也关乎世子的清誉。如果世子愿意出席画展,云舒感激不尽。如果世子觉得不便,云舒也完全理解。”

信送出去之后,顾云舒坐在窗前等回信。

她等的时间不长——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沈安的回复就到了。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

“几时?”

顾云舒看着这两个字,笑了。

沈言卿这个人,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说到点子上。

她提笔回了一封信:“三后,顾府。”

沈言卿的回信很快就到了:“届时必到。”

顾云舒把纸条折好,放进梳妆台的抽屉里——跟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

她拉开抽屉看了看,发现里面已经有十几封信了。全是沈言卿写的,每一封都简洁克制,但每一封都让她觉得心里暖暖的。

她关上抽屉,深吸一口气。

三天后的画展,是她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最大的一次考验。

赢了,她在京城彻底站稳脚跟。

输了……

不,她不会输。

接下来的三天,顾云舒忙得脚不沾地。

她需要从自己的画作中挑选出最优秀的十几幅,装裱好,在顾府的花厅里布置出来。她还需要准备一些新作,让来客们看到她的“最新成果”。

她选了那幅“兰花素描”作为开篇——这是她送给沈言卿的第一幅画,也是她“新派画法”的代表作。然后选了“年糕”“池塘锦鲤”“春山远眺”“海棠春睡”“荷塘月色”等等。最后,她特意画了一幅新作——“牡丹争艳图”。

这幅“牡丹争艳图”是她目前为止最大尺幅的作品,足足有四尺整张。画上画了九朵牡丹,有盛开的、有半开的、有含苞待放的,每一朵都姿态不同,色彩也不同——红的、粉的、白的、紫的,争奇斗艳,栩栩如生。她用素描的技法刻画花瓣的质感和光影的变化,用工笔的细腻描绘花蕊和叶脉,整幅画既有西洋画的写实,又有中国画的神韵。

画完之后,她自己都忍不住赞叹了一句:“我真厉害。”

青黛在旁边拼命点头:“小姐太厉害了!”

顾云舒笑了笑,在画的角落里题了一行小字:

“牡丹花开动京城,画中亦有倾城色。”

画展那天,顾府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周氏几乎把京城所有有头有脸的贵妇闺秀都请来了——什么英国公夫人、定远侯夫人、翰林院掌院学士夫人、督察院左都御史夫人……名单写了满满三页纸。

赵映雪自然也来了。她穿着一身粉色的华服,妆容精致,笑容甜美,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顾云舒注意到,她走进花厅看到那些画作的时候,眼底闪过一丝震惊。

她大概没想到,顾云舒的画技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云舒!”赵映雪笑着走过来,“你的画展办得真好!这些画……太美了!”

“映雪喜欢就好。”顾云舒笑着说,“随便看。”

赵映雪在花厅里转了一圈,每一幅画都看得很仔细。当看到那幅“荷塘月色”的时候,她的脚步停了一下。

那幅画上,有沈言卿题的诗。

赵映雪的目光在画上停留了很久,然后转头看向顾云舒,笑容不变:“沈世子的字,写得真好。”

“是啊。”顾云舒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世子的书法确实是一绝。”

赵映雪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

“云舒,”她压低声音说,“你跟沈世子……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云舒看着她,笑了:“朋友啊。映雪你想什么呢?”

“朋友?”赵映雪眨了眨眼,“普通的朋-友?”

“当然是普通朋友。”顾云舒的语气坦荡得像是没有什么不能说的,“世子欣赏我的画,我欣赏世子的字,仅此而已。映雪你不会也信了外面的流言吧?”

赵映雪的笑容有些勉强:“我当然不信。只是……别人可能会多想。”

“别人多想是别人的事,”顾云舒的语气轻松,“我问心无愧就好。”

赵映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动。

“沈世子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沈言卿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腰佩长剑,面如冠玉,气度不凡。他的目光在花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顾云舒身上。

他走到顾云舒面前,微微颔首:“顾画师。”

“沈世子。”顾云舒还了一礼,“多谢世子赏光。”

“应该的。”沈言卿的目光掠过她身后的画作,“听说顾画师有新作?言卿迫不及待想看看。”

“世子请。”

顾云舒带着沈言卿走到那幅“牡丹争艳图”前。

沈言卿站在画前,看了很久。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顾云舒注意到,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那是他认真欣赏一件作品时的表情。

“好。”他终于开口了,只有一个字。

但这一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的赞美都有分量。

顾云舒笑了:“世子过奖。”

“不是过奖。”沈言卿转头看着她,目光认真,“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画。”

他说“最好的画”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顾云舒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

周围的人也听到了沈言卿的话,纷纷交头接耳。

“沈世子说这是最好的画?”

