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清音准时出现在军区卫生所门口。
她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编成一条辫子搭在前,手里提着两瓶罐头——这是许冬梅交代的,说空着手去看病人不好看。
卫生所是一栋三层的老楼,灰砖墙,木头窗框,门口挂着白底红字的牌子。清音刚走到台阶底下,就看见许冬梅从里面跑出来,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得往后飘。
“你来得正好,周老爷子刚睡醒。”许冬梅拉着她往里走,声音压得很低,“我跟护士长说你是我们家亲戚,你别说漏嘴了。”
“放心。”
住院部在三楼,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306病房在走廊尽头,房门半掩着,里头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评书,单田芳沙哑的嗓子说着“只见那白袍小将银枪一摆”。
许冬梅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病房不大,两张病床,靠窗那张空着,靠门那张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还算有神。床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正在削苹果,看见清音进来,站起身子。
“这是我们家亲戚小沈,正好路过,来看看老爷子。”许冬梅介绍得自然。
周老爷子抬了抬眼皮,打量了清音两眼,忽然“咦”了一声。
“姑娘,你身上有股子清气。”老人的声音沙哑,但中气还挺足。
清音微微一愣。这老爷子不是一般人,至少能感觉到她身上那丝微弱的灵力残留。她把两瓶罐头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笑着说:“周老好眼力。”
周老太太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上牙签,递了一小块给清音。清音接过来,没吃,放在旁边的碟子里。
“周老,您这病房住得还习惯吗?”清音开门见山,不打算绕弯子。
周老爷子苦笑了一声:“习惯?习不习惯的,住了快一个月了。就是晚上有点不安生,睡不着觉。”
“什么样的不安生?”
老爷子看了老伴儿一眼,周老太太叹了口气,替他说了:“一到后半夜,我老头子就说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床尾,穿着蓝布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盯着他看。开始我以为他老糊涂了,后来换了三间病房,还是这样。医生说是幻觉,给开了药,吃了不管用。”
清音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三枚铜钱。
周老太太看见铜钱,脸色变了变,看了许冬梅一眼。许冬梅赶紧解释:“姨,小沈懂一点玄学的东西,让她看看也不碍事,反正医生也瞧不出个所以然来。”
清音把铜钱在床头柜上排开,闭上眼睛。这次她没有装模作样地划拉手指,而是认认真真地推演了起来。
病房里的温度似乎降了两度。
周老爷子盯着那三枚铜钱,眼睛慢慢瞪圆了。他是个老革命,一辈子不信鬼神,但这一个月下来,他也开始犯嘀咕了。尤其是眼前这个年轻姑娘往这儿一坐,他就觉得屋里那个让他发闷的感觉没了,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开了。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清音睁开眼。
“这栋楼以前是嘛用的?”她问。
许冬梅想了想:“听老护士说,民国时候好像是外国人修的教堂,后来改成过医院,再后来部队来了就改成卫生所了。”
清音把那三枚铜钱捡起来,在手心里转了转,目光落在周老爷子背后的墙上。
“您看见的那个老太太,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光光的,是不是左边眉毛上还有一颗黑痣?”
周老爷子手里的牙签“啪”地掉在了地上。
他老伴儿也愣住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周老太太的声音有点发抖。
清音没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楼下是卫生所的后院,种着几棵老松树,树底下堆着一些杂物。她的目光落在墙角一块青石板上,那石板比周围的砖都要老,颜色发黑,上面长满了青苔。
“那个老太太以前是这儿的修女。”清音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五几年的时候病死的,就埋在后院那棵松树底下。她没什么恶意,就是觉得这间房以前是她的住处,老有人住着,她不习惯。每次换病房,她就跟过来,站在床尾看着,不是吓唬你,就是想让你走。”
周老太太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许冬梅倒是先反应过来:“那怎么办?总不能把人家坟刨了吧?”
“不用刨。”清音走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纸和一支圆珠笔——这黄纸是她前天找小芹从供销社买的,一共就五张,她裁成了小方块,随身带着用。
她趴在床头柜上,用圆珠笔画了一道符。圆珠笔不好用,画出来歪歪扭扭的,不像上辈子的朱砂笔那么顺手,但符上那股子劲儿还在。
画完,她把符折成一个小三角,递给周老太太。
“今天晚上睡前,把这东西压在老爷子枕头底下。明天您去供销社买一刀黄纸和一捆香,在病房窗户口烧了,心里默念‘往生极乐’四个字,念九遍。烧完的灰用红纸包着,扔到后院那棵老松树底下。”
她顿了顿,又说:“那个老太太生前没什么亲人,没人给她烧过纸,她走不了,困在这儿几十年了。烧了纸,她就能走了。”
周老太太接过那个纸三角,攥在手里,眼眶红了。她跟老头子过了大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一个月真是把她折腾得不轻。每天晚上看老伴儿吓得睡不着,她也跟着睡不好。
“姑娘,谢谢你。”老太太的声音有点哽,“多少钱?”
清音摆摆手:“不用了。你按我说的做就行,回头往后再也看不见了。”
许冬梅在旁边捅了捅她:“别啊,你该收收。我们周老家不差这点钱。”
清音想了想,说:“那两块五一瓶的罐头,你收下就行,算是我带来的礼物。”
周老太太一把拉住清音的手,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好孩子,好孩子,周记住了。”
周老爷子坐在床上,看着这一幕,没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从一开始那种“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来”的怀疑,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等清音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姑娘,你住哪个院里的?”
“大院,陆淮之家的。”
周老爷子愣了一下,然后“嗐”了一声:“老陆家的孙媳妇?那个闹离婚闹得满城风雨的?”
清音苦笑了一下:“以前是,现在不闹了。”
她走了以后,周老太太把门关上,回到床边坐下,低声对老伴儿说:“老头子,这姑娘跟外头传的完全不一样。”
周老爷子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想了半天,忽然冒出一句:“老陆家那小子,捡到宝了。”
从住院部出来,许冬梅送清音到大门口。太阳西斜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刚才怎么知道那老太太左边眉上有颗痣?”许冬梅忍不住问。
“看见了。”清音说。
“看见了?你能看见那东西?”
清音看了她一眼,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了笑:“你们这栋楼底下不净的地方多了去了,不止这一间。回头你有空了我帮你看看,该处理的处理了,省得以后老出事。”
许冬梅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别别别,你别告诉我,我胆子小。你要处理就处理,别跟我细说。”
清音被她这副怂样逗笑了。
她拎着空手往回走——带来的两瓶罐头留在了病房,自己什么都没拿回来。路过供销社的时候,她进去转了一圈,买了一包花生米和一包江米条,花了九毛钱。又从兜里掏出两块钱,买了两节电池,杂物间那个手电筒没电了。
回到大院的时候,快五点了。
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军牌,擦得锃亮。清音认不太清车牌号,但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这种车不是谁都能坐的,不是大军区首长,就是上面来的人。
她绕到楼后面,从侧门进去,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上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清清脆脆的,像夏天的蝉鸣。
“淮之哥,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就这么不待见我啊?”
清音脚步一顿。
淮之哥?
她靠在楼梯扶手上,仰头往上看,没看到人,但听出了那把嗓音里的亲昵和撒娇。
原主的记忆翻了翻,没翻出来这是谁。
楼上传来陆淮之的声音,比他平时说话要客气几分:“不是不待见,我还有工作。你先回家住着,改天我请你吃饭。”
“这可是你说的啊,不许赖账!”女声带着笑,“对了,我听说嫂子最近变了不少?外头都在传呢,说沈萋萋摔了一跤,摔成仙女儿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
清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花生米,剥了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她倒真想看看,这位“淮之哥”的小妹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角色。