“天哪,沈世子可是出了名的挑剔,他居然给了这么高的评价!”

“看来顾画师的画技确实非同一般。”

赵映雪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顾云舒和沈言卿并肩站在画前的样子,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男的俊女的俏,气质相投,默契十足——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而这对“天造地设”的人,偏偏是她最恨的人和她最想嫁的人的“好朋友”。

赵映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

她不能慌。顾云舒就算跟沈言卿关系再好,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顾云舒只是个吏部侍郎的女儿,而她赵映雪是赵尚书的女儿,淑妃的侄女。论家世,论背景,顾云舒本不是她的对手。

她只需要再耐心一点,再等一等……

画展进行得很顺利。

顾云舒带着来宾们一一欣赏画作,讲解每一幅画的创作背景和技法。她的讲解深入浅出,既有专业性又不失趣味,让所有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沈言卿全程都在场,但跟顾云舒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人觉得他们关系暧昧,也不会让人觉得他们刻意疏远。

两人偶尔交谈几句,说的都是跟画有关的话题,举止大方得体,没有任何逾矩之处。

所有在场的人都亲眼看到了——顾云舒和沈言卿之间,确实只是普通的“君子之交”。

流言,不攻自破。

画展结束后,来宾们陆续告辞。

赵映雪走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她拉着顾云舒的手,说了几句“改再聚”之类的话,就匆匆离开了。

顾云舒站在门口送客,看着赵映雪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嘴角勾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赵映雪今天亲眼看到了她和沈言卿的“正常交往”,回去之后应该会消停一段时间。

但顾云舒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赵映雪不会就此罢休,她只是在等待下一个机会。

等所有的客人都走了,顾云舒回到花厅,发现沈言卿还站在那里,正在看那幅“牡丹争艳图”。

“世子还没走?”她走过去,有些意外。

沈言卿转过身来,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平时不同——带着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愉悦。

“顾云舒,”他说,“你今天做得很好。”

顾云舒愣了一下:“世子指的是什么?”

“你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沈言卿的目光深邃,“你用一场画展,不仅澄清了流言,还展示了自己的才华,巩固了在京城社交圈的地位。一箭三雕,手段高明。”

顾云舒被他看穿了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世子过奖了。我只是……不想被人欺负而已。”

“不想被人欺负。”沈言卿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好一个‘不想被人欺负’。”

他顿了顿,看着她:“顾云舒,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女人。”

“特别?”顾云舒挑眉,“哪里特别?”

“哪里都特别。”沈言卿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你的画特别,你的脑子特别,你的……人也特别。”

他说“人也特别”的时候,声音放低了几分,像是怕被别人听到。

顾云舒的心跳漏了一拍。

“世子……”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了,”沈言卿收回目光,恢复了平时的从容,“我该走了。今天的画展很成功,恭喜你。”

他转身离去,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顾云舒站在花厅里,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来。

“小姐?”青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怎么了?”

“没什么。”顾云舒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听雨轩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问青黛:“青黛,你说……沈世子刚才说的‘人也特别’,是什么意思?”

青黛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小姐,奴婢觉得……沈世子好像在夸您。”

“夸我?”

“嗯。他先说您的画特别,又说您的脑子特别,最后说您的人也特别——这不是在夸您,是在夸您的全部啊。”

顾云舒:“……”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加快脚步往听雨轩走,耳朵尖微微泛红。

“小姐,您耳朵红了!”青黛在后面喊。

“没有!风吹的!”

“可是今天没有风啊——”

“闭嘴!”

青黛捂着嘴偷笑,小跑着跟了上去。

回到听雨轩,顾云舒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想要画画,但脑子里全是沈言卿说的那句话。

“你的画特别,你的脑子特别,你的人也特别。”

她放下笔,把脸埋进双手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沈言卿,你到底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窗外的竹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替某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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